二十九 盼归

　　“怎么林建琴没过来？孩子们呢？”秦耀东掀帘进屋，上衣两个兜鼓鼓囊囊的，揣着两瓶白酒。见屋里几人正围着包饺子，却没见胡振邦的媳妇林建琴，连两个孩子也不在，他才猛然想起，老二海涛还在上学，小女儿海燕怎么也没来。“咋回事？林建琴还在家等孩子放学？昨儿你们没跟海涛说，今天来他二大爷家吃饭？”秦耀东说着，目光扫向炕沿上坐着的继父胡玉明和母亲郭玉莲。
　　“说了。”胡振邦点上一支烟，吸了口说道，“今儿孩子他老舅请没过门的媳妇吃饭，一家子都怕招呼不好，又把建琴叫过去了。”
　　“建琴做饭的手艺也不算顶好，她娘家就不会自己学学？”郭玉莲在炕上撇了撇嘴，手上的饺子皮却没停。
　　“建琴被我二嫂调教这几年，手艺早好多了，起码比她娘家那几个妹妹做的强多了。”胡振邦笑着打圆场。
　　“对了，你刚说有建国的消息了？”外屋传来杨晓旭的声音，她拌好凉菜，端着一个瓷盘走进来，放在炕桌上，径直问秦耀东。
　　“嗯，有消息了！”秦耀东精神一振，从兜里掏出那两瓶白酒放在桌上，又道，“我本来想去叫袁世奎过来喝两杯，结果他们家也是一大家子聚餐。袁世奎把袁玉兰写的信给我看了，里面有几句专门说建国的，我大致都记着，是这么写的：‘告诉秦叔一声，他家建国来东乌旗后过得都挺好。这兄弟爱吃肉，我们这儿牛羊肉管够，他比以前胖了不少，也壮实多了。建国爱往牧区跑，操着一口蒙汉都听不太懂的蒙语，帮牧民老乡修好了不少电视，也给修理部揽了不少活。建国的技术现在学得差不多了，让你们放心！’”
　　“这孩子，你们当父母的惦记，是人之常情，儿行千里母担忧嘛，但我倒挺放心他。这小子机灵，就算把咱们卖了，咱们说不定还乐呵呵地给他数钱呢。”胡玉明在炕上听得眉开眼笑，手里的饺子也包得更利索了。
　　“儿大不由爷，还能咋着？日子总得往前过。你们等着吧，冬天草原上一落雪，路都封了，到那会儿，建国就该回来了！”郭玉莲一边捏着饺子边，一边笃定地说。
　　“咋说也是个孩子，就不知道给家里写封信？就不想想家里人有多担心！”杨晓旭嘴上满是埋怨，脸上却藏不住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午饭没做太多菜，怕做多了剩下浪费。除了那一盘凉菜，又端上一大盆炖猪头肉，每人面前放一个小盘子，盘子里放着猪骨头，能喝酒的倒酒，不能喝的就专心吃肉。中午放学时分，几个孩子陆续来了，只有胡振邦的小女儿海燕还跟着林建琴在姥姥家。胡海涛一放学就自己跑过来了，他向来更愿意来二大娘家吃饭，总说二大娘做的饭香。三个孩子围坐在地上的方桌旁吃，秦建军把骨头里的骨髓油都挑出来，递给了妹妹秦建华吃。
　　有了秦建国的消息，一家人这顿饭吃得格外踏实。秦耀东买的两瓶酒，被杨晓旭收起来一瓶，只留一瓶给爷仨分着喝，免得下午耽误干活——尤其是秦耀东，下午还得去菜园子浇水。就算杨晓旭不拦着，胡玉明和胡振邦也不会多要，相处这么多年，他们早摸清了杨晓旭的性子：她向来周到，夏天做一盆凉粉，都要特意喊上胡玉明老两口来喝一碗。所以爷仨分一瓶酒，大家都觉得正好。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饭，这个节日过得格外舒心。见秦建军放下碗筷，杨晓旭又吩咐他：“去把你树枝姐叫过来，我给她留了点吃的。”她知道这个侄女之前得过肺结核，虽说病早好了，但一直不敢吃猪头肉，她家煮猪头，她肯定没得吃，特意给她留了猪骨头。
　　要说秦耀祖弟兄三个，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和睦。一来是他们和继父胡玉明相处得极好，丝毫看不出继父子的隔阂；二来弟兄三人从来没红过脸，胡月娥她们妯娌三个也一样。在生产队的时候，有杨晓旭护着妯娌们；包产到户之后，几家人也从没因为琐事争执过。大事听老人的，老人拿不定主意就听大哥秦耀祖的，只要弟兄三个定了的事，妯娌们从来不会有异议，一家人始终和和气气的。尤其是杨晓旭，在家族里分量不轻，家里有啥大事，都会先问问她的意见。
　　这天下午，杨晓旭和秦耀东在萝卜地里拔草间苗。秦耀东直起腰擦了擦汗，对杨晓旭说：“我看周玉良家又拉来了两车椽檩，都是清一色的桦木。”周玉良是大队书记，退伍军人，当年当兵时家里给他在坝下赤城说了门亲事，近年来每年都有赤城的亲戚拉着木头来这边卖。
　　“地里的活我先顶着，你赶紧去选些直溜的好椽檩。大哥家的闺女儿子都盖完房子了，咱家还有三个儿子呢，别等孩子要结婚了才急着置办。你看许兵家盖房用的那些椽子，歪歪扭扭的，咱要用就用最好的。有好的就多买些，没好的就少买，跟他们说清楚，以后每次来卖椽檩都先通知咱家一声，咱先备下六间房的料。”杨晓旭一听，急忙停下手里的活，催促道。
　　“行，那你先干着，我去叫上许兵，推上小胶轮车，选好直接拉回来。”秦耀东说完，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往家里走。
　　坝上人家地多，人均能分到十多亩，秋收自然成了一年里最忙的时节。好在当地政府体恤民情，暑假不算长，八月中旬中小学就开学了；到了九月十日教师节，又会放秋忙假，让学生们回家帮着收秋。所以这里的孩子很少因为家里农忙而辍学，大多辍学的都是自己不想念了，极少有家长逼着孩子退学的。之前也说过，杨晓旭希望秦建业在学校待到二十五岁再回家，这在当地也不算稀奇——中学的初高中补习班里，二十五六岁的老补习生多的是。主要还是因为农忙时学生能回家帮忙，对秋季抢收影响不大。
　　秦建业一放暑假，就每天骑着马去山上放马，直到八月中旬开学，正式升入初三。农忙假之前，学校周六周日都不放假，把假期攒起来集中放秋忙假。让秦建业没想到的是，升上初三后，班主任换了，竟然是哥哥秦建国以前的班主任。
　　“你和秦建国是什么关系？”开学没几天，班主任就把秦建业叫到了办公室。
　　“秦建国是我哥哥。”秦建业从没被老师单独叫到办公室过，心里有些发慌，声音都有些发低。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关系，我之前是你哥哥的班主任，现在又带你。我希望你不要受你哥哥以前那些事的影响，专心搞学习。”班主任的语气很温和，没半点严厉。
　　“嗯，我知道了。”秦建业低着头，小声回应。
　　“我看你底子不错，成绩也挺好，好好学，再补习一两年，考个中专或者中师没问题。”班主任又鼓励道。
　　“嗯，我知道了。”秦建业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反复说着这一句。班主任又问了些关于秦建国的近况，秦建业都简单应付了过去。走出办公室，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母亲让他在学校待到二十五岁，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留在这所学校的原因，从来不是这个。哥哥的事情对他不是没有影响，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从村里到学校，哥哥做过的那些事，一直都在他身边萦绕，可习惯成自然，他也就不在乎了。要是真在乎，他早就待在家里不念书了。
　　当然，学校里也有和哥哥不对付的同学，有的甚至留级到了他的班里。比如当年和秦建国打架的银行主任赵德奎的儿子赵金，秦建业升初二的时候，赵金就从初三留级到了初二，还和他同班。但赵金从来没找过他的麻烦，有时候遇到难题，尤其是数学题，还会主动找他讨论——秦建业的数学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就算是那些留级生，数学也不如他。
　　只是，秦建业的目标从来不是中专或中师。他想考高中，想离开这所学校，不想再每天听到关于哥哥的任何消息。
　　秦建国没给家里写过信，也没给过他弟弟只言片语，弟兄俩几乎零交流。秦建业在学校遇到的这些事，秦建国自然一无所知。就算是寒假过年，弟兄俩凑到一起，也很少说话，性格迥异，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秦建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秦建国身后、甩都甩不掉的小尾巴了。
　　秋收一结束，坝上就进入了农闲时节。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围着火炉取暖。男人们凑在一起打牌吹牛，女人们则做点针线活，东拉西扯地唠着家常。
　　转眼又是一年年底，秦耀东和杨晓旭每天都盼着大儿子秦建国回来。家里三个孩子其实已经够闹腾了，尤其是秦建军和秦建华兄妹俩，只要在家就没个安分时候，上蹿下跳的。秦建业时常得看着他们，打趣说这大冬天的，别把炕给跳塌了。
　　之前秦耀东每天都会出去打牌，玩扑克牌、打天九，至于押宝掷骰子那些赌钱的，他从来不碰。杨晓旭吃完晚饭也爱出去串门，有时候带着女儿秦建华，把秦建业和秦建军留在家里学习。可眼看着年关越来越近，连班车都快停运了，村里外出打工的人都陆陆续续回了家，杨晓旭每天都站在门口张望，望眼欲穿。秦耀东也没了打牌的心思，每天在家转来转去。夫妻俩嘴上都没提，但心里都清清楚楚，他们在等秦建国回来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