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吉方良给赵玉荣的信寄出后,就天天盼望着她的回信。他心里作着各种设想,相信赵玉荣一定会给他回信的。可是,从国庆节一直到十二月份，眼看着一九六七年即将过去，六八年元旦就要来临了,他仍然没有接到她的回信。吉方良彻底失望了。经过一番认真思考,他认为自己应该当机立断,不应该优柔寡断、继续沉溺在过去的感情里。他想:如果玉荣知道他是这样缠绵悱恻,意犹未决，她也会痛苦的,甚至会深深地自责。他要从昔日的感情阴影中迅速走出来，投入工作,开始新的生活,把对玉荣的爱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尽管他刚刚经历过一段伤寒病的折磨，身体虚弱，他还是决定立即回到王集小学工作,积极参加复课闹革命,参加学校的斗批改,完成大革命运动的光荣伟大的任务。
　　第二天吉方良就回到王集小学，再三向学校领导小组组长李文清，也是他小学的老师和工作后的教导主任表示要参加工作,说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不愿白白浪费时间。李文清说,本学期工作已接近尾声,教学任务基本完成,不好打乱计划重新安排他的工作,要他再休养一段时间,下学期开学来上班。他怏怏不乐地回到家里。
　　夜里,他一个人睡在床上想,与其这么闲着等到明年开学,不如趁这个时间把婚姻问题解决了,快刀斩乱麻,一断百断,一了百了,省得这几个月来,父母亲知道他和玉荣停止了恋爱关系，一直挂心他的婚姻问题。母亲多次询问他对大姨给他介绍的对象王瑞云的态度。因为他没有表态,父亲又把他介绍给了王沟小学的民办教师岳秀云,催着他去见个面。他没有表态,也没有去见面。吉方良虽然一表人才,又是公办教师,但家庭是地主成分,父亲还在接受批判，就为这两条,要讨个国家正式工作的人员做妻子，十分困难一一除非像赵玉荣这样痴情的女孩，只爱他本人,不管他的家庭出身。可现在像赵玉荣这样思想的女孩太少了，所以他的婚姻问题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
　　吉方良心里自有一本账:他自幼至今爱的是赵玉荣,既然不可能和赵玉荣结婚,别的女孩，只要她忠厚正直，只看中他人好，也不在乎他的家庭成分就行。对于父亲介绍的岳秀云,他认识，那是在开全公社教师会的时候。虽然她比王瑞云清秀些,但见她说话夸张，做事轻浮,所以他不愿意去见她。除了爱情,他认为瑞云是最好的人选了。另外,他和瑞云结合,也是偿还了生病期间欠下她的那份感情债。他深知她是真心爱他,真正对他好,这些年来,她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着他，只要他一日不和赵玉荣结婚，她还会一直等下去的。现在,既然不可能和赵玉荣结婚了,他就不应该折磨她,再让她苦苦等待。如果那样,他的良心会受到责备的。
　　一夜的深思熟虑,吉方良终于对自己的婚姻做出了决定。天亮起床,他走到父母亲面前,郑重其事地对他们说:“爸,妈,我决定和瑞云结婚。”
　　吉老师和吉大妈吃了一惊,一齐问:“你想好了？决定了?”
　　吉方良认真点点头说:“我想好了。决定了。”
　　吉老师又问:“瑞云也同意了?你们商量好了?”
　　吉方良说:“我了解她,理解她的心意，这些年，她一直在默默等待着我，我同意，她一定会同意的。我回到学校，马上过去和她商量这件事。”
　　吉大妈也深知瑞云的心意,高兴地说:“瑞云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接着她又交待方良:“你回王集，好好跟人家商量。瑞云是个细心的孩子,婚姻是终身大事,不能马虎,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到。”
　　吉老师听了方良母子的话，也放心了。他点着一袋烟慢慢吸着说:“瑞云这姑娘也不错,勤劳，朴实，有礼让。现在,这些都是难得的品行!”他又提醒方良:“人家愈忍让,你才愈要尊重人家的意见,凡事共同商量着办,不能主观主义,大男子主义，什么都自己说了算。”吉方良默默点头,并不说话,眼睛却有些湿润了。吉老师夫妇知道,他还想念着赵玉荣,和瑞云结婚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并非儿子真心所爱,但时至今日没有别的办法,也不便再说什么。
　　吃过早饭,吉方良去了王集,他找到王瑞云，把她拉进她的宿舍,当面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愿。瑞云听了,银盆大脸上立即泛起红润,两眼闪动着激动的泪花。她低着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衣服。好久,她抬起头来,看着吉方良,羞答答地说:“我听你的。”
　　吉方良很感激瑞云,他想既然她说听我的,干脆把结婚的事一并跟她说了。于是上前拉住她的手说:“咱们都不小了,你来王集这么久,彼此的心眼脾气也都了解。你如果同意,趁着元旦佳节,咱们就把事情办了。”
　　“结婚?”王瑞云有些吃惊,抬起头来看着吉方良。
　　“是的,咱们结婚吧?”吉方良看着王瑞云,等待着她回答。
　　“我听你的。”王瑞云重复着同样的话，她的脸更红了,身体似乎有些颤抖。
　　这半天，吉方良一直呆在王瑞云这间作为服装联社仓库的房间里跟瑞云说话,他介绍自己的情况,解释他和赵玉荣以前和如今的关系,倾诉对瑞云的种种感谢之情。王瑞云也没有出去做衣服,她一直陪伴着他,听他说这说那。她很少说话,脸总是红红的,充满激动。他无论说什么,她都爱听,都相信。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幸运的,无论吉方良以前爱过谁,但最终还是爱上她,答应娶她。她同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等待、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的等待和付出是为了她最心爱的人,并终于换回了他的爱情。她又觉得自己的付出还太少,不足以报答他对她的爱;她今后要把整个身心都献给他。她想:既然他放弃对赵玉荣十多年的爱，最终把爱情给了她，她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所有的爱奉献给他呢?
　　中午，吉方良到街上买了菜来。他对王瑞云说:“我病了一个多月,都是你做给我吃,实在辛苦你了!现在我身体好了,今天，你坐着别动,让我好好做一顿饭菜给你吃。”这个中午,王瑞云果然未动手,她只是坐在小板凳上幸福地微笑着,看着吉方良淘米、做饭、切菜、炒菜。吃饭的时候,吉方良给她盛饭、夹菜,吃完饭,又洗刷了碗筷。王瑞云的脸上一直红红的,眼睛水淋淋的,心里充满幸福和激动。
　　下午,吉方良叫瑞云去向服装联社的王主任请了假,便带着她一同回了家。他对父母亲说:“我和瑞云商量好了,元旦就结婚。”
　　吉老师夫妇听了很是吃惊，一起追问：“干么这么急？”
　　方良解释说：“我们两个年龄都这么大了，又等了这么多年，现在双方都没有意见，就趁着元旦假期结了算了，也免得让两家父母为我们操心了。”
　　吉老师说：“这也是好事，只是时间紧了些，不好做准备。”
　　方良说：“新事新办，一切从简。况且国家还在搞运动，铺张了，惹出麻烦来，就不好了。”
　　吉老师点点头说：“这样办也好。何况我是当权派，还在接受批判。”又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方良说：“我和瑞云商量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到县城去买些结婚用的东西，再买些礼物，后天去看望大姨和瑞云的父母亲,把我们结婚的事情都向他们说明白，确定下来，回来后，我们就好准备婚礼了。”
　　吉老师夫妇听了互相看了看，点点头，表示同意。其实他们很早就希望儿子结婚了，无奈方良总是恋着玉荣，犹豫不决，以致拖延至今。现在，医学院分配方案已经下达了，玉荣要分配到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们的婚姻已是不可能。既然瑞云还恋着方良，一直等着他，痴情不改。方良大姨娘也来催问过几次，由于玉荣分配工作的事情未定，方良总是不肯放弃。现在两边的情况都已经确定下来，方良也死心了，就不如快刀斩乱麻，让方良迅速和瑞云结婚，和玉荣做个了断；今后，无论方良还是玉荣，也好对各自的生活和工作做个长远规划。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他们只是觉得元旦结婚，时间太仓促了些,不好做准备。但见儿子和瑞云都同意,说明他们并不在意这些事情，想到当前的运动形势，吉老师觉得这样也好，也就依了他们。
　　儿子结婚自然要花钱。吉老师把吉大妈拉到房间里，两人商量了一会，决定尽其所有，办好儿子的婚礼。吉老师拿出家里的积蓄，走出来对方良说:“这是两丈布票和一百块钱,你和瑞云看什么东西需要买，就商量着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