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输了绣技
作品名称:家族秘史 作者:雪箬水幽 发布时间:2025-12-24 12:50:51 字数:4067
夏日的时候,绣工坊一点一点地出来了。
首先是选址的问题。燕家虽说是富贵大户人家,可并不像有些富贵人家一样,几世同堂,或者一个坐拥多少亩地的大宅,住着叔叔伯伯辈的几代人。燕家的人丁以前在清中期的时候也曾兴旺过,但随着子嗣里男丁渐少,人口逐渐凋零,到了燕老爷这一辈,只有燕老爷一个男子,其余都是嫁出去的女子。
因为这个原因,燕家并没有那么大,闲置的屋也不多。最后,燕柏翔和乔书宇才确定了离燕家不远的一处久已不用的库房,修修整整拿来用作绣工坊了。
趁着夏日里的好天气,燕柏翔和乔书宇雇了几个人,开始整理绣工坊。不出几日,便将绣工坊有模有样地整出来了。恋雪一看,竟然丝毫也看不出这个屋子曾经的脏乱与破败,虫鼠蛛网早已经清理干净,屋子焕然一新。里里外外也简单地粉刷装饰了一下,绣工坊也迎来了第一批招聘。
这天夏日的凉爽清晨,乔书宇早早地在搭好的凉篷下招起聘来,木桌木椅,一旁的箩筐里放着好几个西瓜。一个茶褐色的小竹椅上坐着恋雪,她负责看每个应聘者带来的绣活——好的留下,差的劝退。
绣工坊外热闹非凡,吸引了太多绣活好的大姑娘、小媳妇,甚至大嫂大娘。一些顽皮的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有的干脆爬上树梢看热闹。乔书宇也不好赶走这群孩子,都是应聘者的孩子或者弟弟妹妹,也只能暂时忍耐了。
“大家排好队,登记名字,手里的绣活准备好。我们当场取人,绣活好的,明日就能来上班了;没聘上的,回去好好努力,争取下次!”乔书宇扯着嗓子高声嚷着。
“下次什么时候啊?”有人问。
“这个……还得等,机会肯定是有的。”乔书宇认真地回答道。
“这每个月十块钱大洋,不是哄骗人的吧?”有个小姑娘大着胆子问。
“白纸黑字,招聘上写着,那哪能有假!”乔书宇耐心地解释。
“是啊,是啊,准不会错!”
“这我们就放心了。”
……
鹅黄底色的红彤彤的霞光洒满大地,日落的黄昏羞涩低调地出来了。
恋雪一直没有休息,端坐在小小的竹椅上,吃了阿香送过来的午饭和几片西瓜。好在她的头顶是一棵茂盛的果树,浓荫蔽日,并没有晒的感觉。
几近黄昏时,人群来招聘的渐渐少了,这是炊烟袅袅之时,自然人少了很多。
最后一个应聘者的绣样看完,恋雪有种虚脱的感觉。
“这儿这么热闹啊,我们是不是来迟了?”叶景茹和冯妈前后脚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少妇,她的手中拿着自己的绣样。
“都别走了,有热闹看呢。”冯妈洪亮的大嗓门一嚷,一些要离开的人又都走了回来,不知有什么热闹可看。
这时,下了班的燕柏翔也悄悄地走了过来。
“来,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叶景茹把身后的少妇扯到了身前,笑着说。
“就叫我芸嫂好了,我们那的人没那么多讲究。”芸嫂倒是大方地说。
叶景茹显然有些不乐意,但也没有说什么。
“我们请的这位芸嫂也是过来应聘的,不过聘的不是绣工,而是管事!”叶景茹扬了扬眉,神情得意道。
一听到应聘的是管事,乔书宇心中暗叫不妙,但这时场面难以控制,只能看情况发展再说了。
恋雪打叶景茹一出现就知道来者不善,再一听应聘的正是管事,这不是针对自己吗?可也很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接招了。
“既然是做管事,先不问绣得如何,先问问这刺绣。席恋雪,你说刺绣最重要的是什么?”叶景茹看着恋雪,目光咄咄逼人。
恋雪略一思索,缓缓道:“绣技——”
“错!芸嫂来。”叶景茹否定道。
“那我来说说。提升绣技固然重要,可总是埋头仔细绣也出不了好绣品,要出好绣品,我觉得创新更重要。”芸嫂见席恋雪迟疑不已,接口道。
“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绣工坊找的管事,一句话就分出了高低。好,不比文的,让你们二人各显身手好了,也可以比出一个高低,让大家伙儿看看她们的身手。”叶景茹笑意浅浅,对于第一招就打败了席恋雪不免洋洋得意。
燕柏翔皱起了俊眉,乔书宇无奈叹气,恋雪对于接下来的比赛有些退缩。可是如果她退出,那就是说燕家的绣工坊眼光太差了,必定会影响燕家的声誉。
恋雪出神地想着,只见叶景茹拿出早已预备好的一幅绣图,在众人面前展开,说道:“大家看看,先一睹芸嫂的绣技。”
说完,即展开了芸嫂的绣图——一幅人物画,画中所画的人正是叶景茹。所有人都惊叹不已,画像与真人是那般的神似,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燕柏翔和乔书宇也不得不佩服这位芸嫂的绣技,恋雪更是自叹弗如。她从来没有绣过人物,平日里只是一些花鸟虫鱼,恋雪感到自己的脸有些热热的感觉。
“和真人一模一样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孪生姊妹呢。”
“可不是,厉害,做我们的师傅就好了。”
叶景茹将一切看在眼里,笑语:“接下来,我们就让二人当场绣一幅图,那二位就绣一幅凤凰好了。”
芸嫂笑而不语,开始了。恋雪忽而想起了小时候燕柏翔的“凤凰于飞”的风筝,记忆里还有,那就绣它了。
时间飞逝而过,夜幕已经降临,可人群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他们都在耐心地等待着看席恋雪和芸嫂的绣图,他们都在猜测最后的赢家会是谁。
在焦急地等待中,几个时辰过去了,芸嫂不负众望绣好了她的凤凰。这幅绣图虽然用时很短,但是那种扑面而来的艳丽而丰富的色彩组合,令所有人目瞪口呆、惊叹不已。
席恋雪抬头也看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的凤凰犹如山鸡一般。
“席恋雪,你绣好了吗?”叶景茹毫不客气地提醒道。
“我的也好了。”
冯妈快步走过去,将恋雪的绣图展示起来。
人群一阵沉默后,开始窃窃私语。
燕柏翔注意到了恋雪的“凤凰”——是那般的似曾相识。他想起少年时曾画过的纸鸢,有一个小女孩和少年的自己一起。她——就是那个小女孩无疑了。
“呵,这绣得什么啊?凤凰?明明就是一只土鸡嘛!”叶景茹揶揄道。
看热闹的人群似乎被点醒,恍然大悟,一起笑起来。
恋雪羞愧万分,真是出丑丢人,不只丢了自己的脸,还有燕家的面子,她一想,心里酸酸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感觉无法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她哭着跑开了。
燕柏翔看着恋雪哭着跑走了,心不由得疼了一下,脸冷了下来。
乔书宇觉得自己该解解围了,不能再这么让她们闹下去了。
“今天的这场比试只是加戏,我们绣工坊的管事是已经确定的人选,就是席恋雪,没有可更改的。大家都散了吧。”
这句话一说,人群立时觉得没有了意思。原来比试就是闹着玩,管事不会另选他人,那就没什么好看的了。人群渐渐散了。
“你什么意思?芸嫂既然赢了就应该由她来做管事!”叶景茹气得花容失色,质问乔书宇。
燕柏翔走了过来,冷冷回了一句:“这是燕家的绣工坊,谁当管事由我燕柏翔说了算!”
“柏翔,这位可是我请来的刺绣顶尖高手。”叶景茹提醒燕柏翔。芸嫂是她特地请督军高价聘来的,对燕家的绣工坊来说是多好的事啊,这个燕柏翔偏不领情,她又气又恼。
燕柏翔没有理会她,径自走了。
乔书宇走了过来,小声说:“我们的绣工坊就是家庭作坊,容不下大菩萨的,你省省心了。”
“你——”叶景茹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感觉出来燕柏翔对席恋雪的态度越来越走心了,而对自己,就从来没有一副好脸色,她觉得得想办法赶走这个席恋雪了。
哭着回来的恋雪,心中依然难以平静。她认为今天的自己表现得太差了,出丑、出洋相,以后还怎么面对大家?特别是燕柏翔。他一定对自己特别的失望,她的绣技原来那么平庸。她更伤心了,她为何如此在乎燕柏翔怎么看自己!但是事件已经发生了,她输了,无法挽回的——她想到了去死。
她找好了一段绸布,系好在房梁上,她唯有一死这条路了,她此刻的心凄凉无比,眼泪扑簌簌地流着……
她端了一个脚凳,站了上去,将头塞进了打结系好的绸布里,双脚离开了脚凳,身子悬于虚空。
阿香正端来一盏茶,门一推,吓了一跳:“少奶奶!少奶奶!”
她一边抱住恋雪的身子,一边大声哭泣地喊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闻声来了一帮人速速将恋雪救下,幸好阿香来得及时,恋雪咳了几声后,喘匀了气。
燕柏翔和乔书宇闻讯也匆忙赶过来,燕柏翔见到了恋雪没事,提着的心才缓缓平复下去。
恋雪被驾到了床上,还请来了大夫,在确定没事的情况下,吃了几片药,精神缓了一些,才止住了泪。
乔书宇性子急,忙道:“你怎么会想到上吊自杀呢?不过就是比试了一场绣技。那芸嫂就是刺绣顶级高手,月薪要几百块大洋,我们就是小小的绣工坊,家庭作坊性质的,你犯不着和她争,我们也不会聘请她做管事的。”
“她的绣技那么好,几百块大洋,也该请啊。”恋雪心中也为芸嫂的绣技赞叹。如果燕家的绣工坊能请上这样的高手,以后何愁没有销售的市场呢。
“那你也想想,清螺湾其实就是一个小地方,我们的绣工坊就是一座小庙宇,就是一月给她上千大洋,人家也未必待得住呢。”乔书宇看那芸嫂也非等闲之辈,如何能安心待在这儿。
“那好可惜!”恋雪心中不觉叹息道。
“可惜什么?我看说不定那个芸嫂就是临时专门被叶小姐请过来给你难堪的!”乔书宇想到了这一点,为叶景茹的诡计多端愤慨。
“想来也是,那这个管事……”恋雪认为乔书宇说得不无几分道理,倒是自己,一时承受不住羞辱,用上吊自杀来解决问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问道。
“那自然还是你来做。”乔书宇肯定地回答,一看身旁的燕柏翔一直缄默其口,自己要说的话已经交代清楚,自觉地打算离开,给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忙道,“好,就这样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柏翔。”
乔书宇将燕柏翔推到了恋雪面前,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后,才悄然地离开。
“坐。”恋雪见燕柏翔不说话,有些尴尬地道,指了指卧房中的梳妆凳。
“不坐了。”燕柏翔缓缓道,“燕家没有人会逼你去死。”
“我——我也只是一时——一时糊涂!”恋雪用了“糊涂”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莽撞行为,只是因为一时想不开,事后想想自己确实有些不该。
“你绣的凤凰来自哪里?”燕柏翔不得不问,年少的往事一如昨天,她,就是那个和自己一起放风筝的小女孩,还有他们一起曾在“神树”下许过的愿。
是的,多少年过去了,岁月匆匆,世事茫然,他早已记不起那曾经年少时的真与纯。
“我小时候的记忆,是一个风筝的凤凰。”恋雪喃喃道。
她记忆里那少年的样子,他画着纸鸢,那般专注,那么认真。他,没有变,还是年少时好看的样子。
“你好好休息。”燕柏翔想逃离这儿,他的脸忽然有些热。他早已成年,多年历练,他有了成熟、稳重、冷静的性格,对于情感,更是变得近乎有些冷漠。可此时此刻……他,心底的情感第一次被唤醒了。
没有等恋雪反应,他匆忙冲了出去,他需要平复内心,那种叫作“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