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洛河寨墙,衡阳郊外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3 09:00:37 字数:11287
(一)
2025年3月,中原的风裹着些许沙尘,掠过河南抗战研究院的青砖灰瓦。在吕安邦研究员的办公室,他将一叠泛黄的卷宗推到我面前,点着封面上“洛阳保卫战”的字样,沉声道:“周捷,今天说的这个人,是从洛阳寨墙上爬下来的英雄,也是花冈暴动的领头人。”
吕研究员讲述了耿谆和1944年的洛阳城,满城牡丹的艳色里,裹着炮火的硝烟味。
耿谆是1914年立冬那天生的,老家在襄城县西大街的“瑞麟祥”茶叶店。那时候的“瑞麟祥”,在襄城算得上是响当当的字号,黑漆大门上挂着鎏金匾额,进门是雕花的柜台,摆着青瓷茶罐,罐子里装着信阳毛尖、西湖龙井,茶香能飘出半条街。耿谆的童年,是伴着茶香和算盘珠子声长大的,母亲会给他做桂花糕,父亲教他写毛笔字,日子过得安稳又滋润。可他十一岁那年,平静被彻底打碎了——土匪趁着夜色闯进襄城,烧杀抢掠,一把大火吞掉了“瑞麟祥”,也吞掉了耿家的好日子。冲天的火光里,耿谆看着父亲抱着烧焦的牌匾痛哭,看着母亲藏在水缸后瑟瑟发抖,那一刻,他攥紧了小拳头,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要变强,要护住自己的家。
1932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15军的招兵旗插在了襄城的十字街口。十五岁的耿谆,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揣着怀里仅剩的半块窝头,瞒着家人挤到了招兵的队伍里。招兵的军官看着他还没枪杆高的个子,皱着眉问:“小子,当兵是要打仗的,不怕死?”耿谆梗着脖子答:“怕!但更怕鬼子再来烧我的家!”就这么一句话,他穿上了军装,成了15军里最年轻的兵。
卢沟桥的枪声,打破了北平的宁静,也吹响了全面抗战的号角。那时的耿谆,已经是机枪二连的少尉排长。部队北上出雁门关,朔风卷着黄沙,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背着沉重的机枪,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步向着前线走。他见过长城的巍峨,也见过同胞的流离,那些扶老携幼逃难的百姓,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期盼,那眼神,成了他后来在战场上死战不退的底气。
1937年10月的忻口战役,打得天昏地暗。战壕里的土,被炮弹炸松了一遍又一遍,混着鲜血,黏糊糊地沾在裤腿上。那天晌午,耿谆和三个战友蹲在战壕的角落里,分吃一个粗粮饼子。战友老赵还笑着说,等打完仗,要回山西老家娶媳妇,战友小李则念叨着家里的老娘。耿谆刚咬下一口饼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见头顶传来“嘶嘶”的破空声——是炮弹!
“卧倒!”耿谆嘶吼着,一把推开身边的战友,自己却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等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时,耳边是嗡嗡的鸣响,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刚才还和他说笑的三个战友,已经倒在了血泊里,粗粮饼子掉在地上,沾着泥土和鲜血,老赵手里还攥着半块,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那一刻,耿谆才真正明白,战争不是口号,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转瞬即逝的朝夕。
1941年的中条山战役,是15军的一场噩梦。日军调集重兵,层层围剿,漫山遍野的鬼子,像蝗虫一样扑过来。耿谆带着机枪排死守阵地,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砸。那场仗,打得尸横遍野,15军损失过半,残部拼尽全力,才渡过黄河,退到陕州补充兵员。耿谆因为作战勇猛,被提拔为连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可他知道,他肩上扛的,不只是军衔,还有死去战友的遗愿。
1943年底,部队开赴洛阳。耿谆带着队伍,先驻守在城北邙山岭的聂家岭。邙山岭上的风,总是带着一股苍凉的味道,站在岭上,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能听见城里的叫卖声。后来,部队又奉命移防到城南的西下池,这里离洛河近,地势险要,是守卫洛阳的南大门。
1944年的春天,洛阳城的牡丹开得格外热闹。朱红的、粉白的、艳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开在断壁残垣之间,像是用最绚烂的色彩,去对抗即将到来的战火。耿谆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的牡丹,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接到了军部的命令,命令是用红漆写在木板上的,字字如铁:“人在洛阳在!擅离职守、临阵逃离者,格杀勿论!”
为了阻拦日军的坦克,耿谆带着士兵们,在寨墙和三角壕之间的开阔地带,埋下了一捆捆集束手榴弹。那些手榴弹,是士兵们从牺牲战友的身上收集来的,每一颗都裹着布条,布条上,有的写着家乡的名字,有的画着简单的五角星。耿谆亲自检查每一处埋雷点,他蹲在泥地里,把引线藏在枯草下,又用脚踩实了周围的泥土,嘴里念叨着:“兄弟们,等着吧,让鬼子的铁王八尝尝咱们的厉害。”
那年的洛阳春天,雨水格外多。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把阵地泡得泥泞不堪。耿谆和手下的一百八十名官兵,就住在临时挖的掩体里。掩体里漏雨,地上铺着的稻草,湿得能拧出水来。士兵们裹着单薄的军毯,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耿谆睡不着,他提着一盏马灯,在阵地里巡视。他看见年轻的士兵,手里攥着家人的照片,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看见老兵,默默地擦拭着枪杆,眼神里满是坚毅。雨水打湿了他的军装,冷得刺骨,可他的心,却烧得滚烫。
5月11日的拂晓,天还没亮透,洛河对岸就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耿谆猛地从掩体里跳出来,举起望远镜——五辆日军的坦克,正碾着洛河的河水,向着阵地冲来。履带卷起浑浊的浪花,溅起老高,后面跟着黑压压的鬼子步兵,钢盔在微弱的晨光里,闪着冰冷的光。
“准备战斗!”耿谆嘶吼着,声音在雨雾里炸开。士兵们迅速进入阵地,机枪手架起机枪,步枪手推上子弹,手榴弹被拧开了盖子,握在手里。
坦克“嗡嗡”地嘶吼着,向着山上猛冲,履带碾过的地方,草皮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泥土。双方的步兵瞬间交火,枪声、喊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日军的坦克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调整炮口,对着阵地猛轰。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石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耿谆蹲在掩体后面,看着士兵们射出的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只发出“叮叮当”的脆响,然后就被弹飞,根本伤不了分毫。
“没用!子弹打不穿!”一个士兵红着眼大喊,声音里带着绝望。
耿谆咬着牙,眼睛死死地盯着坦克:“别慌!等它们进三角壕!”
果然,那些笨重的坦克,一头扎进了事先挖好的三角壕里。就在第一辆坦克的履带碾过埋雷点的瞬间,耿谆嘶吼着按下了引爆器——“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那辆坦克的履带,被炸得稀烂,像一条断了的蛇,瘫在壕沟里动弹不得,炮塔里冒出滚滚黑烟。
可剩下的四辆坦克,依旧没有停下,它们绕过瘫掉的坦克,向着五连的阵地扑来。
就在这时,一阵嘶吼声划破了硝烟——“我跟他们拼了!”
耿谆回头一看,是战士乔昆。这个二十出头的河南汉子,脸膛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他腰间挂着四枚手榴弹,双手还各攥着一枚,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跳出了掩体,向着坦克冲了过去。
“乔昆!回来!”耿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机枪掩护!快!给我往死里打!”耿谆一脚踹在机枪手的背上,机枪手反应过来,立刻扣动扳机,重机枪的火舌喷薄而出,子弹像雨点般射向跟在坦克后面的鬼子步兵,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乔昆借着机枪的掩护,猫着腰,向着坦克冲去。他跑得飞快,泥水溅了他一身。离坦克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他猛地停下,抬手就把手榴弹甩向了跟在坦克后面的鬼子。两声巨响,两个鬼子应声倒地,鲜血溅在了坦克的装甲上。
可就在乔昆准备掏下一枚手榴弹的时候,一排子弹射了过来。他的身体猛地一顿,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在泥地里,再也没起来。他手里的手榴弹,滚落在一边,盖子开着,却再也没能炸响。
“乔昆!”耿谆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转身吼道:“所有人听着!打步兵!先把步兵打垮!坦克没了步兵,就是个铁壳子!”
士兵们红着眼,集中火力,向着失去坦克掩护的鬼子步兵扫射。居高临下的地势,成了他们的优势,子弹像长了眼睛似的,钻进鬼子的身体里。山坡上很快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三十多具鬼子的尸体,鲜血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战斗从拂晓打到中午,雨停了,太阳却躲在云层里,不肯露头。耿谆的后背、左脚,还有耳廓,接连被弹片划伤,七处伤口,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他的军装。他手提一把德国造的“二十五响”驳壳枪,枪柄被他攥得发烫。他咬着牙,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在阵地里巡视督战。
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很快就把裤子粘在了腿上,每迈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割肉,钻心地疼。耿谆实在忍不住了,他掏出腰间的刺刀,“嗤啦”一声,割开了裤腿。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喊来传令兵,让他拿一条新裤子来。传令兵看着他的伤口,眼泪直流,哽咽着说:“连长,你歇会儿吧。”耿谆摆了摆手,没说话,换上了新裤子。可没过多久,新裤子又被渗出的鲜血浸透,紧紧地缠在腿上,冰冷刺骨。
指导员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嘴唇都没了血色,嘴唇干裂得出血,心疼地劝:“连长,你去后面掩蔽所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你要是倒下了,这阵地就完了。”
耿谆靠在掩体的土墙上,喘着粗气,他看着阵地上的士兵,一个个都挂了彩,却依旧挺着胸膛,握着枪。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了的风箱:“不行……现在是啥时候?白刃战眼看就要来了……我要是下去了,士兵们看不见我,士气一落……西下池就守不住了……洛阳就守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只要他站在这里,只要他手里的枪还在响,士兵们就有拼下去的勇气。
又一波冲锋的鬼子冲了上来,三十多个鬼子,嗷嗷叫着,举着明晃晃的刺刀,扑进了阵地。耿谆抬手就是两枪,驳壳枪的子弹呼啸着飞出去,撂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刺刀,嘶吼着:“兄弟们!跟我上!”
士兵们跟着他,跳出掩体,和鬼子展开了白刃战。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士兵们的嘶吼声,鬼子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成了战场上最惨烈的乐章。
最终,他们把这波鬼子打了回去。
暂时的平静里,一阵熟悉的吆喝声,从阵地外传来。耿谆抬头一看,是洛阳的百姓,他们推着小车,冒着炮火,送来了午饭。小车上,摆着白面馒头,还有香喷喷的肉菜,那是百姓们省下来的口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耿谆的手,哽咽着说:“连长,你们辛苦了!多吃点,打跑鬼子!”
耿谆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看着百姓们期盼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下令,一半人继续警戒射击,一半人轮流吃饭。他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满嘴的麦香,混着血腥味,咽下去,竟是说不出的滋味。
午后的太阳,勉强挣破了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鬼子的坦克,已经攻到了寨墙下。它们的炮口,对准了寨墙,一发发炮弹打过来,把寨墙炸得坑坑洼洼,砖石乱飞。
就在这时,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箱子弹:“连长!军部支援的钢心子弹!”
耿谆眼睛一亮,他接过一颗子弹,沉甸甸的。这种子弹,穿透力极强,是专门用来打坦克的。他立刻下令:“所有人换弹!瞄准坦克的观察口!履带连接处!给我打!”
士兵们迅速换上钢心子弹,举起步枪,瞄准了坦克的薄弱部位。耿谆亲自端起步枪,屏住呼吸,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呼啸着飞出去,正中一辆坦克的观察口。坦克里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就停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打中了!”士兵们欢呼起来,士气大振。
一颗颗钢心子弹射出去,鬼子的坦克进攻节奏,被迟滞了下来。
战斗还在胶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阵地前的鬼子尸体越堆越多,我方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加。士兵们的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所剩无几,很多人的刺刀都卷了刃。
到了下午五时左右,耿谆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传令兵的喊声,那喊声里带着一丝急促:“连长!军部命令!向城里转移!”
他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刚想组织部队撤退,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伤口的剧痛像是潮水般涌遍全身。他手里的“二十五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在阵地上。
“连长!”
“连长倒下了!”
士兵们惊呼起来,声音里带着恐慌。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阵地上:“连长阵亡了!”
这句话,瞬间传遍了阵地。士兵们疯了似的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他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浑身是血,像个血人一样,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后来,战友们用一块门板,把他抬出了阵地,送到了后方的战地医院。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伤兵们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医生剪开他的军装,看着他身上的七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十天后,耿谆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绷带,和战友们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想坐起来,却发现左腿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的。
就在这时,191团团长杨拂芦,提着一篮水果,来看望他。杨团长拍着他的肩膀,欣慰地说:“耿谆,好样的!西下池阵地,你守得好!”然后,他亲手把一份嘉奖令递到耿谆手里,嘉奖令上写着“奋勇杀敌,战功卓著”八个大字。
可部队里老兵和基层指挥官缺口太大,耿谆伤还没好利索,就接到了新任务——带领一个新编连,扼守洛阳东关车站附近的一座小桥。这座小桥,是通往城里的要道,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耿谆二话不说,拄着拐杖,带着新编连的士兵,赶到了小桥边。他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看着桥对面的开阔地,心里清楚,这又是一场恶战。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日军就对洛阳发动了总攻击。炮火铺天盖地,炮弹像雨点般落在小桥周围,把桥面炸得坑坑洼洼。耿谆和他的士兵们,被鬼子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蜷缩在桥边的掩体里,偶尔探出头,放一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通讯员冒着炮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连长!军部指令!保存有生力量,各部分散突围!”
耿谆看着电报,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突围,是唯一的生路。可他和战友们,已经在一线和敌人胶着,子弹就在头顶飞,炮弹就在身边炸,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烽火中的洛阳城。
他咬着牙,下令:“分批突围!能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士兵们开始分批突围,有的成功了,有的却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耿谆坚守在小桥边,他看着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就在他挣扎着抬起身子,瞄准一个冲上来的鬼子时,一颗子弹呼啸着射来,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腹部。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肚子像是被一根烧红的棍子狠狠捅了一下,剧痛钻心。他低头看了看,子弹从腹部左侧穿入,右侧穿出,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军装,也染红了脚下的桥面。
他眼前一黑,再次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洛阳保卫战,守城的三个师,几乎牺牲殆尽,最终只有千余人成功突围,而日军,也付出了两万余人伤亡的代价。这座牡丹花城,在烽火中,绽出了最悲壮的血色。
耿谆醒来的时候,已经成了战俘。他和其他被俘的战友,被集中到洛阳的一处废弃建筑里。建筑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伤口疼得钻心,他浑身发冷,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来到了他的身边。是一名被俘的军医,他手里拿着一根探针,探针尾部系着药捻。军医趁着夜色,避开鬼子的看守,蹲在耿谆身边,小声说:“连长,我来帮你处理伤口。”
军医小心翼翼地,把探针从伤口左侧探进去,右侧导出,清理出里面的淤血和碎肉。然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军医告诉他:“你命大,子弹没碰着肠子,好好养着,总能活下去。”
后来,耿谆和战友们被转运到北平,又在两个月后,被押上了海船,运往日本,成了劳工。在日本的花冈矿山,他们受尽了折磨,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可耿谆没有屈服,他偷偷联络战友,策划着暴动。
1945年6月30日,忍无可忍的耿谆,以劳工大队长的身份,带领着战友们,发动了震惊中外的“花冈暴动”。他们杀死了三名罪大恶极的日本监工,向着山林逃去。可惜,暴动最终失败了,耿谆被日军逮捕,判处无期徒刑。
直到抗战胜利,1946年11月,耿谆才得以回国。他回到了襄城,脱下了军装,拿起了锄头,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民。日子过得清贫,可他从不后悔。他常常坐在田埂上,看着远方,嘴里念叨着那些牺牲的战友的名字。
1985年,他被选为襄城县政协委员。次年,又当选为县政协副主席。他没有忘记那些牺牲的战友,没有忘记那段烽火岁月,他四处奔走,为抗战老兵争取权益,为花冈暴动的死难者讨回公道。
2005年,他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章。那时的他,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可眼神依旧清亮,像当年守在洛阳寨墙上的那个连长。他捧着纪念章,对着镜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2012年8月27日,耿谆老人走完了他九十八年的人生历程,溘然长逝。临终前,他拉着家人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战友他们了……”
洛阳的寨墙早已倾颓,可那些守在寨墙上的身影,那些用鲜血和生命守护家国的英雄,永远不会被遗忘。
(二)
2025年夏,长沙。彭述丹反复研究着战地档案,这个湖南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已经和我搭档八次寻访抗战老兵的足迹了。她指尖点着桌上一张标注着“1944·衡阳南郊”的旧地图,笑着开口:“周哥,今天咱们说的,是炮排长汤毓云的故事——他在衡阳郊外,用两门迫击炮,掀翻了两百鬼子的午饭摊子。”
我摩挲着手记里圈出的“汤毓云79军194师衡阳保卫战”字样,耳畔仿佛已经响起了七十多年前的炮火声。
汤毓云是1922年生人,老家在湖南益阳南县的一个水乡。门前淌着悠悠的河水,屋后种着成片的芦苇,他的童年,是伴着渔歌和桨声长大的。1939年,洞庭湖的水还泛着清波,可华北的烽火已经烧到了江南。十七岁的汤毓云,看着报纸上日军屠城的消息,把课本往桌上一拍,瞒着家人,揣着半袋干粮,徒步走了三天,考上了中央军校第二分校第十八期第七中队的炮科。军校的日子苦得钻心,天不亮就起来操练,扛着炮架跑五公里,手臂肿得抬不起来,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啃炮兵战术手册。可他从没喊过苦,他说,多学一分本事,就能多杀一个鬼子。1943年年底,汤毓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79军194师582团,成了一名少尉炮兵排长。
1944年的7月,衡阳的天热得像个蒸笼。汤毓云跟着194师,一路急行军,草鞋磨破了三双,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终于在7月11日的晌午,抵达了衡阳市南郊。部队在一座破败的庙宇附近扎下营,准备吃过午饭再继续推进。庙宇的红墙早已斑驳,檐角的琉璃瓦碎了一地,汤毓云放心不下周边地形,点了八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组成小分队,扛着望远镜,去附近察看。
越靠近庙宇,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就越刺鼻,那是一种混杂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汤毓云皱着眉,拔出手枪,示意队员们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庙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庙里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村民的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女,还有没断奶的孩子。他们的身上布满刀伤,衣衫被撕得稀烂,庙里的香案被掀翻,佛像被砸得粉碎。很明显,这里刚遭过日寇的洗劫。
“狗日的鬼子!”一个年轻的战士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眼里的泪水直打转。汤毓云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他蹲下身,轻轻合上一位老妇人圆睁的双眼,指尖冰凉。他心里清楚,这群畜生肯定没走远。
就在这时,前去侦察的情报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压低声音急报:“排长!前面山脚下的小镇里,有两百多个鬼子正在吃午饭!看他们的装备和番号,就是血洗寺庙的那群畜生!”
汤毓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通讯兵吼道:“快!向团部发报!请求炮兵排和先锋队协同作战!这是个好机会,咱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半个钟头后,汤毓云带着炮兵排和先锋队,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日军驻地。中间隔着一个荒废的村庄,田里的稻谷熟得金黄,却没人收割,成片成片地歪歪斜斜地倒在地里,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士兵。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连蝉鸣都听不见,只有战士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对面的山脚下,是一个两百来户人家的小镇。此时的小镇里,炊烟袅袅,日军的帐篷搭了一片,十几个游哨背着枪,在周边晃悠,嘴里还哼着听不懂的日本小调。帐篷里,传来鬼子们的吆喝声、碗筷的碰撞声,还有骡马的嘶鸣声。他们大概以为,中国军队还在几十里外,正毫无顾忌地享受着抢来的午饭。
汤毓云趴在田埂上,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日军的布防。帐篷集中在小镇的中央,周围没有坚固的工事,正是发挥迫击炮和重机枪威力的绝佳时机。他咬了咬牙,心里盘算着:迫击炮射程远,精度高,先打他们个首尾不能相顾;重机枪火力猛,负责封锁他们的退路。
“各单位注意!迫击炮瞄准帐篷两端!重机枪架在侧翼的土坡上!听我口令!”汤毓云压低声音,下达指令。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两门迫击炮被稳稳地架在田埂后,炮口对准了日军的驻地;两挺重机枪被抬上土坡,枪口瞄准了小镇的出口。
一切准备就绪,汤毓云深吸一口气,下令:“试射一发!”
“嗵!”一声闷响,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日军驻地,精准地落在了敌军后方十米处,炸起一团浓烟。
帐篷里的鬼子瞬间乱了套,他们以为是大部队打来了,嗷嗷叫着,端着枪就往外冲,慌慌张张地集合队伍。
“就是现在!给我打!”汤毓云猛地站起身,嘶吼着挥下手臂。
两门迫击炮齐声怒吼,一发发炮弹呼啸着飞向目标,精准地落在日军帐篷的两端。“轰隆!轰隆!”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帐篷被点燃,木料烧得噼啪作响。鬼子们被炸得哭爹喊娘,四处乱窜,队伍瞬间炸了窝。
先锋队的两挺重机枪也不甘示弱,“哒哒哒”地吐出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扫向慌乱的鬼子。汤毓云亲自操炮,调整角度,一发炮弹下去,直接炸飞了一个鬼子的机枪阵地。战士们越打越兴奋,一箱箱炮弹被源源不断地送上来,炮管打得发烫,没人顾得上擦汗。
这场突袭打得酣畅淋漓,等鬼子反应过来,想组织反击时,汤毓云已经下令:“撤!”战士们扛着枪炮,迅速消失在稻田里。
打扫战场时,清点出鬼子的尸体三十多具,还有几十匹受惊的骡马,以及大量的枪支弹药和粮食。汤毓云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浓烟滚滚的小镇,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算是给庙里的乡亲们,报了一箭之仇。
7月底的一天,衡阳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汤毓云跟着582团,奉命向城南的马尾岭发起进攻,那里是日军的一个重要据点。山石被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一串水泡。士兵们踮着脚尖,猫着腰,在山坡上艰难地爬行,每个人的军装都被汗水浸透,能拧出半碗水来。
刚进入阵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日军的炮弹就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轰隆!轰隆!”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汤毓云被气浪掀翻在地,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包扎,爬起来,嘶吼着指挥炮兵排还击:“瞄准鬼子的炮阵地!给我往死里打!”
三十多发炮弹接连射出,日军的炮火渐渐稀疏了下去。阵地上的枪炮声也安静了不少,二排排长谷声寿是个急性子,他带着一个班长和一名士兵,想爬到山头去看看鬼子的动静。可他们刚冒出头,一发炮弹就精准地落了下来。
汤毓云眼睁睁地看着火光闪过,谷声寿他们三个人,瞬间倒在了血泊里。
“老谷!”汤毓云的心像被剜了一块,他疯了似的冲过去,却只摸到一片温热的血。阵地上的战士们红了眼,却只能强忍着悲痛。汤毓云咬着牙,和战友们一起,在阵地的角落里,挖了一个坑,把三位烈士的遗体并排埋了进去。没有墓碑,他们就用刺刀在旁边的石头上刻下了谷声寿的名字。汤毓云对着坟茔,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沙哑:“老谷,放心,这笔账,我们一定替你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汤毓云带着两个战士,潜伏在马尾岭的侧翼侦察。晨雾还没散,他透过望远镜,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马尾岭的右翼,有条干涸的小溪流,五百多个鬼子,正猫着腰,悄悄地从那里包抄过来。他们穿着和泥土颜色相近的军装,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龟缩在水沟边,一动不动,显然是想打个伏击。
汤毓云吓出一身冷汗,他立刻让一个战士回去报信,自己则留在原地,死死盯着鬼子的动向。团长接到消息后,当机立断,对着通讯兵下令:“让汤毓云的炮兵排打响头炮!掩护步兵进攻!一定要把这群鬼子拦在半路上!”
上午十一点,晨雾散尽,视野开阔。汤毓云带着两门迫击炮,选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调试好炮位。他眯着眼,瞄准水沟里的鬼子,大吼一声:“放!”
二十多发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齐刷刷地落在鬼子的队伍里。爆炸声此起彼伏,鬼子们被炸得人仰马翻,哭喊声震天。全团的重机枪也跟着响了起来,“喀嚓喀嚓”的枪声,像一首激昂的战歌。埋伏在山头的步兵们,端着刺刀,呐喊着冲了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伏击战就结束了。鬼子丢下一百二十多具尸体,狼狈地溃逃。汤毓云站在山头,看着漫山遍野的鬼子尸体,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这场胜利,是用战友们的鲜血换来的。
可战事容不得他多想,日军的报复来得很快。炮弹像雨点般倾泻到衡阳城内,爆炸声日夜不绝。入夜后,日军的第六、第十六和第四十四战队的轰炸机,一批接着一批地出动,对衡阳市区和西南两面的高地,实行地毯式轰炸。炸弹落下的地方,火光冲天,房屋倒塌的声音,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哀歌。
这场大轰炸,从午夜一直持续到黎明。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衡阳,失守了。
汤毓云跟着部队,一路南撤,退往广西。草鞋磨破了,就用布条裹着脚;粮食吃完了,就挖野菜充饥。1944年9月18日,那个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日子,汤毓云接到命令,率领炮兵排,在桂林西北角的松江口牵制敌人,策应主力部队阻击南下的日军。
松江口是个险要的地方,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穿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日军占据了西侧的陡坡,居高临下,对着582团的阵地疯狂扫射。炮弹和重机枪子弹,像冰雹一样密集地砸下来,阵地上的战士们伤亡惨重。汤毓云躲在掩体里,急得团团转——白天,日军的火力点藏在茂密的草丛里,根本看不清具体位置,炮弹打过去,也只是瞎猫碰死耗子。
看着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汤毓云的心像被火烧一样。他盯着对面的山坡,突然灵光一闪,一个计策在他脑海里成型。他立刻跑到团部,对着团长说:“团长!咱们可以假装夜袭!鬼子肯定会暴露火力点!到时候,我们就能精准打击了!”
团长眼睛一亮,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汤毓云指挥部队,在阵地前点燃火把,吹响冲锋号,战士们齐声呐喊:“冲啊!杀鬼子啊!”各种枪炮声也跟着响了起来,声势浩大。
果然,对面的日军慌了神,以为中国军队真的要夜袭,立刻开火还击。汤毓云趴在掩体里,死死盯着对面的山坡——在蓬蓬勃勃的草丛中,两串一尺多长的通红火舌,格外显眼!那是日军两挺重机枪的枪口焰!它们就躲在一个石洞口,靠着草丛做掩护,疯狂地扫射着。
“找到了!”汤毓云兴奋地低吼一声,立刻记下了火力点的坐标。
第二天一早,汤毓云指挥两门火箭炮,悄悄绕到日军火力点棱线左前方三十米处。两米长的炮身,稳稳地平落在脚架上,四十厘米长的炮弹,连壳一起上膛。上午十一点,阳光正好,视野开阔。汤毓云一声令下:“进攻开始!”
轻机枪率先开火,六零炮、八零炮、各种山炮野炮,齐声怒吼,炮弹铺天盖地地砸向日军阵地,压住了他们的枪炮声。一个小时后,日军的大部分火力点都被炸毁,只有石洞口的那两挺重机枪,还在疯狂地吐着火舌。
“火箭炮!瞄准洞口!给我轰!”汤毓云嘶吼着,亲自调整炮口。
“咻咻!”两发红彤彤的彩珠炮弹,拖着尾焰,精准地钻进了石洞口。
“轰隆!”一声巨响,洞口被炸塌,石块和泥土倾泻而下,彻底掩埋了里面的鬼子。重机枪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阵地上的战士们欢呼起来,汤毓云却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可他们来不及庆祝,坏消息就传来了——黄沙河失守,日军已经迅速占领了全州。11月11日,桂林、柳州两城,同时失守。汤毓云跟着部队,一路辗转,跋山涉水,最终抵达了重庆,被任命为泸州机场的警卫。
抗战胜利后,汤毓云没有回湖南老家,而是留在了四川。1949年,他进入四川省某锅炉厂工作,成了一名普通的工人,把那些炮火纷飞的日子,藏在了心底。1962年,他调回湖南,进入省建六公司工作,直到1983年退休。
2015年,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汤毓云老人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纪念章。那时的他,已经九十三岁高龄,满头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他捧着纪念章,看着上面的和平鸽,眼里泛起了泪光。
2023年的春天,长沙的樱花开得烂漫,百岁老兵汤毓云,在睡梦中安然长逝。
彭述丹的讲述,渐渐低了下去。研究室里静悄悄的,窗外的蝉鸣,一声声,像是在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那些刻在岁月里的名字,那些埋在青山里的忠骨,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个炽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