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嫁出去的闺女回来了

　　“大哥，这时候你可得拿定主意。手心手背都是肉，闺女儿子一个样，咱们老了还不一定指望谁呢！”见秦耀祖面色沉郁，杨晓旭笑着劝道，“这五百块钱必须借。还有你家骒马带的那匹小骡子，也两岁了，你就给了许兵吧，等树森娶媳妇时，让他还你一千块钱。我今儿没叫大嫂过来，就是怕你们意见不合。树枝是咱们全家手心里捧大的，让她小两口跟你们挤着住在一起不现实。开春后先让他们住我们和振邦家之前住的咱娘院子里的那两间屋，爹娘你们多担待些。他们盖房子的粮食，我和耀东先借给许兵——我知道你留的粮食，不够俩孩子同时盖房用。”
　　“晓旭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耀祖，你媳妇那边你去做工作，就按晓旭说的办。骡子给树枝小两口，一千块钱等树森订亲时，让他们还你。”郭玉莲一边捏莜面饺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行！”秦耀祖看向众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
　　杨晓旭转向许兵：“你老丈人的这匹小骡子，秋天就能拉车干些轻活，明年三岁就能挑大梁了。市面上三岁的骡子，少说也能卖七八百块钱。你要是不想养，到时候卖了骡子换匹马养着也行，反正咱农民离不了一头牲畜。”
　　“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许兵说着，眼圈一红，热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扫视着眼前这一大家人，满心感激——自己何德何能，不仅娶了媳妇，还把户口迁到了全乡最富裕的建国村。
　　“啥都不用说。”杨晓旭笑着摆手，“树枝是这家里娇养长大的，往后她有啥说的、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着点就成。”
　　这顿家宴吃得热热闹闹。郭玉莲又吃了不少马肉，末了直说撑得慌——原本说想吃莜面饺子，结果饺子没吃几个，倒把马骨头啃了不少。秦耀祖向来是家里最能吃肉的，今儿却一门心思照顾外孙，吃了不少莜面饺子，肉反倒没吃多少。最后剩下几块马骨头，杨晓旭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孩子们下顿热着吃，另一份让公婆拎回了家。
　　转眼清明至，又到了春耕时节。许兵、秦树枝小两口带着孩子，户口总算落进了建国村一队。生产队尚有几十亩机动地，便也给他们分了土地。种地时，秦耀祖弟兄三个依旧搭伙，顺带把许兵的地也一并种了。许兵没有牲畜，便天天往地里跑，要么扶犁，陡坡打滚子。种地回家还要抽空和泥拓坯，为夏天盖房做准备。
　　许兵的三妹嫁到了延庆县，得知哥哥盖房，特意寄回三百块钱。许兵咬了咬牙，学着秦树林的样子，买了些砖，也打算盖“四角硬”的房子——就是三间房的四个墙角用砖垒起，其余部分仍用土坯。
　　要说秦耀祖家闺女儿子同时盖房，最受累的当属杨晓旭。她是家里的做饭大拿，天天得盘算着给干活的人做啥饭菜才顶饱、合口。胡月娥的母亲看杨晓旭做饭总剩下不少，心里直疼，总觉得她浪费粮食。这天一大早，老太太径直去了胡月娥家，自作主张发了两盆面。等杨晓旭过来时，见两盆面已经发上了，皱了皱眉，随即又笑了，叮嘱秦树枝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中午时分，干活的人陆续回来了。今儿中午吃的是蒸馒头、炖大菜。坝上人说的炖大菜，可不是随意乱炖，多半是土豆炖白菜、土豆炖豆角这类离不开土豆的菜式，今儿做的便是土豆炖干豆角丝。
　　只是人刚回来一多半，还有些人在新房那边收尾。锅里的菜只剩几碗，馒头早已端上桌，炕桌的笼屉里没剩几个了。
　　“今儿的饭不够吃了！”胡月娥从里屋出来，低声说道。
　　“两笼屉馒头，怎么还不够吃？”胡月娥的母亲急忙追问。
　　“还是面发少了，这可咋办？”胡月娥手足无措。杨晓旭又不在，她在外屋地转了好几圈，急得满头汗，却想不出办法。
　　“娘，是不是饭不够吃了？”秦树枝进屋，见母亲焦躁地转悠，额角全是汗，一个劲用围裙擦，便问道。
　　“嗯！”胡月娥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那咱擀面条吧，面都和好了！”秦树枝说着，转身去西屋端出一个面盆，里面放着几块和好的面条剂子，足够十来个人吃，“二婶早上过来，就说中午饭可能不够，让我和了五碗面，她去给奶奶做山药鱼子了。”说着，便张罗着擀面条。
　　“我跟你一起擀！”刚中午放学的岳碧云也来了，洗手后便凑过来帮忙。
　　“娘，我上午从二婶家割了些菠菜和韭菜。二婶说晚上吃韭菜炒山药片，中午就用菠菜凉拌做面条卤子，我已经把菠菜焯好水了，您去拌一下吧。”秦树枝一边擀面条，一边说道。
　　“我还寻思着天天剩那么多馒头浪费，没想到今儿反倒不够吃了。”胡月娥的母亲略带愧疚地说道。
　　“剩下的馒头也不会扔，都能吃完。我刚又发了一盆面，二婶让我下午把馒头蒸出来。”秦树枝补充道。
　　“这不是够吃了吗？咋还蒸馒头？”姥姥不解。
　　“晚上吃面条，但有些人不爱吃，还得热点馒头。晚上一个锅炒菜，一个锅煮面条，所以下午得先把馒头蒸好，省得晚上两个锅忙不过来。”秦树枝解释清楚。
　　正说着，又一波人回来了，正是秦耀祖弟兄三个，加上其他人一共十二三人。他们进屋拿起脸盆出去洗手，刚进屋就听见秦树枝的话。
　　“今儿馒头不够吃了，等会儿凉拌菠菜卤子住面条，不爱吃馒头的等会儿吃面条啊！”秦树枝冲着洗手进屋的人喊道。
　　“早说啊！我也不吃馒头了，吃面条！”屋里正吃饭的人闻声喊道。
　　“就是，我也换面条吃，这半个馒头给你！”另一个人也跟着喊。
　　“这闹的！”胡月娥母女对视一眼，满是无奈。之前还嫌杨晓旭浪费，如今自己当家，反倒不够吃，还得再忙活一轮。
　　今儿午饭时间格外长。秦耀东是垒墙的主力，大伙干活都得跟着他的节奏，所以即便吃完的人，也都在院子里等着，想等秦耀东安排后续的活。
　　打这以后，胡月娥的母亲再也不掺和做饭的事了，只是过来搭把手干些杂活。
　　转眼盛夏来临。土坯房最怕夏天施工，一场大雨就能把泥坯泡坏，盖好的房子也容易返潮，所以赶在盛夏到来前，两处房子基本都完工了。
　　端午节前，帮忙盖房的乡亲们都回了家——该到锄地的时候了。好在两处房子都已经压栈封顶。秦树林的房子不急着入住，许兵却已经搬了进去。窗户还没安好，他就天天在窗户口挂块门帘挡着。每天收拾到深夜，墙壁抹了两遍，又刷了大白，秦耀东还帮他垒好了院墙。这几天正在装门窗，装上玻璃就能彻底住安稳了，全家都能住进来了。农村的土坯房，不涉及啥甲醛污染，晾干就能住。
　　许兵的父亲也过来帮忙了。老人家有肺心病，夏天干些轻活还能应付。儿子盖房是大事，帮不上重忙，搭把手心里也踏实。院子里的石头、泥坯都码得整整齐齐，利落得很。每天晚上，老人家就陪着儿子住在刚盖好的新房里。
　　端午节这天，杨晓旭又张罗着包饺子。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秦耀祖家原本养了一头猪，打算盖房时卖掉凑花销，没想到去乡里卖猪的路上，猪不小心磕死了。没法子，只好拉回来放了血，杀了卖肉。
　　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也舍不得买肉吃。上午杀了猪，到晚上只卖出去三十斤，还剩八九十斤。秦耀东一看，这猪肉再放就坏了，便跟大伙商量：自家这几家人每家分二十斤，按市场价算。猪骨头他要了，也按市场价付钱。猪头、猪蹄也不卖了，留给秦耀祖家自己吃。
　　“明儿端午节，我让你嫂子煮猪头，你们家就别做饭了，都过来吃！”五月初四干完活晚上吃完饭，秦耀祖对秦耀东说道。
　　“别了，大哥！”杨晓旭接过话头，“你们一家人明儿好好吃顿，我们就不过来了。爹娘和振邦一家子也不过来——耀东拿回去的猪骨头，我前几天趁建业在家，给孩子们煮了几块，剩下的都在地窖里放着，明儿我们煮猪骨头，让爹娘和振邦一家子都去我家过节。忙了一个多月，明儿你们也歇一歇，一家人安安稳稳吃顿饭。”
　　“也好！”秦耀祖心里清楚，杨晓旭拿定的主意，多说也没用。再者，胡振邦一家人吃不惯肥肉，叫过来吃猪头肉也只是凑个热闹，估计他们也未必来。
　　端午这天，胡玉明老两口和胡振邦一家子果然都来了秦耀东家。这年头，夏天能痛痛快快吃顿肉，算是稀罕事了。只是孩子们没凑齐：秦建国、秦建业不在，胡振邦的大儿子胡海波也在乡里上初一，没回来。
　　“日子倒是挺好，就是少了三个孩子，哎！”郭玉莲看着满桌饭菜，叹了口气。
　　“建业和海波倒还好，我给他们留了肉，等周末他们回来再吃。就是建国这孩子，真是个水蛋壳，走了快四个月了，连一封信都没往回写！”杨晓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建国有消息了！”话音刚落，秦耀东就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