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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4 09:40:13      字数:3102

  冬至过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我爹也不出门做任何生意了,家里养的那几头猪也越来越肥胖了。可能我爹娘觉得有点闲,一合计又养了一茬兔子——这些小东西长得快,刚好能在腊月里出笼,可以和猪一样,换一笔过年的钱。
  于是,我每天除了雷打不动地煮一大锅咕嘟冒泡的猪食、帮忙喂饱圈里那几头仿佛永远也填不饱肚皮的猪之外,又添了帮忙伺候这一笼一笼兔子的活儿。
  兔食不像猪食——熟了就行,那可是个讲究活儿——不能太干,兔子噎嗓子;也不能太湿,兔子不爱吃。拌兔食的时候,先把干草铡得细细的,再和麸皮、豆粕一起倒进一个大大的铁盆里,最后搅拌均匀。一开始我不想直接下手,总想拿根棍子搅拌,但总是拌不匀。后来,只好学着娘的样子,挽起袖子,将手深深插进那混合的饲料里,来回搅和。干草粗糙,麸皮细软,豆粕带着一股生涩的豆腥气,我得一遍遍翻拌,直到每一根草梗、每一片碎叶都均匀地裹上一层金黄的麸粉。养兔子的屋子里并没有火炉,指尖经常就冻得有些发麻,只掌心处因为反复的用力,有一点点热意。
  拌好的食料,要一勺勺分送到层叠的兔笼前。笼子里那些毛茸茸的团子——有的雪白,有的浅灰,有的带着斑驳的花纹——早就等急了,挤挤挨挨地凑到铁丝网边。食槽一落,它们便迫不及待地将脑袋扎进去,三瓣嘴飞快地嚅动着,发出细密而急促的“窸窣”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落在干燥的沙土上。
  我常常蹲在兔笼前,长久地凝视其中一只。看它小口小口地啃食菜叶,粉色的鼻翼轻轻翕动;看它低头饮水时,耳朵温顺地垂在两侧。有时我们会静静对视,它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倒影。在那样的时刻,我总会出神地想:它是否也如人一般,有着属于自己的思绪与悲欢?
  最不喜欢的工作是清理兔笼,我得把兔子暂时挪到别处,铲除积攒的粪污,铺上干净的干草,然后再把笼子挪回去。冬日的寒气里,这活儿干久了竟能出一身汗,混着草料和兔粪特有的气味,成了那个冬天我最熟悉的记忆。
  那个冬天,我一边喂猪,一边照料兔子,按理说该是忙得团团转才对。可偏偏,我心里总觉得那些都不是“我自己”的事情,总想给找点专属“我自己”的事情做。
  初不知怎的,就迷上了刺绣。心思一动,便再也按捺不住,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偷偷溜去了县城。在街上转了好几家铺子,才细细挑齐了东西:一块米白的细棉绣布、十几束颜色各异的丝线——有的亮得像霞,有的柔得像雾——一包长短不一的绣花针,还特意去古旧书店寻了本刺绣教程,薄薄的一本,书页有些旧了,里头印着花鸟虫鱼,样子倒是齐全。
  回来摊开在炕上,满心欢喜地准备大显身手。可谁料到,东西一样不少,手却偏偏不听使唤。针捏在指间,怎么拿都觉着笨;线穿过布眼,不是打了结,就是滑脱了。照着书上的图样试了一遍又一遍,布面上却始终出不来一个像样的形。想着绣只灵巧的鸟,结果线走得歪歪扭扭,身子肿了,翅膀斜了,活像只淋了雨的秃毛鸡;打算绣朵简单的花,花瓣没分出层次,丝线却绞成一团,怎么看都像理不清的乱麻。
  耐心就这样一针一针地磨光了。到最后,终究是灰了心,泄了气。那些崭新的绣布,光亮的丝线,以及别在纸包上的针和厚厚的书都被我一股脑儿收进了柜子最深的角落,这段热闹又笨拙的念想,也跟着再没见过天日。
  后来,心里头的念想又转到了织毛衣上。于是,我再次进了趟县城,七拐八绕的找到百货商店,挑了几团自己喜欢的毛线卷,那时候我喜欢的颜色竟然都是淡色系——淡绿、淡粉、淡紫……又选了几根光滑的长竹针。新华书店就有织毛衣教程的新书,书页很厚,花样也复杂繁多。
  大概是织毛衣到底不比刺绣,它不那么苛求手指的灵巧,对成品的模样也宽容——每一针的松密或者间隙的大小没那么精细的要求,反倒透着手工的暖意。我便耐着性子,对着书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图解,一针上一针下地试。起头总是难,不是漏了针就是紧了线,拆了又织,织了又拆。如此往复,竟真在那些交错缠绕里,慢慢摸出了门道。后来,不单会织平针,连拧麻花、织元宝针这些花样,也一一学会了。
  那个冬天,好像除了喂猪、喂兔子,日子就是绕着竹针和毛线打转。光是为自己,就织了一件毛衣、一件背心,还学会了用钩针,给自己勾了一条围巾。也没忘了其他人——给爹织了一件厚墩墩的毛衣,给娘织了一条毛裤,给我弟织了一件毛衣。
  这些衣物,都曾在寒冷的冬天给我们带来过真真切切温暖。只是如今,这些曾经带着手温的衣物,被我娘整整齐齐叠放在了衣柜的最底层,成了真正“压箱底”的念想——压在箱底,也压在记忆的深处。再也无人去穿,却也决计舍不得丢。
  每次翻到它们,那毛线的质感、颜色的旧调,总会让脑海里浮现出旧时的情景:我蜷在炕角的被垛旁,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手里竹针穿梭,毛线在指尖缠绕,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竹针细微的碰撞声。想到这儿,嘴角便不自觉地扬起——那是一段被温暖与宁静包裹的日子,幸福得简单而具体。
  如今回想,才恍然意识到,那时我家的生活其实应是相当宽裕的。我有自己的“小金库”,且数额不小。不然,在我几次三番买来各种材料,捣鼓各种东西,然后又各种浪费的时候,都不记得我的爹娘曾因此而责骂我呢?甚至连提都没提过一句。
  这样的事若放在今天,怕是难以想象。如今的孩子,一言一行都在父母目光之下,做了什么、买了什么,事事都被看得清清楚楚。而那个冬天的我,却在一片沉默的包容里,自由地探索着一个又一个“无用”却美好的世界。
  如今看来,我潜意识里偏爱那些只需一个人安安静静就能完成的事,其实早有踪迹可循。我不太喜欢与人周旋,也对漫无目的的交谈提不起劲。这份性子,或许一半遗传自我的父亲——他向来沉默寡言;另一半,则像是对我娘那无尽话语的一种无声对抗。我娘是个话极多的人,从我家到姥姥家不过一里路,她能走上三个小时还到不了——不为别的,只因一路上但凡遇见个熟人,她都要停下来打招呼,聊上大半天,才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挪动脚步。
  在我面前,她的话也一样多,不停地讲啊讲。按理说,我们在一起该有说不完的话才对,可事实恰恰相反。在她身边,我往往更加沉默——她说,我听。我不知该说什么,也插不上话。而她讲述的内容,大多是她自己的苦难、旁人的欺负、满腹的委屈与不甘。若是个大人听她倾诉,或许还能客套地劝慰几句;可那时的我,又怎能说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话?唯有沉默以对。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不敢快乐——仿佛高兴成了一种原罪。她都那样伤心难过了,我又怎么能够开心起来?
  于是记忆中,我很少笑,更不曾有过那种毫无顾忌的开怀大笑。久而久之,我好像真的忘记了该怎么笑。这对一个孩子而言,既不可思议,又格外残忍。
  这段经历无疑深深塑造了我的性格,在我心底埋下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快乐是可耻的,生活已经如此艰难,亲人过得这样凄楚,我哪还有资格展露笑颜?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习惯放声大笑。平日总是一副严肃的神情,与人交谈时也常常绷着脸。即便遇到值得开心的事,我也只会浅浅地假笑,或是挤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份从童年延续至今的克制,早已化作一副摘不下的面具,牢牢粘在了我的脸上。
  然而,我娘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她对我性格的塑造。当她一次次诉说那些过往的苦难时,或许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而恰巧只有我在身边,于是我便成了那个倾听者。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倾诉对我造成了什么影响,反而将我的沉默寡言、不爱言笑,归结为我天性“冷血”,或干脆认定是我不爱她。最终,所有的指责总会落回那个她最在意的原因上——因为她个子矮小,所以我讨厌她、看不起她,觉得她丢人。她甚至曾跑去我姥姥面前哭诉,说我不喜欢她、嫌弃她。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可她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肯听我一句解释;而我也早已习惯了缄默,不愿再多言。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时至今日,我们母女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怎么都无法正常地、温暖地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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