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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3 12:52:51      字数:3070

  麦收过后,便是漫长而闲散的夏季。地里的活儿暂告一段落,各地的庙会也渐渐静了下来,可我爹是个闲不住的人。
  他开始琢磨起别的可以挣钱的事情。
  夏日正是西瓜成熟的季节,他便带着我,去瓜田里进瓜,再走街串巷地叫卖。这活儿和之前去外地进簸箩不同——卖西瓜并不需要我在路上盯着货物,他一个人也完全忙得过来。但他还是执意带着我。
  于是,我成了他卖西瓜时名副其实的“跟班”,真的就只是跟着。那时的农村,西瓜不是用钱买的,而是用麦子换的。比如一斤麦子换几斤西瓜,我爹负责称瓜、谈价,我自始至终就安静地坐在车上,什么都不必做。跟进簸箩的路途得危险相比,卖西瓜几乎没有一丝危险。西瓜只装到与车厢齐平,不会高高垒起,更不会占用我坐的位置。这一路,安稳多了。
  我们父女之间,依然话很少。他能和瓜农热情寒暄,能和换瓜的村民侃侃而谈,唯独对我,无话可说。但我们之间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从瓜地里挑个小瓜,掰成两半,伸手递过来,我就默默接过,低头吃起来;瓜装好了,他看我一眼,我便利落地爬上车坐好;有人拎着麦子来换瓜,他去拿秤,我就默契地撑开装麦的袋口……
  我们从不靠语言,却也能完成这一整套流程。
  直到今天,我仍能清晰地记起那些场景:清晨天刚蒙蒙亮,田里的露水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一个个翠绿的西瓜静静卧在叶蔓间,翠绿的表皮上似乎还留着深夜的凉意;正午穿过乡村小路时,路两旁是有些年岁的槐树或杨树,枝叶交错,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蝉声像是从每一片叶子里渗出来的,黏稠又响亮;傍晚卖完最后一个瓜,总会不自觉抬起头——天边正烧着晚霞,从橙红到绛紫,一层一层漫开,把整个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温柔的绸缎。风轻轻吹过来,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满足,和一丝悄悄升起的喜悦,便在这时静静地融成了一片。
  西瓜季过去,便接上了苹果。可不知为什么,我对卖苹果的印象十分模糊,不记得曾去过果园摘果,只依稀记得卖过一种叫“沙果”的小果子,个头极小,味道却记得不真切了——只恍惚觉得,那时候的我,应该是吃了个够。
  初秋的时候,地里的玉米秆子还直挺挺地立着,穗子裹在青绿的外衣里,正悄悄灌着浆,离收获还有些日子。风里已有了淡淡的凉,吹过田垄时,能听见叶子沙沙的摩擦声,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就在这样不忙不闲的时节里,我爹又动起了收废品的心思。也许是因为地里没什么活儿,闲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也许就是单纯的想方设法多挣钱。总之,他开始走村串巷地吆喝起来。有时候开三轮车,有时候赶着家里那头老驴拉着板车。
  具体收了多久,我又跟了几回,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车轮碾过土路时颠簸的节奏,记得他吆喝“收——破烂——”时拉长的尾音,在正午空旷的村巷里荡出去老远。
  但有那么一回的经历,却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边角已经磨损,画面也泛了黄,却始终安静地挂在心底某个角落——不曾时时想起,却也从未真正丢掉。
  想必那天也只是寻常的去邻近村子转转,爹没有开三轮车,而是套上了驴车。出发时,他坐在前头车辕上赶驴,我则坐在后面的车厢里。请想象这样一幅画面:在两侧玉米秆比人还高的乡间小路上,一头毛驴拉着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辕上是扶着缰绳的爹,车厢里坐着小小的我。时光仿佛被拉得和驴车的步子一样慢。
  现在想来,那一刻的心情应当是宁静而满足的,否则,这幅画面也不会在几十年的光阴流转后,依然如此清晰地停泊在记忆里。
  那个秋天的上午,我们赶着驴车穿过几个邻近的村子,收来的都是些常见的废品——锈蚀的铁锹、旧报纸之类。它们不重,却占地方,没多久就装了半车。
  眼看快到中午了,爹说:“不收了,回去吃饭。”我们去的本就是临近的几个村庄,离家也不是很远。就在穿过离我们村最近的一个村子时,一个站在路边的男人拦住了我们,说他家有不少废品,让我爹去看看。爹把我留在车旁,自己跟着那人进了院子。那人没说谎——他家开着个小厂子,所谓的“废品”全是报废的机器零件,成色好,分量足,简直是废品里的“宝贝”。爹满脸喜色地赶着驴车进去,难得地对我笑了笑:“今天咱们发财了。”
  可称完那堆铁疙瘩,爹犯愁了——足足两百多斤。驴车怕是吃不消。主人很爽快,说可以分两次拉。我也觉得这主意稳妥。但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一次拉走。“应该没问题,”他边说边开始装车,“省得再跑一趟。”
  随着沉重的铁块搬上车,驴背一点点沉下去。装到最后我都明显感觉驴的身子都低下去了一截,站在那里四条腿微微发抖,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爹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不再坐上车,只是让我坐上去,他牵着缰绳走在旁边。
  一路上,驴走得很吃力,时不时停下,有几次前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我的心跟着揪紧,不敢再看它可怜的模样。果然,刚出村子不远,驴“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任爹怎么挥鞭子都不肯起来。初秋的田间小路上,只剩下我们两人一车一驴,在安静的午后僵持着。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忍不住小声埋怨:“人家都说可以分两次拉了……”
  我爹听见了,难得的回头解释了一句:“我怕咱们走了他把剩下的卖给别人。”这话听着在理,可我心里还是嘀咕: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能卖给谁呢?这个疑问,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很久。
  后来驴大概歇够了,颤巍巍地站起来。我却不敢再坐上车,只默默跟在车后。爹在前面牵,我在后面推,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它一不留神又卧倒在地。好在,后来它再也没有趴下,也不知道跟我和我爹在后面推车有没有关系,总之算是有惊无险的到家了。虽然过程惊险,但爹娘都很高兴——这一车好铁,能卖不少钱。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这一路的波折,似乎也值得了。
  冬小麦播下后,田野便彻底沉睡了。整个冬天,我们再也不必下地劳作。
  庙会的喧嚣早已散去,集市也冷清下来,家家户户的农具杂物都已备齐,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了。闲不住的爹,又寻了个新生意——卖大米。他先去粮店进些大米,然后开三轮车,拉着我走街串巷。那个年代,小麦是村里的硬通货,除了去商店买东西必须用钱之外,其他的大多数交易好像都可以用小麦换。用它不仅能换馒头、油条,还能换西瓜、水果,甚至方便面。大米,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我依然是那个沉默的小跟班。现在回想,那时的我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车沿,看着村庄在眼前流转。除非,有什么事情吸引了我,比如当我看到一个买方便面的三轮车和我们在同一个村子相遇,我那特别想吃的眼神和表情一定是非常的明显。否则,不会连我那向来木讷的爹也看出了我的心思。他默默地用几斤大米换了人家几包方便面,递到我手里。
  那一刻,我的内心肯定是乐疯了,但是脸上却依然面无表情。
  现在想来,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不正常。
  可那时的我,并不懂得什么叫压抑,什么叫释放。我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欢喜与渴望,都严严实实地摁回肚子里,仿佛那样才是安全的,才是对的。
  回首那段与爹朝夕相处的日子,除了没有交流,他确实在以自己的方式尽着爹的责任。于我而言,虽然缺失了寻常父女间的亲昵与温情,却意外收获了另一种馈赠——那便是学会沉思。
  爹的性子极慢,干什么都慢慢悠悠的,不像我娘是个急脾气,干什么都要一直催。而我天生感情细腻又想象力丰富,我爹这种慢吞吞的节凑,刚好给我创造了一个无比契合的内心环境。
  无论是坐在慢悠悠的驴车上颠簸于乡间小路,还是蜷在装满西瓜的车厢里无所事事,抑或是在喧闹的集市庙会上,像个局外人般静静看他与人交易……这些被无限拉长的时光,都成了我思想的跑马场。
  那两年,大概是我思维最为奔放、想象力最为蓬勃的两年。在一个又一个无所事事的清晨、午后与黄昏,我的神思总在九天之外漫游,天马行空地想着些连自己也不知所云的事。世界是喧嚣的,而我的内心,却在他的沉默庇护下,找到了一片广阔而宁静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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