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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任意发挥,北婆罗洲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2 09:08:57      字数:8933

  (一)
  
  2025年4月,北京抗战研究院“军事战略研究室”,澹台常飒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卷了边的档案。他五十五岁的年纪,鬓角的白发像染了霜。看见我进来,他热情地握住我的双手,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今天给你讲的,是个能把‘任意发挥’四个字,写在湘江上空的空军英雄——王光复。”
  “王光复,1916年立冬那天生在北京的胡同里。”澹台常飒的指尖划过档案纸,沙沙作响,“家里兄弟姊妹十一个,他排行老五。北平的四合院里,槐花开了落,落了开,可他从小就不爱蹲在墙根听戏,总爱仰头看天上的飞鸟,心里揣着个飞上天的梦。1937年3月30日,他背着铺盖卷踏进中央航空学校第九期的大门,那天起,蓝天就成了他的战场,机翼就是他的钢枪。”
  我低头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澹台常飒的讲述缠在一起。“全面抗战一打响,航校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从云南昆明的红土高原,到新疆伊宁的戈壁风沙,黄沙灌进衣领,吹得人睁不开眼;再辗转到印度卡拉奇的异国训练场,洋教官的口令听得生涩,可每一次拉升、俯冲,每一次瞄准、射击,王光复都拼了命地练。他知道,多练一分,天上就少一分鬼子的嚣张,地上就多一分同胞的安稳。”
  
  时间的指针,猛地拨到了1944年9月19日。
  那天下午两点十五分,湖北恩施前进机场的跑道上,十一架P-40战斗机的引擎轰然作响,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颤抖。王光复坐在座舱里,风镜推到额头上,粗粝的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江汉平原特有的潮湿气息。出发前,大队长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情报说,大批鬼子的油料、弹药,正装在十几艘船里,从汉口偷偷运去长沙,补给那边的狗东西。咱们的任务——把这支运输队,连船带货,炸个底朝天!”
  王光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能“任意发挥”的仗。没有刻板的队形束缚,没有层层叠叠的指令牵绊,只要盯着鬼子的运输线,往死里打,往狠里揍。
  “三点零四分,”澹台常飒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档案的手指关节泛白,“王光复带着一个分队,猛地压低高度,机翼几乎擦着湘江的水面飞。江水被机翼劈开一道白练,浪花溅在机身上,凉丝丝的。你猜他看见什么了?江面上那十几艘船,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个鼓胀的脓包。船头上的鬼子兵,正歪戴着军帽,倚着栏杆抽烟,有的还哼着听不懂的小调,连个像样的瞭望哨都没放。情报没错——这伙狗娘养的,连一架护航的敌机都没带!”
  我仿佛看见,座舱里的王光复,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他对着无线电喊了一声:“跟我冲!”四架战机就像四只俯冲的猎鹰,朝着船队扑了下去。
  “鬼子们看见飞机的影子,魂都吓飞了!”澹台常飒的声音带着几分快意,“烟枪扔了,小调停了,嗷唠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钻。机枪子弹突突突地从船里射出来,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火力网,子弹打在机身上,叮当作响,像敲锣打鼓。可王光复他们躲都不躲,就贴着江面反复俯冲、扫射!”
  
  我笔下的字,写得越来越急。火舌舔舐过帆布的瞬间,油桶炸裂的巨响仿佛就在耳边。湘江的水面上,火光腾地窜起十几丈高,黑烟裹着刺鼻的焦糊味,飘了满江面。那些装着汽油的船最先炸开,燃油泼在水里,眨眼间就烧成一片火海,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却带着灼人的温度。船板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得到处都是。鬼子兵哭爹喊娘地往江里跳,可江水早被烧得滚烫,刚沾着水面,就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挣扎着沉下去,连个水泡都没冒全。江面上漂着烧焦的尸体,漂着断裂的船骸,漂着鬼子的军帽和枪支,一片狼藉。
  “直到江面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活靶子,连船骸都烧得只剩黑炭,连江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王光复才带着战友们拉升高度。”澹台常飒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湘江,火光映着他的脸,眼里全是血丝。然后,他朝着恩施基地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机翼,和掩护的队友汇合,呼啸着远去。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鬼子的补给线,断得彻彻底底。”
  可王光复的传奇,远不止这湘江一役。
  
  1944年10月23日,秋风吹得更烈了。第三大队转战许昌、襄城、郾城一带,战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巡航。王光复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下方的山川田野,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处火车站——铁轨上停着一列火车,前后各挂着一个火车头,车厢全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缝隙都不露,透着一股子鬼鬼祟祟的劲儿。他咬着牙骂了句“狗娘养的”,心里门儿清:这准是鬼子的军火列车,装的全是杀人的家伙!
  他对着无线电吼了一声,战机猛地俯冲下去。子弹像雨点一样打穿油布,精准地击中了车厢里的炸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连地面都在颤抖。铁轨被炸开了花,扭曲得像麻花。王光复知道军火爆炸的威力,拉起操纵杆就想跑,可还是晚了一步——日军的地面炮火铺天盖地打了过来!
  “机翼上挨了三弹,座舱里中了两弹!”澹台常飒的声音带着后怕,“滚烫的弹片擦过他的腿,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浸透了飞行服,火辣辣地疼。他硬是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握着操纵杆的手稳得像铁铸的,把冒着烟的飞机,摇摇晃晃地开回了基地。落地的时候,战机的轮子都快磨平了,他从座舱里爬出来,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可还是梗着脖子说:‘没事,小伤!’”
  
  七天后的10月27日,第三大队去扫荡汉口到蒲圻的日军铁路线,又炸了一列军火列车。返航老河口机场的路上,王光复的眼睛又尖了——荆门机场的跑道上,几架日军轰炸机正摇摇晃晃地准备降落,机翼上的太阳旗刺得人眼睛疼。更让人火大的是,机场连个警戒的高炮都没架起来,鬼子兵们正懒洋洋地站在跑道边,等着迎接他们的“功勋战机”。
  “机会来了!”王光复对着无线电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战机就像离弦的箭,朝着机场冲了下去。
  那场空战打得天昏地暗。机枪声、爆炸声、战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王光复的战机像只灵活的燕子,在敌机群里穿梭。他亲眼看见自己射出的子弹,击中了一架轰炸机的油箱,那架飞机拖着长长的黑烟,一头栽在跑道上,炸成了一团火球。紧接着,两架零式战斗机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他猛地一个急转弯,绕到敌机身后,又是一梭子子弹——两架零式,全被他打了下来,冒着黑烟坠向地面。战友们也不含糊,跟他并肩作战,联手又击落了一架敌机。
  “这一仗,他一人击落三架,联手击落一架,够狠!够爷们!”澹台常飒拍了下桌子,眼里闪着光。
  
  时间转眼到了1945年年初,胜利的曙光,已经隐隐约约地照在了东方的地平线上。1月5日、6日、11日,短短七天里,第三大队连续三次出击汉口、武昌的日军空军基地。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去,敌机一架架被炸成废铁,机场的跑道被炸得坑坑洼洼,再也起不了一架飞机。澹台常飒翻着档案,报出一个数字,声音里带着哽咽:“这三次袭击,一共击落炸毁敌机七十一架。经此一役,日本空军在华中的主力,算是彻底被打垮了!再也没法在咱们的天空上,耀武扬威了!”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七十一架——这是用多少鲜血和勇气,换来的数字啊。
  1945年3月7日,江南的草已经冒出了新芽。第三大队的十架P-51战斗机,呼啸着扑向南京。王光复在南京的日军机场上空,又击落了一架敌机。这是他击落的第五架敌机,凭着这份赫赫战功,他升任中美空军混合团第三大队第七中队队长。肩上的星星,亮得耀眼,那是勋章,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可传奇的背后,从来都是九死一生。
  3月22日那天,春风和煦,王光复带着赵立品、徐思义、杨昌法几个生死兄弟,每架飞机都挂着一枚250磅的炸弹,从老河口起飞,沿着长江向东飞。他们的任务,是搜寻鬼子的运输船队和车队,把那些杀人的补给,炸个精光。飞着飞着,他看见下方有一片茂密的树林,绿油油的树叶遮天蔽日,像一块巨大的绿毯子,铺在大地上。可这片树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不对劲。”王光复皱起眉头,对着无线电说了一句。他压低高度,想看看树林里藏着什么猫腻。战机越飞越近,树叶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就在他的战机掠过树林上空的那一刻,子弹像冰雹一样射了上来!
  “是日军的高射机枪阵地!”澹台常飒的声音陡然绷紧,“狗东西藏在树林里,伪装得严严实实,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一颗子弹,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击中了王光复的大腿。剧痛瞬间席卷了他,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飞行服,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机舱里,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操纵杆上,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哼一声,对着无线电吼出了这辈子最响的一声:“投弹!给老子把这片树林炸平!”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去,爆炸声震耳欲聋。树林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藏在里面的鬼子兵,哭爹喊娘地往外跑,一个个慌不择路,像没头的苍蝇。战友们的战机俯冲下去,机枪扫射,子弹打在鬼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四五十个鬼子兵,没一个能跑出火海,全被撂倒在地上,成了枪下亡魂。
  任务完成了,可王光复却撑不住了。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加大油门,想把飞机拉起来,可战机非但没往上冲,反而像断了线的风筝,失速往下坠。高度计的指针,疯狂地往下跳——两千米,一千五百米,一千米……
  “一千米!”澹台常飒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飞机快要坠向地面的那一刻,他猛地醒了过来!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硬气,凭着那身千锤百炼的技术,他死死攥着操纵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飞机机头昂起,硬生生从下坠的轨迹里,拉了起来!”
  
  我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笔记本,被汗湿得发皱。
  血还在流,头晕得厉害,王光复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对着无线电,声音虚弱却坚定:“你们别管我,赶紧返航!别让老子拖累了你们!”
  可耳机里,传来的却是战友们撕心裂肺的吼声,一个比一个坚定:“队长!你说什么胡话!要死一起死!我们带你回去!”
  他们的战机,在王光复的战机周围盘旋,像一群守护战友的雄鹰。他们用无线电,一遍遍喊着航向,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队长,往左偏三度!”“队长,前面就是云层,穿过去!”“队长,撑住!我们快到基地了!”
  十几分钟的路程,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王光复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他盯着前方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飞回去,一定要飞回去!当老河口机场的跑道,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再也撑不住了。战机刚一落地,滑行到跑道尽头,他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医护人员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从座舱里抬出来。他的大腿,已经肿得像个馒头,血还在不停地流。医护人员给他做了紧急止血,紧接着,一架C-47运输机呼啸而来,螺旋桨卷起漫天尘土,把他送去了重庆的空军医院。
  “医生开刀的时候,从他的大腿里,取出了一颗高射机枪子弹。”澹台常飒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唏嘘,“那颗子弹,差一点就打穿了他的动脉。捡回一条命,不容易啊。”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王光复正躺在病床上。他听见窗外的欢呼声,听见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他挣扎着坐起来,望着窗外的蓝天,泪流满面。
  
  澹台常飒合上档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抗战胜利后,王光复考进了空军指挥参谋大学,再也没上过战场。他说,他打够了,不想再看见流血了。1949年,他跟着学校去了台湾,当了空军参谋大学的教官,把自己的飞行技术,教给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人。1964年,他申请退役,后来移居美国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市,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后半生。”
  2005年,北京举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王光复受邀回来,那年他八十九岁,头发全白了,走路也颤巍巍的,可眼神依旧亮得惊人。站在人民大会堂的礼堂里,他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纪念章,对着镜头,对着千千万万的国人,说了一句话。
  澹台常飒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那句话。
  “我的一切荣誉,属于千百万抗日战士。我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而自豪。”
  2008年7月9日,这位空战英杰,在美国达拉斯去世,享年92岁。
  
  研究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在诉说着什么。
  原来所谓的“任意发挥”,从来不是随心所欲的莽撞。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是千锤百炼的精湛技术,是宁死不退的铁血担当。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是以身许国,九死不悔的决绝。
  
  
  (二)
  
  天津的风里裹着洋槐的淡香,细碎的花瓣飘落在柏油路上,踩上去软软的。我跟着澹台常飒,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关于外交前辈卓还来的资料,踩着一路新绿,走进了和平区一栋爬满蔷薇的老居民楼。三楼的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中国结,风一吹,红丝绦轻轻晃荡。
  抬手叩响木门时,我的心“怦怦”直跳——这里,住着卓还来的女儿,86岁的卓以佳老人。
  亲自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脸上爬满了岁月的纹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书卷气。她身后跟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老人的老伴纪柱。澹台常飒递上抗战研究院的介绍信,声音放得轻轻的:“卓奶奶,我们是来听您讲讲卓还来先生的故事的。”
  老人笑着侧身让我们进屋,客厅的茶几上,早已摆好了两杯热茶,茶烟袅袅。茶几正中央,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青年身着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眉眼清朗,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正是三十岁出头的卓还来。
  “我爹是1912年生的,福州人。”卓以佳老人坐在藤椅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指尖的温度仿佛要熨烫开那些尘封的岁月,“他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念的是外交系。那时候他常说,外交官的脊梁,得撑得起一个国家的骨气。1940年,他被派往北婆罗洲山打根当领事,带着我娘赵世平,还有刚满一岁的我。”
  老人的声音缓缓的,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那地方离菲律宾不远,到处是高大的椰树,海风一吹,椰叶沙沙响,空气里都是咸湿的味道。我娘说,那两年,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爹在领事馆里处理华侨的事,忙完了就抱着我去海边捡贝壳,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坐在老人对面的小板凳上,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发紧,生怕错过一个字。澹台常飒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张照片,像是在与八十年前的故人对视。
  
  老人的思绪,被拉回了1942年那个血色弥漫的冬天。
  “那年的新年刚过,坏消息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了。”卓以佳的声音陡然低沉,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磨灭的恐惧,“1月4日那天,有人跑来跟我爹说,侵占菲律宾的日本人,公然违背国际公法,踹开了中国驻菲律宾总领事馆的大门,把杨光泩伯伯、朱少屏伯伯他们八个人全抓了,关在菲律宾大学美术学院那间阴冷的教室里。”
  她顿了顿,喝了口纪柱递过来的温水,接着说:“才过了四天,四十二位菲律宾爱国侨领,也被鬼子扔进了那座临时监狱。铁门哐当一声锁死,把满室的正气,都锁在了里面。鬼子逼着他们答应三个条件——通电拥护南京汪伪政府,三个月内为占领当局募集两千万菲币,还要组织什么新华侨协会,跟日本人合作。可杨伯伯他们骨头硬得很,对着鬼子的枪口,硬是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十五天后的1月19日,北婆罗洲山打根的宁静,被日军皮靴的踩踏声彻底碾碎。
  “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老人的声音发颤,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场景,“我才三岁,被娘抱在怀里,缩在领事馆的门后。一群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叽里呱啦地喊着,撞开了领事馆的大门。他们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们,领头的那个鬼子军官,满脸横肉,一把揪过我爹,把闪着寒光的刺刀架在了我爹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喉结,冰凉刺骨。卓以佳记得,父亲的身子晃了一下,却很快挺直了脊梁。
  “交出领事馆的档案!不然,杀了你们全家!”鬼子军官吼得唾沫横飞,刺刀又往父亲的脖子上压了压,渗出血丝。
  “我爹当时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卓以佳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父亲当年的模样,“他抬手指了指墙角的火炉,那里面,是烧得焦黑的纸灰,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早在鬼子围上来的前一个小时,爹就把所有记着华侨名单、抗日物资运输路线的文件,还有领事馆的印章,全扔进了火里。那些纸张烧得噼啪响,映着爹的脸,他说:‘全部在此,可以取走。’”
  “鬼子当时就奓了毛!”纪柱老爷子在一旁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他们翻遍了领事馆的每一个角落,书桌的抽屉、衣柜的夹层、甚至连地板缝都撬开了,可除了些无关紧要的旧报纸,什么都没找到。那个鬼子军官气得哇哇叫,当场就掏出冰冷的手铐,铐住了卓先生的手腕。连抱着孩子的赵女士,还有领事馆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没能幸免。”
  
  卓以佳点点头,眼角泛起了泪光:“鬼子抓我爹,是想拿他当棋子啊。他们说,我爹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在东南亚华侨里有声望,只要他肯投降,就能动摇千千万万华侨的抗日决心。那些日子,他们天天来牢房里逼他,威逼利诱,什么招都使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他们说,要是不合作,我和娘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弟弟,都活不成;要是肯点头,就能搬出牢房,住大洋房,吃香的喝辣的。可我爹,从来都是一句话——‘我是中国的外交官,宁死不降。’”
  隔壁的菲律宾,杨光泩等八位外交官的遭遇,更是惨不忍睹。
  “后来我们才知道,1942年3月19日,杨伯伯他们被押进了圣地亚哥炮台监狱。”卓以佳的声音发颤,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那座监狱建在海边的悬崖上,阴冷潮湿,不见天日。鬼子对他们用了多少酷刑啊——灌水灌到肚子鼓胀得像皮球,用烧红的烙铁烫膝盖,用石头压脚骨,生生拔掉指甲,还有钉床、柔术摔跌、倒吊拷打,甚至放狼狗撕咬……”
  “他们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起来。”纪柱老爷子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可就算到了这份上,杨先生他们还是咬紧牙关,没说过一句软话。他们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头可断,血可流,民族气节不能丢’!”
  
  1942年4月17日的下午,菲律宾的太阳格外刺眼。日军给八位外交官安上了“抗日活动”“协助重庆政府”“扰乱治安”“抵制日货”的罪名,宣判了死刑。下午一点半,日本宪兵把他们押赴华侨义山。枪声响起的时候,八位英雄的身躯,倒在了异国的土地上,可他们的脊梁,却永远挺直着。
  “消息传到我们被关押的牢房时,我爹一夜没睡。”卓以佳抹了抹眼角的泪,“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对着北方,朝着祖国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从那天起,他的话更少了,可腰杆挺得更直了。他说,杨先生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1942年9月,日军把卓还来、赵世平、卓以佳,还有领事馆的另外四名工作人员,一共七个人,押上了颠簸的卡车。车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椰林,可谁也没有心情看风景。他们被转移到沙捞越首府古晋,关进了离市区两里地的巴都林丹俘虏营。
  “那俘虏营四周全是铁丝网,上面挂着生锈的铁蒺藜。”卓以佳回忆道,眼神里满是苦涩,“岗哨上的探照灯,夜夜亮得吓人,把牢房照得像白昼。每天天不亮,鬼子就拿着皮鞭,把我们赶起来。我爹他们要去草场做苦力,割草、修路、搬运沉重的物资,干不完的活,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糙米,喝的是带着腥味的雨水。”
  她记得,父亲的身子本就单薄,没过多久,就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他还是撑着,每天收工回来,哪怕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也要把她搂在怀里,讲岳飞抗金、文天祥拒降的故事。卓以佳的小手里,攥着父亲捡来的椰壳,那是她唯一的玩具。赵世平看着丈夫憔悴的脸,偷偷抹泪,卓还来却笑着安慰她:“别怕,胜利总会来的。”
  后来,卓还来又被辗转押到亚庇、保佛、根地咬等地的监狱和集中营。每一次转移,都是一次地狱般的折磨。日军的鞭子,抽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冰冷的水,泼在他的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可无论鬼子怎么打,怎么骂,卓还来始终昂着头,不肯说一句投降的话。他在狱中,还偷偷组织难友们学习,用捡来的木炭,在墙上写满“坚持”“必胜”的字样,鼓励大家活下去,等着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1945年7月6日,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瓢泼似的。”卓以佳的声音陡然哽咽,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一群鬼子闯进牢房,手里端着枪,把我爹带走了。我娘抱着我,追着牢房的铁门喊,‘还来!还来!’,被鬼子一脚踹倒在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爹……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舍,可又那么坚定。”
  那一年,卓还来只有33岁。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只剩一个多月。
  卓以佳和母亲、弟弟,在集中营里又熬了一个多月。直到盟军的飞机掠过集中营的上空,投下胜利的传单,鬼子兵仓皇逃窜,他们才走出那座人间地狱。三年半的监禁,卓以佳从一个三岁的娃娃,长成了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她走出集中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母亲的手问:“娘,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啊?”
  赵世平抱着女儿,泪如雨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抗战胜利后,那些刽子手终于得到了报应!”纪柱老爷子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一股大快人心的痛快,“杀害杨先生他们的日酋,被逮捕处决。杀害卓先生的阿部木内中佐、芥川光谷中尉,也被押到新加坡监狱受审。审讯室里,他们不得不低头认罪,承认是自己亲手杀害了卓先生等五人。1946年9月20日上午九时,新加坡漳宜监狱的绞刑架上,这两个战犯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卓以佳擦了擦泪,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后来,娘带着我和弟弟,取道菲律宾,回到了北京,投奔了外祖父。娘很厉害,凭着自己的学识,考上了联合国任职。1947年9月3日,抗战胜利纪念日那天,南京的菊花台,为我爹和杨伯伯他们九位烈士举行了公葬仪式。那天,来了好多人,大家都哭了。”
  她接着说:“1989年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也给他们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他们是继张自忠将军之后,第二批被国共两党同时追认为烈士的人。现在,南京菊花台的九烈士墓,还静静矗立着,供后人凭吊。”
  “1957年,我十八岁,考上了南开大学化学系。”卓以佳的脸上,露出了少女般的羞涩,“在那里,我认识了老纪。毕业后,我们一起分到了天津化工研究院工作。我弟弟卓以强后来没有子女,我和老纪商量,让我们的一双儿女,都随我姓卓。”
  她看着茶几上的照片,眼神温柔:“我们要让卓家的血脉,永远记住,他们有一个为国捐躯的外公。他叫卓还来,是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照片上,照片里的卓还来,笑容依旧温和。
  临走时,卓以佳老人握着我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她一字一句地说:“澹台常飒,周捷,谢谢你们把这些故事讲下去。”
  我用力点头,眼眶发烫。走下楼梯时,天津的风依旧温柔,洋槐的香气扑面而来。可我知道,这风里,藏着八十年前的硝烟与热血,藏着一位外交官的铮铮铁骨,藏着一个民族的不屈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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