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王二毛和王月桂从结婚到现在，已经有荷花、莲花、菱花三女和富贵、富荣两儿，今天又捡了个小儿子，虽然是个哑巴，但那也是老天爷赏给他的，他心里自然高兴。
　　他低头看了看裹着棉被的小叫花子，笑了一下，心里道：“你这小尕儿偷吃了我的干粮还赖上我了，这下就不算偷吃了，儿子吃爹的天经地义。”
　　王二毛爱怜地用手摸了摸小叫花子的脸蛋儿，心里一高兴，不自觉地哼哼起《王二姐思夫》“八月呀，秋风冷飕飕，哇，王二姐坐北楼哇……”
　　哼着哼着，睡意一阵阵袭来，王二毛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随手抓了一把雪抹在脸上，挺着不让自己闭眼睛，可是随着爬犁的摇晃，他不知不觉地耷拉下脑袋，身子也慢慢地向下出溜，最后仰面躺倒，脑袋枕着车帮上的麻袋片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王二毛感觉有人推他，他激灵一下睁开眼睛，只见哑巴干儿子王小毛，一边使劲儿地推他一边啊巴，爸地喊着，他抬头看看天上，天空已经布满了星星，他心里吃了一惊，心想：怎么睡着了？四下张望一下，暗衬道：这是哪呀？
　　马拉爬犁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接不到指令的马烦躁地摇晃着马头，鼻子里不停地打响鼻儿，并且使劲儿地想扭过头，那意思好像是要问主人还走不走。
　　快要冻僵了的王二毛慢慢地下了爬犁，拉着王小毛围着爬犁跑了二十几圈，感觉身上有点暖和气儿了，停下脚稳了稳神，抬头找到北斗七星，然后辨别了一下方向，让王小毛上爬犁，自己拿起马鞭在马背上轻轻地撩了一下，喊了一声，驾，回家!
　　拉爬犁的马可能是站太久了，现在听到主人的命令，前腿一刨，后腿一蹬，撒欢似地跑起来，王二毛跟着马爬犁一边跑一边喊马慢点儿跑。
　　就这样王二毛饿着肚子，又在大雪地里多跑了一夜。
　　
　　正月初十二，白天的太阳像一个白色的小圆镜，寂寥地透过薄云，有一搭无一搭地把光线扔到白雪皑皑的荒野上。
　　过了中午太阳偏西，天上渐渐地扬起了大片的雪花，而且越下越大越来越密，大有把荒野大地包裹起来的趋势，西北风吹的枯柳树发出渗人的尖哨声。通体白色的猫头鹰，把头埋进自己的羽毛里，紧抱翅膀蹲在树枝上轻轻地晃动；花喜鹊像个不安分的孩子，不时地在雪地蹦跳；只有那群黑里隐约透着白的老鸹，在刺骨的寒风里发出抗争的呼喊声。
　　十七八条戴着狗嚼子的杂交大狗，拉着四个雪爬犁整装待发，每个爬犁上各装两个麻袋，麻袋上边用白布严严实实地罩住，吴二愣、张老三、张小子、关六子、占海、占河六个人反穿白色羊皮袄，分别站在狗爬犁旁。
　　符魁看看天色渐暗，大手一挥道：“按咱们商量好的路线出发，我和我家老二在前，二愣子和老三在我后左边，小子和六子在我右后边，占海和占河在最后，成梭子队形前进，都听明白了吗！”
　　六个人齐声回答听明白了。
　　“好，最后再检查一遍绳子绑结实没有！”
　　符魁又对站在旁边的李顺才、李有才还有符虎道：“家里就交给你们几个了，一切要见机行事，勤溜达看着点儿，我们要是顺利的话，三四天就能回来。”
　　李顺才和李有才打了个敬礼。
　　符魁还了一个礼，然后上了爬犁，高声道：“准备出发！”
　　符彪大声道：“哥几个记住，一定要保持梭子形的阵势，距离别太近也不要太远，一个人赶车，一个人观察，最后占海和占河，你俩一个赶车，一个看着后边的情况，还有就是都看着点儿爬犁后面的树枝子别掉了，再就是如果发现有情况，大家都不要慌，马上停下趴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明白了吗？”
　　“明白！”六个人一起回答道。
　　符彪说完看着符魁，符魁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大声喝道：“妈巴子的，成败在此一举，出发！”
　　符彪一抖手里的缰绳，喊了声冲，四条大狗一弓腰窜了出去。
　　看着第一辆爬犁已经跑出了四五十步，吴二楞扭头看着张小子喊了声：“小子，该咱们了。”说完大喝一声冲，和张小子各赶着狗爬犁一左一右地冲了出去，随后是占海和占河，转眼狗拉爬犁消失在茫茫雪野上，爬犁压出的痕迹，被后边拴着的树干刮平，很快就被飘下了的雪花掩盖。
　　
　　在这白茫茫的北大荒，西北风像锥子一样刺的人睁不开眼睛，雪花又像刀片一样，在人的脸上割来割去。
　　符魁和符彪哥俩赶着狗爬犁，穿着达斡尔族猎人的“网拉日丝•德利”（袍子皮大衣），戴着“米啊特•玛格了”（袍子头皮做的，有眼睛鼻子耳朵的帽子），披着白布单，拉着捕貂用的工具和猎枪，一边跑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虽然天气不好视野差，但是对避开鬼子运送粮食的符魁他们来说，这样的天气是求之不得的。
　　符彪把两手做成喇叭状，对符魁大声道：“哥，再跑一会儿歇歇吧，也让狗喘口气儿吃点东西。”
　　“听见了，前边黑乎乎的好像是个林子，咱把爬犁赶到那儿去。”
　　一袋烟的功夫，爬犁跑到符魁说的黑乎乎像林子的地方，近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树林子，原来是七八座大石头堆，黑暗中好像是一座座坟丘。原来这是蒙古族人用石头堆砌的，用来祭祀天地神灵的敖包，上边插着柳枝，挂着许多各种颜色的经幡，在西北风的鼓动下，这些神物不停地摆动，发出呱啦呱啦的声响，很吓人。
　　符魁摆手让大家停下来，吩咐大家到敖包背风一侧避避。
　　几辆爬犁慢慢地聚到中间最大的一座大石堆旁，符魁掏出烟袋锅往里按了些旱烟丝，点着抽了几口，吴二愣、和张老三也掏出旱烟袋点着，几个人围成一圈脑袋凑到一起。
　　不抽烟的人活动着身体，使劲儿地睁大眼睛观察着四周。关六子掏出一个酒葫芦抽出塞子，对着葫芦嘴儿咕隆的来了一口，然后把葫芦递给王二毛和占海几个，几个人轮流着喝了几口，又把酒葫芦递给了抽烟的几个人。
　　拉爬犁的大狗趴在雪地上伸着舌头，肚子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白色哈气从嘴里往外喷。
　　待狗们喘息平稳了，占海和关六子几个各自拿出肉干儿，打开狗嚼子开始喂狗。
　　符魁看了看天空，雪下得似乎比刚才还要大，符魁对符彪道：“看看方向对不对。”
　　符彪从怀里掏出军用指北针看了看，道：“对，是这个方向。”说完把指北针放到怀里，又掏出军用地图，借着白雪反光，用手指着地图，问王二毛道：“二毛，这个方向对不对。”
　　王二毛看着地图，起身四下里看了看：“对，咱们一直往西南走，现在咱们应该在……”他蹲下用手指着地图，“在这。”然后又指着前方道，“二哥你看前边有几堆雪，那是一片坟茔地，咱们从坟茔地穿过去，再走三四里地就到二龙屯了，过了二龙屯绕过龙江就到林场屯，到那天也就差不多快亮了，再往前走就快到小鬼子的无人区了，白天走目标太大，咱们得在林场屯待一天，等天黑了再走。”
　　符魁点点头道：“行，就按二毛说的，在林场屯歇一天，让狗子们也好好休息休息，妈巴子的，这世道，连长毛的畜生也跟着受累，本来就不会说话还给戴个嚼子，妈巴子的小日本鬼子。”
　　符彪问王二毛：“到了林场咱在那待着。”
　　王二毛回答道：“我都弄完了，你们不知道啊，林场屯都快搬空了，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现在就剩下不几户实在没地方去，在那挺着呢。”
　　“妈了个巴子的，这帮该死的小鬼子，把咱中国人不当人啊，哥几个记住，以后见到日本人不管男女大人小孩儿，一律宰了，血债就得血还。”符魁狠狠地说道。
　　王二毛道：“对，见一个宰一个，把他们宰绝根儿了。”他停了一下接着道，“你们都不知道，我老姨夫说，无人区那几个屯子，就是因为不想并屯，这帮小鬼子畜生进屯子就烧房子，把人集合到一起用枪押着，到他们什么他妈的集团部落，再不听他们的话就直接给突突了，等明天咱过无人区的时候，就能看到雪地里被鬼子打死的人了，操他妈的日本畜生。”王二毛呸地往雪地上吐了口唾沫，又接着道，“我老姨家在屯子最东头，咱们天不亮就到了不用进屯子，只要不弄出啥动静，就没人会发现。”
　　“那你老姨在家吗？”吴二愣问王二毛。
　　“我告诉他们一家搬咱屯子去了，等赶走小鬼子再让他们回来。”
　　符彪点头道：“好，就这样，咱们进去之后把大门从外边锁上，在里边不点火也不出院，大家伙轮流放哨，天黑咱就走。”
　　符魁小声对符彪道：“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这雪下的真是赶趟，看样子是老天爷也帮草上飞。”说完一挥手，“好了，歇得差不多了，检查一下，把地上掉的东西用雪埋上，出发！”
　　为了在天没亮前赶到林场屯，符魁在前面加快了速度，四条拉爬犁的大狗，张着嘴哈哧哈哧地往外泛白沫，在凌晨卯时之前，他们到了林场屯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