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夜已经很深了，王二毛拖着疲惫的身躯，跟在草上飞的身后回到驻地。
　　驻地在一片高大茂密的松树林子中，几座用圆木搭起来的，长条尖顶的木刻楞显得很气派，这些木头房子多数是老当家在世的时候建的，草上飞当上大掌柜后，由于添人进口又陆续地建了一些。
　　正如符魁所担心的那样，碾子山已经快要断粮了，一日三餐只能喝稀粥维持，有的队员吃了太多的松树子，结果拉稀拉的都要脱水了。前几天张奎带着十几个弟兄冒险下山弄粮食，结果还没到山根就被鬼子发现了，一场激战死伤好几个兄弟，张奎玩了命地跑才逃回山里，鬼子追了一半又撤了回去。草上飞明白，日本人是想困死他们，正当他为此发愁的时候，王二毛悄悄地上了山，还顺道背来半袋子干粮。
　　王二毛告诉草上飞，自己这次来，就是为给碾子山送粮探路，他和草上飞约好，五天后，每逢下大雪的日子，草上飞的人，一定要在他上山的山沟里做接应，为了麻痹和不惊扰小鬼子，在粮食没有运到之前，停止一切包括军事行动在内的任何动作，一旦情况发生变化，要立即想办法通知符家屯。
　　王二毛和草上飞等人做完了周密的部署，趁着天还没亮，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原路下了碾子山，快到鲁河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放亮，他碰到了几个逃难的，把随身带的一点儿干粮全都给了这些人。
　　王二毛坐火车到了龙江，本来是想上住在龙江的大姨家吃点儿饭，然后再借马爬犁回符家屯，那曾想一出站台，正好碰上小鬼子带着二鬼子和满洲兵到处抓人，仗着在军队练就的能耐，他蹿房跨院地到了大姨家。
　　大姨一个人在家，王二毛问大姨夫干啥去了，大姨说给县公署出劳役走好几天了。
　　大姨没孩子，从小就把王二毛当成自己亲生的，今天看到他来家心里很高兴，张张啰啰地要给王二毛做好吃的，王二毛表示还有急事儿，能吃一口垫吧垫吧就行，又说借大姨夫平时拉脚的马和爬犁。
　　大姨见王二毛急着走，也就没在阻拦，把王二毛领到后院的牲口棚。
　　在后院栓好马爬犁，大姨拿出两个饼子，一碟咸菜和一小罐儿酱豆，王二毛刚想进屋吃一口，外边有人敲大门说是检查，大姨赶紧把他推到柴禾堆里藏起来。
　　大姨一边答应着一边打开大门。
　　门刚打开，一个朝鲜二鬼子和两个满洲兵背着枪闯了进来，二鬼子嫌大姨开门开晚了，使劲儿地推了大姨一下，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些啥。
　　满洲兵对大姨说了声检查就要往屋里闯。
　　大姨狠狠地瞪了二鬼子一眼，大声道：“检查个屁呀，家里的男人被你们拉走当劳役走好几天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你们还要嘎哈？”说完快步向前挡在二鬼子和满洲兵前面。
　　一个满洲兵伸手把大姨推到一边，说道：“别舞舞扎扎地挡害，我可告诉，我们是例行检查，赶紧上一边儿去，别找不自在。”说着进了屋。
　　大姨紧跟在他们身后。
　　这三个家伙进了屋，先是东屋瞅瞅西屋看看，这里翻弄翻弄，那里扒拉扒拉，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大姨家有几口人都是干什么的。大姨说家里就两口人，老伴儿是赶马车拉脚的车老板儿。
　　两个满洲兵看了二鬼子一眼，此时那个二鬼子，正两眼盯着墙上贴着的灶王爷画像发呆。两个满洲兵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用刺刀别住大姨，另一个直奔西屋的大柜，二鬼子回过头见状，咧开满嘴大黄牙喊了声乔哟，转身进了东屋翻弄起来。
　　不大一会儿的工夫，那个满洲兵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对儿银镯子。
　　大姨见状赶紧对那个满洲兵说：“哎，那个你不能拿，那是我结婚前儿，我娘家妈给我的嫁妆。”
　　满洲兵先是嘿嘿一笑，然后厉声道：“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告诉你，你这是私藏违禁品，现在没收了。”说完就要往怀里揣。
　　正好那个二鬼子身上搭着两件旧衣裤从东屋里出来，看见满洲兵往怀里踹东西，上前一把抓住满洲兵的手夺了过去，说了一句：“该赛该！”
　　满洲兵恨恨地瞪着两眼看着二鬼子骂道：“你他妈的才是狗崽子呢，你这个该吃枪子儿高丽棒子！”
　　哪知道二鬼子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露着一嘴大黄牙，伸出五指拍着满洲兵的肩膀大声道：“高丽，乔哟，高丽，哈哈哈！”说完收起五指攥成拳头，使劲儿地怼了满洲兵一下道，“高丽大大地好，棒子的不要，哈哈哈！”一边笑着一边要往外走。
　　大姨见二鬼子要走，猛一下冲上去抱住二鬼子的胳膊。
　　二鬼子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于是倒出另一条胳膊，回手打了大姨一个嘴巴，嘴里道：“米亲塞给。”
　　那两个满洲兵幸灾乐祸地对大姨说道：“他骂你是疯子。”
　　大姨长得很健硕，还是个烈性子，刚才被两个满洲兵连推带搡的心里就窝着一股火，现在银镯子被抢还挨了二鬼子一个嘴巴，她这股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于是真像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二鬼子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要和自己拼命，一时间也被大姨虎一般的劲头镇住了，他赶紧喊那两个满洲兵帮忙。
　　两个满洲兵故意装作没看见把脸扭向一边。
　　“吧里，吧里，快快的！”二鬼子一边和大姨撕吧，一边大声喊满洲兵。
　　两个满洲兵一看躲不过去了，吱吱扭扭地上前来拉扯大姨。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面对的还是三个大老爷们，没几下大姨就被推倒在地，二鬼子使劲地踢大姨的肚子，大姨发出一声声惨叫。
　　王二毛躲在院子里的柴禾堆里，听大姨一声一声地哭骂顿时怒火中烧，他悄悄地钻出柴禾堆，先是快步来到大门口往外看了看顺手把门插上，然后又迅速地环顾一下四周，疾步来到墙根下拿起一把斧子，进屋没费什么事儿就把二鬼子和两个满洲兵砍了脑袋，然后把死尸拖到房后扔到菜窖里，又把猪圈墙推倒压在菜窖盖儿上。
　　王二毛让大姨和他一起上符家屯住几天，等过几天他回来把这三个死人处理完了，再让大姨回来住。
　　大姨说道：“没事儿，我不怕，我要是走了，你大姨夫回来找不着该着急了。”
　　无论王二毛怎么劝说大姨就是不走，没办法，王二毛也只能安慰大姨几句。
　　大姨见王二毛急着走，就用一块布包了两个饼子，又到缸里捞起一个咸菜疙瘩递给王二毛让他在道上吃。王二毛接过干粮包随手放在爬犁上，喊了声驾赶着马拉爬犁，奔着符家屯的方向小跑而去。
　　还没等出龙江城，王二毛突然感到一阵内急，他把马拉爬犁放慢速度来到一条背街，看看四下里没人，就冲墙根撒了一泡尿，等他系好裤子回到爬犁前，爬犁上的干粮包不见。他往四周看了看，看见不远处一家人的门楼下，蹲着一个小叫花子正在吃东西，他赶着马爬犁走过去，一眼认出小叫花子怀里的布包，正是大姨给他包干粮的那块布，小叫花子也发现了他，站起身就要跑，他喊了一声：“别跑，你吃吧，我不打你！”小叫花子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王二毛苦笑了一下，对那个小叫花子大声道：“你他妈的倒是吃饱了，我可饿要肚子了。”说完用鞭子对着马屁股佛了一下，喊了一声驾，王二毛赶着马拉爬犁还没走几步，就听后边有人啊啊地喊，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哪个小叫花子举着包干粮的花布，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跑，好像是要把花布还给他，他摆了摆手表示不要了，转身赶着爬犁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边又传来啊啊声，他再回头一看，那个小叫花子还在爬犁后边跟着一瘸一拐地跑，他把马喊停等着，他想知道小叫花子追他要干什么。
　　小叫花子见王二毛停下了，连蹦带跳地加快脚步来到爬犁跟前，猛一下子给王二毛跪下连磕三个头，嘴里还阿巴阿巴地叫着。
　　王二毛一下子被小叫花子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他愣了一会儿赶紧伸手去扶小叫花子，问他要干什么。小叫花子跪在雪地上，抬起粘着雪的脑袋，对着王二毛阿巴阿巴。
　　王二毛糊涂了，问道：“阿巴，什么阿巴？”
　　小叫花子用长满冻疮的手，指着王二毛：“阿巴，巴，阿巴。”
　　王二毛摸着脸颊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是不是让我给你当爸？”
　　小叫花子一下子站起来，兴奋地大声道：“阿巴，爸，爸！”说完抱住王二毛的大腿，阿巴，爸地叫着。
　　就这样，王二毛认下了无家可归，十岁的小哑巴叫花子当干了儿子，然后赶着马拉爬犁出了龙江城，奔符家屯方向驶去，如果顺利的话天黑前就能到家，王二毛给小叫花子起了个名叫王小毛，小叫花子高兴第一个劲儿地阿巴，爸地叫着。
　　从上碾子山那天开始，王二毛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在一眼望不到头，白茫茫一片的雪野上奔跑，除了雪地上不时出现的，一排排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的爪印外，看不见一个人影，偶尔有黑老鸹在头上飞过，发出枯燥的嘎嘎叫声，荒原上只有呼呼的西北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