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吉方良没有估计错，赵玉荣所在的省医学院果然发生了内斗，赵玉荣和她的好同学、亲密战友赵凯、徐婧组织的长征军团，不敌对方实力雄厚的井冈山兵团，败下阵来，趁着黑夜撤出省城；在撤退中，赵玉荣不幸从山坡上摔下来，摔断了左腿，因为当时形势紧张，未能及时送医院救治，待武斗平息，赵凯、徐婧把昏迷不醒的赵玉荣送到医院，医生诊断后说：“左腿的断骨已经坏死，必须立即做截肢手术，否则将危及性命。”赵凯徐婧十分吃惊，又十分悔恨，但事已至此，只好按照医生意见办事。做手术，必须由病人家属签字。可是赵玉荣的父母亲还在千里之外的王集公社吉庄大队，即使发电报去，也来不及。紧急关头，赵凯当机立断，以赵玉荣的亲密战友和军团司令的身份为她的手术签了字。
　　手术顺利完成。可是，当赵玉荣从麻醉中醒来，发现自己的左腿没有了，变成了残疾人，顿时大声惊叫起来：“我的腿呢？我怎么变成残疾人了？叫我今后还怎么做人？我不活了！”随即哭天喊地，痛不欲生，又伸手去拔输血、输液的针管。
　　赵凯徐婧一起抱住她，拉住她的手，流着眼泪，讲述了她的伤势情况，医生的诊断结果，和赵凯代表军团司令签字及手术经过，并且自责说：“都怪我们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在撤退行动中受了重伤。我们和你是最要好的同学，最亲密的战友，生死相依，密不可分。你如果要死，我们就一起死吧。”
　　赵玉荣听了连忙说：“不！不！你们不能死，国家需要你们，人民需要你们！你们是我最好的同学，最亲密的战友，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我的左腿受了重伤，你们仍然不离不弃，轮流背着我，又送我来医院，花钱给我治疗；我赵玉荣就是肝脑涂地，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也报答不了你们的恩德！为了你们，我不死了，就留着我这条残命报答你们的深恩大德于万一吧！”
　　赵凯说：“这就对了！人只有活着，才有用处，死了，就一了百了，万事皆空。不过，你活下来，不是为了报答我们的恩情，是要用你所学的知识技术，为国家、为人民服务。我们这么做，是尽同学之友谊，战友之谊，完全应该的。我们都是学医的，我们为国家为人民服务，不是靠两条腿，而是靠我们所学的知识技术，靠大脑，靠两只手，而这方面，你比谁都不差！好好活着吧，国家、人民还殷切盼望着你呢！”赵玉荣听了，无言以对，只是含着眼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以后,赵玉荣左腿截肢的创口愈合完好,能下床了。赵凯徐婧恳请父母亲，拿出一些钱,帮她买了一辆木轮椅,早晨和傍晚凉爽的时候，他们就推着她在医院的走道上、草坪上散步、谈心。为了帮助赵玉荣重新建立起人生的信心和勇气,他们给她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谈《把一切献给党》的作者吴运铎；为了唤起她对往日幸福生活的回忆，他们跟她谈她的家乡玉姑溪和柳树林的秀美风光,谈洪泽湖的浩淼和壮阔。赵玉荣依旧很少说话,听到动情的地方，仍不免泪流满面，不时叹息，使得赵凯和徐婧总要不断地改换话题，好言相劝。
　　一天，赵玉荣从枕头下拿出两封满是泪痕的信，交到徐婧手上,说:“请你帮我寄出。”
　　徐婧接过来看，一封信的地址是:滨淮县王集公社吉庄大队；收信人:赵来褔。另一封的地址是：滨淮县王集公社中心小学；收信人:吉方良。徐婧曾经参加医学院的师生巡回医疗队到滨淮县王集公社巡回医疗，知道吉庄是赵玉荣的家乡，赵来福是她父亲。王集公社中心小学，是她的男朋友的工作单位，吉方良就是她的男朋友。她想:玉荣终于想通了，要面对现实了。虽然她没有看信，不知信的内容，但是她想象得出，赵玉荣一定是向她的父母亲和男朋友报告她受伤致残的经过和情况。徐婧握住赵玉荣的信，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赵玉荣含着眼泪说:“我很久没有给家里写信了,父母亲一定很想念我。春节后返校时,爷爷久病未愈,父亲还在接受批判,母亲一人又要服侍爷爷,安慰父亲,又要操劳家务。一家人十分艰难!爷爷年逾古稀,父母亲也都年过半百，他们所以能在苦痛中顽强地活着,就是因为有我这么一个在省城读大学的女儿!他们知道我今年暑假毕业分配工作,就每天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盼望着我能给全家带来喜讯,带来福音。如果知道我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他们还能活下去吗?但现实就是这样，不告诉他们也不行，只好想办法安慰他们。”赵玉荣说着伏在枕头上呜呜地痛哭起来,泪水沾湿了枕巾。
　　徐婧赵凯连忙俯下身来多方安慰她。赵玉荣揩干眼泪,说:“你们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们活下去,就一定会顽强地活下去的。但是对于家庭,对于方良哥,我都要作个妥善的交待和安排,尽量让他们少受些伤害。我已经对不起他们，无法完成昔日的许诺，不能再增加他们的思想负担,让他们为了我太过难过了,他们都会承爱不了的!我的痛苦还是让我一个承受吧。"赵凯徐婧见她如此悲伤，也不便再问。
　　一天，吉方良突然收到赵玉荣的来信，他高兴极了，立即拆开来看；看后，让他大吃一惊，信的内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完全不是他和父亲所想象的。
　　赵玉荣的信是这样写的：
　　“方良哥，您好！
　　久不晤面,思念殊甚,献身革命，不得自专，敬请见谅！
　　来信收悉，欣闻您和李老师共同发起组织师生联合会，顶压力,排万难,兼抓革命和复课,教改、教学喜获丰收,校内校外一片赞扬,不胜之喜!中国教育,受封建主义、帝国主义、修正主义毒害深重,彻底批判封资修思想,建立无产阶级教育体制,任重道远。希望您和李老师及联合会同志继续努力奋斗,积极探索,再创佳绩!
　　我们都是受党和国家培养教育多年的新一代革命青年，身受国恩,肩负重任,在此国家动乱之际,一切当以国家人民的利益为重,做到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任何个人利益、个人志愿,都必须完全服从于国家人民的利益和需要,切不可为一已之私,置国家人民的利益于不顾,否则何以面对国家人民,面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文革前,我思想狭隘,个人观念、家庭观念、家乡观念极重,国家观念、全民观念淡薄；现在想起来实在有失偏颇,有负国家人民的培养,有负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是大革命运动教育了我,使我心胸开阔,目光远大,心向天安门,放眼全世界。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何处不是家乡?八万万人民,何处没有亲人、同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古人尚能做到,二十世纪的革命青年,毛主席的红卫兵,理应更胜前人!
　　在大革命的战鼓声中，六六届大中专毕业生已经开始分配工作,原则是‘四个面向’”:面向基层,面向农村,面向场矿,面向边疆。经过大革命锻炼和考验的红卫兵战友们,一切行动听指挥,‘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六六届的毕业生走了，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岂甘后人?六七届也将分配工作。我已作好充分准备,无论下基层,去农村,进场矿,赴边疆,祖国一声号令，立即行动，绝无二心二话。我是一个贫雇农的女儿,自幼逃荒要饭,是共产党毛主席使我家翻身得解放,过上幸福生活,培养我上大学。现在是我报答国家人民深恩的时候了。‘千难万险何所惧,一颗红心永向前。’我将谨遵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青年运动方向的教导，向工农兵学习,为工农兵服务,为建设社会主义祖国,甘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方良哥,你也要作好思想准备,我们都是参加革命工作的人，‘投身革命即为家，一颗红心永向党。’如果有朝一日,我们为了革命的利益,国家人民的利益,需要天各一方时,我们都应该做到微笑着互道珍重,互致祝福,不要再有昔日儿女共沾巾的场景。你说对吗?革命情义永存,友谊之树长青。‘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两情若能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诗句,以前曾多次互赠互勉,今后仍将成为我们的座右铭和感情的纽带。将来，不论我分到哪里工作,你看到这些诗句,就像看到我一样,就会想起我,感到我的存在,我的友爱，感到爱情的力量。
　　以前，我总不同意您的爱情观，以为那是虚伪的，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就像空想社会主义，说起来好听，却无法实行。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的爱情观不仅存在,而且是能够实行的。不过我已注入了新的革命的内涵，化小爱为大爱，由爱一人一地，到爱八亿人民，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由被一人所爱，到被八亿人民所爱，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所爱。如此爱情,不是更伟大、更有意义吗？这方面，伟大领袖毛主席已经为我们做出了光辉榜样！他是那么爱他的妻子杨开慧，爱他的父母、兄弟和子女，但是，为了革命，为了国家人民，他还是毅然决然离开他们，全身心地投入革命，把他的爱献给了中国革命和中国人民，因此他获得了中国人民的尊敬和热爱，和世界人民的尊敬和热爱。这样的爱情，才是最伟大、高尚的爱情。难道我们不应该认真学习效法吗？ ”
　　吉方良把赵玉荣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上的每一句话他都深深记在心里。然而，他总感觉玉荣的这封信和以往的许多信都大不一样,完全不是过去那种思想感情和文风气韵。玉荣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这大约就是史无前例的大革命运动给予她的战斗洗礼吧？他想来想去，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然而，他又不敢确认。他把信放在书桌上,一个人静静地沉思起来……
　　这么多年，吉方良一直深深地爱着赵玉荣，痴痴地等待着她，等待着她学成归来，等待着实现他们共同的誓言，等待着那个期盼已久、望眼欲穿的幸福时刻。
　　为此，他不知忍受了多少责难和流言蜚语，承受了多少疑问和埋怨,流了多少眼泪,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幸福时刻在缓慢地艰难地向他走近；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无数次亲密接触，无数次书信传情，表明她的爱情、爱心，始终未变；她的日益姣好的身姿,那么美丽，美好，每天在他的脑海里萦绕，令人心动不已。可是,这一切突然化作泡影消逝了,像一阵轻风飞走了,看不见,抓不着,把他呆呆地丢在那里,欲望无影,欲觅无踪,欲悲无泪,欲喊无声。尽管他知道她离开他会有更加美好远大的前途,更加美好的爱情，幸福的生活,但是，他仍不免感到无限悲哀和痛惜,眼泪像断线珍珠般一对对、一串串滴落下来,沾湿了前胸。
　　吉方良独自垂了一回泪，又设想了一回赵玉荣离开他后的远大前途和美好生活,倒觉得自己未免太狭隘了，自私自利了，没有做到玉荣说的为了国家人民大公无私，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看来，自己还需要好好向玉荣学习，以革命的利益，国家人民的利益为重，为了大爱牺牲小爱，赞同玉荣服从国家分配，四个面向，到国家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工作，充分发挥她的聪明才干，知识技术，全心全意为国家人民服务，实现她的远大理想和人生抱负；放手让她去追求革命的爱情和幸福美好的生活。吉方良含着眼泪自劝了一回,终于让大爱战胜小爱，理智战胜感情,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
　　卧室里安静极了，墙壁上依然是那两幅他自己书写装裱的条幅：“室雅何须大，梅花一支香”。远处传来清晰的吆牛声,生产队已经开始耕田播种小麦;还有一阵“打倒走资派”和“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说明村庄群众在集会游行或者在召开批判会。可是今天这些声音在他的耳畔都轻轻一滑而过,并不像过去那样响如春雷,惊心动魄。他一心只想赵玉荣的那封信,琢磨着背后的隐情。他终于得出了结论:大革命运动使赵玉荣的思想大变了,作风大变了，文风也大变了。她是长征军团的组织部长,笔杆子,经常为长征军团参加辩论会，写文章,自然早已掌握了这种笔法,形成了这种文风。以前他和赵玉荣在一起,尽管她上了大学,他只是个中师生,小学教师,仍然觉得是有共同思想感情,共同语言情调的。如今经过了多年革命运动锻炼，他们身在两地，环境不同，革命情势不同，思想认识已成霄壤之别！他们很难再有共同思想感情和共同语言情调了。既然赵玉荣已经提出这个问题,他觉得应该答应她,成全她的志愿和与赵凯的好事。他虽然感情上一时还难于割舍,但他是个有理性的人,有很强的忍耐性和自控能力,想及赵玉荣的前途和幸福，他会慢慢战胜自己的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