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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摆脱恐惧,驳壳毙敌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1 10:11:30      字数:12439

  (一)
  
  婺江畔老樟树的清香,吹进浙江金华黄埔同学会的会客室。我坐在赵倩对面,继续阅读《抗战老兵口述档案》,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岁月刻下的痕迹。这位年轻的抗战史专家,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却总能把人拉回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摊开的手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也将一段埋在硝烟里的记忆,清晰地铺展在我的眼前。
  
  刘仁宜,1918年7月生于浙江江山县碗窑乡和源村。那是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子,薄田几亩,勉强能填饱肚子,家里三个兄弟,他是最小的那个。十五岁那年,山里闹饥荒,稻谷歉收,父亲咬着牙,用一根扁担挑着铺盖卷,把他送到江山城里的木匠铺当学徒。拉锯、刨木、凿榫卯,三年学徒生涯,天不亮就起床,摸黑才歇工,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硬生生练出了他一双稳如磐石的手,也练出了他看线精准的眼——谁也没料到,这门用来糊口的手艺,竟会在日后的战场上,成了他保命杀敌的本事。
  1936年的春天,江南草长莺飞,油菜花漫山遍野地开着。刘仁宜跟着远房亲戚,一路扒着运货的火车,去上海青浦讨生活。刚到青浦,就见街头巷尾贴着醒目的招兵告示——陆军步兵班招收新兵,管吃管住,还能学一身保家卫国的本事。彼时的中国,风雨飘摇,日寇的铁蹄早已踏碎了东北的山河,华北危急,平津危急,年轻气盛的刘仁宜,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攥着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没跟家里商量,就大步迈进了招兵处的大门。他体格壮实,肩膀宽,胳膊粗,又有木匠练出的臂力和准头,各项考核都名列前茅,顺利被录取,穿上了一身灰布军装。
  在青浦步兵班的日子,是艰苦却充实的。队列训练、射击瞄准、战术演练,别人练一遍,他就练三遍。晨曦微露时,他已经扛着步枪在操场上跑圈;夜幕降临时,他还在灯下琢磨枪械的构造。教官教机枪射击时,反复强调“三点一线,稳字当头”,他听着听着,竟想起了木匠铺里师傅说的“手稳、眼准、心不慌”,两者竟莫名地融会贯通。结业考核时,他的捷克式轻机枪射击成绩全营第一,十发子弹,九发命中靶心,教官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好小子,是块当机枪手的料!”就这样,刘仁宜成了一名机枪手。那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枪身锃亮,掂在手里足有二十来斤,刘仁宜却觉得,这比他刨过的任何一根木头都要沉重,也都要滚烫——那是保家卫国的重量。
  步兵班本是一年半的学制,可卢沟桥的枪声一响,淞沪战场的烽火便烧红了半边天。军令如山,学制硬生生压缩了半年,1937年8月,还没来得及拿到结业证书的刘仁宜,就和战友们一起,被编入了第74军第58师347团一营。74军,那是日后令日寇闻风丧胆的“虎贲军”,而58师的师长,正是悍将俞济时。出发前,营长站在队伍前,声如洪钟:“兄弟们,上海是咱们的国门,守不住上海,就守不住家乡!身后就是父老乡亲,咱们退无可退!”刘仁宜攥紧了机枪的枪带,指节泛白,身旁,同是江山老乡的小杨,正紧张地摩挲着弹夹,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冰冷的金属,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青涩的惶恐——他们还没满二十岁,谁也没见过真刀真枪的战场,谁也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1937年8月24日,暮色四合,暑气未消,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第58师从青浦开拔,向着上海吴淞口的方向急行军,士兵们的脚步声踏碎了暮色,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是第98师的弟兄。傍晚八点,军令传至347团:即刻向吴湖宝山地区的日军发起反攻,夺回狮子林阵地!
  狮子林阻击战,是刘仁宜和小杨的第一仗。
  战壕挖在一片荒草丛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腐烂的草根,散发着腥涩的味道。远处,日军的炮火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大地都在颤抖。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炮弹落在战壕周围,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得钢盔“叮当”作响。刘仁宜和小杨紧挨着趴在战壕里,怀里抱着那挺二十来斤的捷克式轻机枪,身上各挎着七八个沉甸甸的弹夹,弹夹上的铁扣硌得肩膀生疼。枪声越来越近,能听到日军“嗷嗷”的喊杀声,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来自地狱的咆哮。刘仁宜的手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心脏像要跳出嗓子眼。他和小杨谁也不敢抬头,只凭着感觉,把机枪架在战壕沿上,闭着眼睛向外盲扫。哒哒哒的枪声里,他听不清自己的心跳,也不知道子弹有没有打中敌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抬头,千万别抬头,一抬头,就可能被子弹打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每一秒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身旁传来一声闷哼。刘仁宜下意识地扭头,只见隔壁战壕的一个弟兄,胸口汩汩地冒着血,鲜血染红了灰布军装,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喃喃着“娘,我想家”,手还紧紧攥着步枪,指节微微颤抖,最后,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紧接着,又一个弟兄被炮弹碎片击中了腿,惨叫声撕裂了夜空,他倒在泥水里,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没了气息,有的还在痛苦地呻吟,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刘仁宜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年轻的生命在炮火里凋零,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直冲眼眶。他的眼睛红了,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生疼。
  “狗日的小鬼子!”身旁的小杨突然嘶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愤怒,他猛地从战壕里站了起来,任凭泥土和弹片落在身上,双手紧握机枪,对着冲锋的日军疯狂扫射。
  那一刻,刘仁宜感觉心里的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那是恐惧的枷锁,是年少的怯懦。恐惧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是保家卫国的决心。他不再发抖,也不再害怕,猛地撑起身子,把机枪稳稳地架在战壕沿上,枪托抵着肩膀,硌得生疼,却让他无比清醒。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瞪大了眼睛,循着日军冲锋的方向,瞄准,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带着呼啸声射向敌群,枪口喷出的火焰映亮了他的脸庞,小杨的机枪也响了起来,两挺机枪形成的火力网,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向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冲锋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再也不敢嚣张地喊杀,只能狼狈地躲闪。刘仁宜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忘了换弹夹的间隙,忘了胳膊的酸痛,只知道不停地扫射,他要为死去的战友报仇,要把这些侵略者赶出去!枪管越打越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冒出的白烟熏得他睁不开眼,滚烫的枪身烫到了他的右手,灼人的痛感传来,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死死地扣着扳机。
  “打倒小鬼子!守住阵地!”战壕里,幸存的弟兄们都站了起来,他们挥舞着步枪,嘶吼着冲锋,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刘仁宜跟着人群冲出战壕,脚下踩着泥泞,踩着战友的尸体,迎着炮火向前冲。他的眼里只有敌人,只有那面太阳旗,他要把那面旗子撕得粉碎!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猛地从右臂传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他低头一看,鲜血正从胳膊上的弹孔里涌出来,染红了机枪的枪身。他咬着牙,硬是没哼一声,依旧端着机枪扫射,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泥土里,开出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身旁的小杨也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腿上中弹了,鲜血浸透了裤管,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刘仁宜想要扶他,却看到小杨抬起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他嘶吼着:“别管我!打!打鬼子!”
  不知过了多久,日军的冲锋终于被打退了。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具鬼子的尸体,他们的太阳旗被踩在脚下,沾满了泥水和鲜血。而347团的阵地上,更是尸横遍野,硝烟弥漫,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了。刘仁宜和小杨瘫坐在战壕里,机枪的枪管还在冒着白烟,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两人的手上、身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一营的弟兄,近两千人的队伍,打得只剩下寥寥百余人,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只剩下一张张陌生的脸。
  团部的担架队赶了过来,把刘仁宜和小杨抬上了担架。临走前,刘仁宜回头望了一眼狮子林阵地,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军旗依旧在炮火里飘扬,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不屈的抗争。
  几个月后,伤愈的刘仁宜和小杨重返部队。小杨的腿伤虽然好了,却留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却依旧不肯离开战场。1937年10月下旬,347团在沈巷以西与日军遭遇。这一次,刘仁宜再也没有了丝毫恐惧,他的眼神里,只有坚定和沉着。他和战友们利用地形熟悉的优势,躲在茂密的树林里,趁着日军交替撤退的间隙,冒死冲入敌阵。他的捷克式轻机枪,一口气打空了五个弹夹,子弹精准地射向敌人的胸膛,每一枪,都带着复仇的怒火。那一仗,全团打死打伤鬼子80余人,而部队伤亡仅8人。战斗结束后,刘仁宜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下的战场,看着战友们脸上的笑容,第一次觉得,这仗打得痛快,打得解气——这是淞沪会战以来,他打得最酣畅淋漓的一仗。
  
  1937年11月11日,上海沦陷。刘仁宜随58师撤往南京,奉命防守淳化镇、牛首山一带。那是南京的门户,守住了这里,才能守住南京城。
  冬天的南京,湿冷刺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部队进驻牛首山阵地时,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先前筑好的钢筋水泥工事,有的被泥土掩埋,有的机枪掩体的门已经变形,锈迹斑斑,枪眼挖得太大,根本不适合隐蔽射击,反而成了敌人的靶子。军令一下,弟兄们立刻动手重修工事。时值寒冬,河水冰冷刺骨,能冻裂骨头,刘仁宜和战友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搬石头、挖战壕、修掩体,冰冷的河水冻得人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很多士兵因此染上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知道,这是在守护身后的家园,守护千千万万的同胞。
  1937年12月8日,南京保卫战的大幕拉开。日军的步兵在飞机和炮火的掩护下,向着牛首山阵地发起了疯狂的进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炸得土石飞溅,树木燃烧。淳化镇方向,第51师的弟兄们也在浴血奋战,枪炮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天空中,中国空军和苏联空军志愿大队的战机呼啸而过,与日军的战机展开激战,空战的轰鸣声,压过了地面的炮火声,战机划过天空,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轨迹,那是用生命谱写的赞歌。
  日军的六辆战车,轰隆隆地碾过田野,履带轧过庄稼,留下深深的沟壑,它们向着阵地冲来,像是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刘仁宜和小杨躲在重修后的机枪掩体里,紧盯着战车的方向,他们知道,机枪打不穿战车的装甲,只能瞄准跟在战车后面的步兵。等日军步兵靠近掩体时,两人同时扣动扳机,哒哒哒的枪声里,二十多个鬼子应声倒地,鲜血溅在了战车的装甲上。
  可战车的炮火,终究是太猛烈了。
  一枚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小杨的掩体上。
  刘仁宜只听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紧接着,是木头和水泥碎裂的声音。他扭头看去,只见小杨的掩体被炮弹掀了个底朝天,钢筋和水泥块散落一地,小杨倒在瓦砾堆里,右臂被炸得血肉模糊,惨白的骨头茬露在外面,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小杨!”刘仁宜嘶吼着要冲出去,声音嘶哑,一枚炮弹又在他的掩体旁炸开,弹片划破了他的左臂和臀部,剧痛袭来,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割他的肉,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后方医院的病床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是呼啸的风,是南京沦陷的消息。
  刘仁宜和小杨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漫长而煎熬的。刘仁宜的伤口渐渐愈合,可小杨的右臂,却再也没能保住。出院那天,小杨拄着拐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他要回江山老家了,这个曾经和他并肩冲锋的老乡,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害怕、一起愤怒的少年,再也端不动那挺捷克式轻机枪了。刘仁宜看着小杨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说不出话,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瓣。
  伤愈后,刘仁宜被编入了国民革命军七十五军第六师,随部队撤往湖南整编。凭着战场上的英勇表现,他被提拔为中士班长,依旧是一名机枪手。他把对战友的思念,对侵略者的愤怒,都化作了训练的动力,他要变得更强,才能守护更多的人。
  
  1938年4月,台儿庄的烽火燃起,举国上下,目光都聚焦在这片土地上。刘仁宜随部队星夜驰援,日夜兼程,脚底磨出了血泡,却依旧咬牙坚持。这一次,他的身上除了机枪和弹夹,还多了一把大刀——那是师长亲自配发的,是用来和鬼子拼刺刀的。刀柄上,刻着四个大字:保家卫国。
  战斗打响时,日军的进攻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的炮火猛烈,装备精良,却挡不住中国军人的决心。刘仁宜和战友们跳出战壕,挥舞着大刀,高喊着“冲啊”,向着敌群冲去。白刃战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刘仁宜的大刀劈中了一个鬼子的胸膛,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腥咸的味道。他杀红了眼,耳边是战友的呐喊,是鬼子的惨叫,他忘了疼痛,忘了恐惧,只知道不停地砍杀,他要为小杨报仇,要为狮子林阵地上死去的战友报仇!
  就在他准备冲向另一个鬼子时,一颗手榴弹却落在了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
  轰——
  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刘仁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掀翻在地,紧接着,无数的泥土和碎石砸在他的身上,把他掩埋。
  跟他一起冲锋的五六个战友,全部倒在了血泊里,他们的大刀还握在手里,眼睛还望着冲锋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把他从泥土里挖了出来。刘仁宜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他的脸上全是泥土,一只耳朵里塞满了沙砾,另一只耳朵则在不停地流血,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领上。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到战友焦急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摸了摸身边的大刀,刀刃已经卷了口,上面还沾着鬼子的血。他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着敌群冲去,他的脚步踉跄,却无比坚定。直到日军撤退,直到胜利的号角吹响,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已经听不大清声音了,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而遥远。
  
  台儿庄大捷,举国欢腾,鞭炮声震耳欲聋。可刘仁宜所在的团,活着的人只剩下了两个连。曾经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十人。部队被打散了,他被整编到了国民革命军第九师,依旧是中士班长。之后,他随部队转战湖北,在一次遭遇战中,腿部中弹,血流不止,再次被送往后方医院。
  这一次,他住了一年零三个月的院。医院里,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是呻吟声,他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战友,心里五味杂陈。他的腿伤渐渐愈合,却留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冲锋陷阵了。
  出院时,抗战还在继续,烽火还在燃烧。刘仁宜被分配到第九师补充团,在湖南泸溪看守军需库。虽然不能上战场杀敌,但他依旧尽职尽责,把每一颗子弹、每一袋粮食都看得比生命还重要,那是前线战友的希望,是保家卫国的物资。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那天,泸溪的街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们欢呼雀跃,相拥而泣。刘仁宜站在军需库的门口,听着远处的欢呼声,看着飘扬的国旗,突然就哭了。他想起了狮子林阵地上倒下的战友,想起了失去右臂的小杨,想起了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弟兄,想起了这些年的浴血奋战。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臂、左臂、臀部,还有那只听不清声音的耳朵,这些伤疤,都是烽火岁月刻在他身上的印记,是他保家卫国的勋章。
  抗战胜利后,刘仁宜脱下了军装,回到了浙江江山。他重操旧业,拿起了刨子和锯子,做回了木匠。他在老家盖了一间小木屋,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他很少提起战场上的事,只在夜深人静时,会摩挲着那枚褪色的军功章,想起那些逝去的弟兄,想起那段抛却恐惧、浴血奋战的岁月。
  2013年11月,95岁的刘仁宜走完了他的一生。弥留之际,他拉着儿孙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却坚定:“别忘……别忘那些仗……别忘那些人……别忘……咱们是中国人……”
  
  赵倩的讲述,渐渐低了下去,她的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会客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在轻轻呜咽,像是在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我合上书稿,指尖有些发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又无比滚烫。
  我想起外公李明生前常说的那句话:“抗战的胜利,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刘仁宜曾是个害怕炮火的少年,却在战友的鲜血里抛却了恐惧,扛起了保家卫国的重担。他不是什么名垂青史的英雄,只是千千万万抗战老兵中的一个,可正是这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挡住了侵略者的铁蹄,守护了我们的家园。
  
  (二)
  
  2025年的3月,北方的风还裹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我坐在保安抗战研究室会客室的木桌前,对面是年过半百的研究员顾洪武。他鬓角染霜,眼神清亮,缓缓将一段属于东北军老兵李长宽的烽火往事,铺展在我眼前。
  
  李长宽,1921年1月出生在辽宁沈阳城郊的一个普通农家。辽河的春水滋养过他的童年,田埂上的蒲公英开了又谢,巷口的冰糖葫芦串儿裹着晶莹的糖衣,冬日里烟囱冒出的袅袅炊烟,混着炕头大碴粥的香气,都是刻在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可这份安稳,在1931年那个秋风萧瑟的日子,被彻底撕碎了。
  “九一八”事变的炮声,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东北的宁静。日军的铁甲列车碾过沈阳的铁轨,坦克的履带轧过庄稼地,烧杀抢掠的喧嚣,盖过了乡亲们的哭喊声。李长宽躲在柴草垛里,眼睁睁看着日军的刺刀挑破自家的窗户纸,看着父亲藏在炕洞里的几袋粮食被抢走,看着隔壁王大爷因为护着自家的耕牛,被鬼子一枪托砸倒在地。短短四个多月,白山黑水间的东北全境沦陷,昔日的家园变成了人间炼狱。为了活命,李长宽跟着父母,揣着几个冻硬的窝头,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他们一路向南,躲着日军的岗哨,避着呼啸的子弹,饿了啃一口树皮,渴了喝一口路边的雪水,脚下的路,是用血泪铺就的泥泞。
  1935年2月,辗转千里来到北平的李长宽,在同乡的引荐下,成了北平陆军医院的一名学徒。他的日常,是清洗器械、熬煮汤药,而他的特殊任务,是照顾一位名叫冯基平的病人——这位被关押在医院特护病房的中共党员,尽管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
  那段日子,李长宽每天都会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给冯基平送去饭菜和换药的纱布。冯基平从不抱怨牢狱的阴冷潮湿,反而常常趁着看守不注意,拉着他的手,讲东北抗日义勇军的传奇,讲共产党“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大义。“小鬼子的刺刀再锋利,也砍不断中国人的骨头!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就一定能把他们赶出中国去!”冯基平的声音,像一束穿透黑暗的光,照亮了李长宽心中的迷茫。他不再只是那个满心悲愤的少年,心里那团名为“抗争”的火焰,被越烧越旺。在冯基平的指引下,李长宽开始悄悄帮着传递抗日传单,在医院门口的槐树下站岗放哨,警惕着特务的眼线。每一次任务,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坚定。
  也是在这一年,经冯基平介绍,李长宽庄严地加入了抗日先锋队。站在一面鲜红的队旗下,他握紧拳头,字字铿锵地宣誓:“誓死抗日,光复河山,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国耻刻在骨头上,抗争的决心,早已融进了他的血脉。
  
  1935年12月9日,北平的街头,涌动着一股炽热的洪流。轰轰烈烈的“一二·九”运动爆发了。作为抗日先锋队队长的李长宽,扛着一面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旗帜,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他的身后,是数千名热血沸腾的爱国学生和市民,他们举着标语牌,高呼着口号,迎着军警冰冷的水龙和明晃晃的棍棒,奋勇向前。
  队伍行至新华门前,荷枪实弹的军警排成一道人墙,厉声呵斥:“不许过!再往前就开枪了!”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人群。李长宽攥紧了旗杆,指节泛白,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一张张愤怒而坚毅的脸,又看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东北大学地下党支部书记宋黎。宋黎振臂高呼,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同学们!同胞们!我们是为了救国!怕死的,就退回去!”
  “不退!”李长宽嘶吼着,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他和身边的同学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冲破了军警的阻拦。“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为祖国自由而奋斗!”的口号,响彻云霄,震得北平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那一刻,李长宽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同仇敌忾,什么是众志成城。
  1936年初,东北军647团移防到河北省徐水县。组织上交给李长宽一个艰巨的新任务:潜入部队,秘密组建“青少年抗日先锋队”。这是一项刀尖上的工作,部队里鱼龙混杂,特务密布,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招来杀身之祸。可李长宽没有丝毫犹豫,他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毅然走进了647团的军营。
  在部队里,李长宽既是一名刻苦训练的普通士兵,也是一名默默耕耘的秘密组织者。训练间隙,他会悄悄找那些东北籍的士兵唠嗑,讲家乡的沦陷之痛,讲抗日队伍的捷报,讲收复失地的希望。他发现,很多士兵都和他一样,心里憋着一股对鬼子的恨,对家国的念。靠着这份真诚与勇气,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李长宽就在团里发展了数十名抗日先锋队队员。他们秘密传阅抗日刊物,交流游击作战的经验,在军营的角落里,埋下了一颗颗反抗的火种。
  
  1937年“七七”事变的枪声,划破了卢沟桥的宁静,拉开了全面抗战的序幕。李长宽跟随吕正操率领的东北军691团,从石家庄星夜驰援冀中前线。部队进驻固安、安次、永清一带,沿着永定河大堤,抢筑防御工事。铁锹挖破了手掌,鲜血染红了锹柄,汗水浸透了军装,可没有一个人喊累叫苦。李长宽被任命为三营重机枪连排长,他抚摸着那挺沉甸甸的马克沁重机枪,冰冷的枪身,在他手里却透着一股滚烫的温度。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永定河,守住华北的门户,绝不让鬼子再往前一步!
  1937年9月15日的正午,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突然,一阵刺耳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日军第6师团的一万多兵力,在20多架飞机和近百门大炮的掩护下,向着永定河防线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炮弹像雨点般砸在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石块,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飞机低空掠过,机枪扫射的子弹,打得战壕边缘的泥土簌簌掉落。团长吕正操的声音,透过电话筒,坚定而有力地传来:“誓死坚守阵地,不得后撤一步!身后就是华北的父老乡亲,我们退无可退!”
  李长宽趴在重机枪后面,紧盯着前方弥漫的硝烟。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掌心全是汗水。日军的步兵,穿着黄色的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一群蝗虫,嚎叫着向阵地冲来。“打!”李长宽一声令下,重机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滚烫的子弹带着呼啸声,射向敌群,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干涸的土地。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炮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三营营长刘裕勤,身中数弹,依旧挥舞着大刀,高喊着“杀鬼子”,最后倒在了血泊里;副营长王德平,为了掩护战友转移重机枪,被炮弹炸断了双腿,牺牲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手榴弹;连长王宽民,抱着一捆炸药包,毅然冲向日军的坦克,与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看着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李长宽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自己胳膊上被弹片划伤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军装,火辣辣地疼,可他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扣着扳机。这一仗,他们以血肉之躯,挡住了日军的疯狂进攻,毙敌17人,牢牢守住了阵地。
  
  1937年9月20日,束鹿东遭遇战,来得猝不及防。当时,李长宽正带着一个班的士兵,在公路旁的树林里休整。战士们刚啃了几口干粮,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日军的一个骑兵小队,50余人,耀武扬威地从公路上经过,马背上的鬼子,扛着太阳旗,嘴里还哼着刺耳的军歌。
  “准备战斗!”李长宽压低声音,厉声下令。战士们迅速架起重机枪,枪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敌人。等骑兵小队进入射程,李长宽猛地扣动扳机。重机枪的子弹,像一条条火舌,射向战马和鬼子。战马嘶鸣着倒下,鬼子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密集的子弹击中。激战20分钟,枪声渐渐平息。李长宽和战友们打扫战场,毙敌3名,伤敌数十名,还缴获了2匹战马和3支步枪。残余的日军,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同伴的尸体,向着石家庄的方向仓皇逃窜。
  1937年10月11日,李长宽随部队埋伏在梅花镇。彼时的日军,气焰嚣张到了极点,他们追着国民党军队的尾巴,一路烧杀抢掠,根本没把这支装备简陋的东北军放在眼里。691团的两个营,悄悄埋伏在镇子周围的高粱地里,一人多高的高粱秆,成了天然的掩护。战士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等到日军的先头部队大摇大摆地进入埋伏圈,距离不过400米时,吕正操团长一声令下:“打!”迫击炮率先开火,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落在敌群里,炸得鬼子人仰马翻,鬼哭狼嚎。李长宽的重机枪,再次发出了怒吼。子弹像长了眼睛,射向那些举着太阳旗的鬼子。战士们跃出高粱地,端着刺刀,冲向惊慌失措的敌人。喊杀声、枪炮声、鬼子的惨叫声,响彻了梅花镇的上空。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近800个鬼子,被消灭在梅花镇的土地上。而部队的伤亡,仅有20几人。战斗结束后,梅花镇的乡亲们,像是过年一样热闹。他们提着滚烫的热水,端着刚出锅的馒头和咸菜,争先恐后地送到战士们的手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拉着李长宽的手,眼眶湿润:“你们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你们,俺们这镇子,早就被鬼子踏平了!”
  可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侦察兵匆匆来报,日军的大股援军,正火速赶来。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吕正操果断下令:部队立刻撤离北上,并通知镇民,马上转移!
  战士们挨家挨户地敲门,扯着嗓子催促乡亲们收拾东西。可还是有一些老人,舍不得家里的坛坛罐罐,舍不得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迟迟不肯离开。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耽搁,竟酿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日军援军赶到后,发现先头部队全军覆没,恼羞成怒,对梅花镇展开了疯狂的报复。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无寸铁的百姓,倒在了血泊之中。熊熊烈火,烧红了梅花镇的天空。
  当李长宽和战友们得知梅花镇大屠杀的消息时,所有人都哭了。他们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泪水混合着血水,在脸上流淌。“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李长宽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从那以后,他的枪法越发精准,作战越发勇猛,每一颗射出的子弹,都带着对鬼子的刻骨仇恨。
  此后的日子里,李长宽和战友们转战冀中平原,参加了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冀中反“扫荡”破围战中,他带着战士们在地道里与鬼子周旋,打得敌人晕头转向;掌上村战斗里,他冒着炮火,炸毁了鬼子的弹药库。他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疤,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毅。
  
  时间的指针,拨到了1938年7月的一天深夜。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日军的大部队,将他们围困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敌人的探照灯,像鬼火一样在村子上空盘旋,枪声和喊杀声,此起彼伏。为了突出重围,李长宽带领着连队,趁着夜色,悄悄摸向村外的一条狭窄胡同。
  胡同幽深而寂静,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墙头的杂草,洒下几缕微弱的光。李长宽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驳壳枪——这是他在一次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枪身被磨得锃亮,握在手里格外踏实。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生怕惊动了敌人。身后的战士们,也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鞋底摩擦石板路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一个黑影从胡同的拐角处猛地冲了出来。
  两人几乎是迎面撞到了一起,鼻尖对着鼻尖。
  李长宽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个日本兵,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听不懂的话,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已经明晃晃地刺了过来,冰冷的刺刀,离他的胸膛只有寸许之遥。
  电光火石之间,李长宽没有丝毫慌乱。他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刺刀,同时手腕一翻,迅速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准日本兵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震得胡同的墙壁嗡嗡作响。
  日本兵的身体猛地晃了晃,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倒下。他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鲜血从胸口的弹孔里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几乎是同时,胡同口传来了鬼子的喊叫声。七八个日军,举着枪,端着刺刀,骂骂咧咧地向着这边冲了过来。“开火!”李长宽怒吼着,驳壳枪再次吐出火舌。战士们也纷纷举起枪,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敌人。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倒地。趁着这个间隙,李长宽大喊一声:“快撤!”战士们迅速冲出胡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跑出去很远,队伍才在一片树林里停下脚步。战士们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和泥土,糊满了每个人的脸。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战士突然指着李长宽的腿,惊讶地喊道:“排长!你的腿流血了!”
  李长宽低头一看,只见左腿的棉裤,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还在不断地扩大。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黏腻感,还有一丝隐隐的刺痛。他这才想起,刚才和日本兵相撞时,对方的刺刀还是划破了他的腿。他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腿,对战士们说:“嗨,我说怎么这么热乎,原来是被鬼子刺了一刀。不碍事,小伤而已!”
  
  夜风拂过树林,带着一丝凉意。可李长宽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驳壳枪,枪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又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心里默念着:小鬼子,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清楚!
  抗战胜利后,李长宽没有停下脚步。他又义无反顾地参加了解放战争,跟着部队南征北战,为新中国的诞生,立下了汗马功劳。
  新中国成立后,李长宽先后担任军分区参谋长、军事科学院战争理论研究部研究员、西藏拉萨军分区副司令员、河北省沧州军分区副司令员等职。无论身处哪个岗位,他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在西藏工作的那些年,他顶着高原反应,走遍了边防哨所,和战士们同吃同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守护着祖国的边疆。
  1981年,李长宽离休了。他没有选择安逸地享受晚年,而是拿起了笔,在昏黄的台灯下,一字一句地整理自己的战斗经历。一本薄薄的《战斗日记要录》,凝聚了他数年的心血。从1937年7月7日下午部队突然停止训练、进入警戒状态,到1945年抗战胜利,110个战斗记录,多则两三百字,少则十几个字,有的甚至只标注了时间和战斗名称。那些没有写下来的背景、规模和经过,都藏在他的记忆里,藏在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里。后来有人查证,很多战斗,在官方史料里都没有记载,是鲜为人知的热血往事。
  李长宽的一生,参加了大小战役战斗300多次。晚年的他,记忆力渐渐衰退,很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可抗战时期的那100多次战斗,却记得清清楚楚。他常常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流云,拉着儿孙们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讲那些烽火岁月。“抗战从没有‘和棋’,每一场仗,都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他的声音沙哑,却格外有力,“打江山真的不容易啊,你们一定要把人民的江山守好,建好啊!”
  
  2020年,99岁的李长宽,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战斗的细节。他会指着老照片上的战友,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会哼起当年的抗日歌谣,旋律铿锵,让人热血沸腾。
  2021年3月4日,北京卫戍区离休老干部、原河北省沧州军分区顾问李长宽同志(按副军职待遇),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100岁。
  他走了,带着一身的伤疤,带着一生的荣光,把那段烽火岁月,永远留在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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