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八章风雪旅途；二九九章心劳日拙；三〇〇章雪中送炭

　　第二百九十八章：风雪旅途
　　这个春节，一家人过得格外舒心，龙生和玉花更是如此。上有父母安康，下有弟弟、妹妹、夫妻和睦，还有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儿绕在跟前。日子虽不算富裕，却处处透着家的温馨；房子虽小，锅碗瓢盆、铺盖被褥一应俱全，实实在在是个暖人心的家。
　　家就像一只小小的船，要载着一家人穿过漫长的岁月。岁月从不会倒流，前方永远是陌生的水域，可正因为乘坐在这只熟悉的船上，再陌生的前路也不觉得胆怯。航行中，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涛汹涌，但只要这船是牢固的，风浪终会化作沿途的风景。人世命运莫测，可只要有个好家，有命运与共的伴侣，再难测的前路也仿佛少了几分可怕。
　　蓉儿的摇篮就放在龙生那间略显拥挤的屋子里，她成了这间屋子的小主人。龙生在家时，不再翻书，眼里心里全是这个可爱的宝贝女儿。
　　她像是龙生和玉花合写的一本奇妙的书。在她降生之前，无论两人怎么想象，也猜不出她的模样。如今她活生生地展现在家人面前，完美得仿佛一本绝妙的好书，一字都改不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小手总爱伸在被子外，粉嫩的小巴掌挥舞着；小脸蛋泛着洁净的光，最动人的是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睛——一会儿弯成妩媚的月牙，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会儿又睁得圆圆的，久久凝望着空中某处，目光执着又超然，仿佛在倾听什么，却没人能知道她听到了什么，透着股惹人怜爱的神秘。
　　看孩子这般可爱，龙生总忍不住抱起她。这时她也会睁着眼睛盯着龙生，眼里像闪着两朵小小的火花，仿佛懂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回应。
　　初四夜里，等孩子睡熟了，龙生和玉花并肩躺着，他搂着玉花说：“听钢保师傅讲，监利那边好放鱼苗。过了年也没什么事，我打算初六和春扬他们七个人去趟监利，你在家帮着照看好孩子。”
　　玉花往他怀里偎了偎，柔声说：“你放心去挣钱，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上半年不忙，还有爹娘在旁边搭把手，我们都会好好的。倒是你们在外面，要互相照应着，照顾好自己。”
　　爱情从不是轻浮的游戏，而是两性之间最严肃的牵绊。调情或许轻松，可真正的爱情是灵魂与灵魂的相遇，肉体的亲昵不过是它自然的结果。这段时间过年吃得好，又歇得足，两人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温情在沉默中流淌，相拥着直到睡意渐浓。
　　初六一早，龙生约好的人都早早吃过饭，带着简单的行李，挑上放鱼苗用的家什，准时到事先约好的鱼苗塘口集合。
　　张金炉已经把鱼苗拢在了网箱里，六副箩筐装了共3300尾鱼苗。大家兴冲冲地挑着鱼苗担子，赶去新兴镇坐往浔阳的小火轮。
　　都是庄稼人，这还是头一回做长途旅行。长途旅行总意味着奇遇、巧合、不寻常的机缘，或许是意外的收获，或许是惊险的插曲，还有陌生又新鲜的人和风景。总之，是打破日常的种种可能。所以，谁不是揣着几分朦胧的期待和莫名的激动，踏上这趟旅程呢？
　　赶到浔阳已是下午六点多，众人挑着鱼苗直奔大轮码头。需要转船，几个人留在江边照看鱼苗，龙生和春长去查船票——上海往长江上游开的船，到武汉就是终点，要去宜昌方向，得在武汉再转船。
　　两人给大家买了七张浔阳到武汉的船票。第二天上午到武汉下船后，又接着打听前往长江上游的轮船，在地图上查到有船从武汉开往宜昌，会经过监利，便又买了去监利的船票。
　　因长江上游水流湍急，武汉开往宜昌的轮船要换成大马力的小船，才能顺利上行。
　　龙生他们在武汉上船时，天空就阴沉沉的，像要下雪。上水船行了一天一夜，这天中午终于靠在了监利县容城镇的码头。只见天地间一片苍茫，雪下得正紧，仿佛雪神在为即将离去的冬天送行，把万千泪花从天际倾洒下来。无数雪花在空中飘扬、旋转、舞蹈，像碎玉，像丝绸，像天鹅的绒毛，又像精灵在狂欢……
　　第二百九十九章：心劳日拙
　　下船就遇上这般大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风雪交加，路难行不说，众人没带雨具，脚上穿的都是解放鞋，此刻早已浑身湿透。龙生说道：“这天气，咱们只能先找家旅馆住下，等天晴了再做打算，你们看怎么样？”
　　春扬和其他人都应声：“先住下吧！衣服鞋子全湿了，不找个地方烤烤，人可扛不住。”
　　向人打听后，得知容城镇街上就有旅馆。一行七人赶到那里，那是供销社办的两层楼：楼下五间门面是饭馆，后面三间是厨房，中间有条过道，楼梯通往后边的旅馆。
　　龙生在前台开了两个房间，把鱼苗担歇在后面的过道里，安排两人一班看守，其他人轮流休息。
　　这天是正月初九，大雪皑皑，路上少见行人。饭馆的师傅见他们衣裳鞋子全湿透了，动了恻隐之心，特意烧了个煤球炉子送过来，让大家烤烤衣物。众人连声道谢：“多谢师傅照顾！”
　　师傅叹道：“出门在外不容易，这么天寒地冻的，哪有人放鱼苗？你们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龙生问道：“师傅，听说这里水面多，生产队有大水塘，还有湖汊，公社有水库，是不是很需要鱼苗？”
　　师傅答道：“监利县在湖北省中南部，江汉平原南端，洞庭湖北边，南靠长江，北依东荆河，南接白鹭湖，东边挨着洪湖市，跟湖南岳阳隔江相望。全县二十一个公社（镇），多是平原，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河网湖泊多，素有‘鱼米之乡’的名头。你们现在到的容城镇，有上千年历史了，是长江中游的港口名镇，南边是长江，北边靠着襄水。”
　　春扬追问：“师傅，这里是不是有腊月起成鱼、正月放鱼苗的习惯？”
　　师傅点头：“是老风俗了，正月鱼苗需求量更大些。”
　　龙生递过一支烟：“多谢师傅相告！”
　　师傅抽着烟走了，众人围坐炉边，商量着明天的安排。
　　龙生说道：“师傅的话跟钢保师傅说的对上了。今晚把衣服鞋子烤干，明天分三组：春扬和绍先一组，双春和春长一组，我和长根一组。大毛芽在旅馆看好鱼苗。咱们分头去生产队、大队问问，有要鱼苗的，再送过去。这路又湿又滑，可不能挑着鱼苗担子瞎闯。”
　　第二天在旅馆吃过早饭，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个停。六人去供销社买了胶鞋和雨伞，分三路出发找销路。
　　这里是纯黏土，雨雪天一脚踩下去，能陷很深。龙生带着长根走到一个屋场，见有人撑着伞在雪地里走，上前问道：“大叔，向您打听下，你们生产队有鱼塘吗？去年下半年起过塘鱼吗？正月有放鱼苗的习惯吗？”
　　那人打量着他们：“我们队里有几口大鱼塘，去年腊月刚起了鱼。放不放鱼苗，你们得问生产队长。”
　　龙生道：“麻烦您指个路，生产队长家在哪儿？我们去找找。”
　　大叔朝屋场东头一指：“往村东头走，四间青砖房，红机瓦顶的就是。队长姓朱。”
　　龙生谢过，和长根往村东头走。果然见坐北朝南四间青砖红瓦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堂屋中间有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在烧黄草烤火——女孩约摸二十岁，两个男孩一个十七八岁，一个十三四岁。几个孩子模样周正，穿着也体面。堂屋西边还拴着两头牛，正低头吃草。
　　龙生问道：“请问，这是朱队长家吗？”
　　三个孩子抬头见是陌生人，答道：“是呀。我爸妈不在家，找他们有事？”
　　龙生说明来意：“我们是卖鱼苗的，问问队里要不要。”
　　女孩答道：“这大雪天，我们这儿都在走亲戚、吃春酒，谁这会儿要鱼苗呀？我爸妈去外婆家了，得好几天才回来。”
　　龙生和长根又跑了几个生产队，情况都差不多：不是走亲戚去了，就是去朋友家喝酒了。
　　晚上众人回旅馆碰头，说的都是类似的遭遇。一连几天，毫无进展。带的钱眼看快花光了，再没人买鱼苗，连回家的路费都成了问题。
　　龙生只觉心劳日拙。是自己带大家出来的，虽说没人抱怨，他心里早已堆满愧疚。到第五天晚上，眼看钱快见底了，龙生摘下手上的“上海牌”手表，说道：“大家放心，我既然带你们出来，就一定带你们回去。这表是去年下半年托姐夫买的，明天再不开张，我就把它便宜处理了，换路费，保证大家平平安安回家。”
见此情景，春长和陈绍先也说道：“龙生，这哪能怪你？我们也有手表，真没办法了，都卖了换路费。这东西，有钱了再买就是。”

　　第三百章：雪中送炭
　　就在大家都做着卖手表换路费的打算时，这天晚上碰头，春扬和绍先那一组竟带来了好消息。
　　龙生和长根带着一身疲惫与失望回到旅馆，春长和双春也随后回来。看两人的神情，龙生便知没什么希望。双春叹道：“今天跑了六个村庄，生产队里都没人理事。找到生产队长、大队书记，都说这会儿各家忙着请春酒，要等雪化了、开始春耕，才有人管事。这看样子，不是等一天两天的事，起码得十天后，天晴了才能找到人。”
　　龙生眉头紧锁：“最后一点希望就看春扬和绍先了。这鱼苗在箩筐里养了这么多天，好多都开始翻白肚皮，再放不出去，怕是留不住了。明天我就把手表便宜卖了，换上路费，鱼苗找个池塘倒了，大家回家吧。”
　　又等了一会儿，春扬和绍先回来了。春扬一进门就喜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和绍先哥今天找到个黄书记，当时他正在别人家喝春酒。我上前问：‘黄书记，我们是下江鱼苗养殖场的，挑了些鱼苗来贵地，听说贵大队的湖汊去年腊月起了成鱼，请问要放冬片鱼苗吗？’那书记看了看我俩，像是有点意思，又吞吞吐吐的，问：‘你们的冬片鱼苗多少钱一尾？’我和绍先哥一看有戏，心里一喜，绍先哥说：‘这大雪天，便宜点给您，平时都卖4分钱一尾，这次算3分，行不？’那书记摇了摇头：‘贵了，我只出2分。不卖就算了。另外，我们放鱼苗要欠一部分钱，下半年来拿，就这条件，你们看着办。’我和绍先哥商量，想着你们那两组要是找到更好的主顾，就不卖给他；要是没有，这也算是雪中送炭的生意——鱼苗在箩筐里耗着，多少卖点钱总比全赔了强，就应下了。黄书记说，价钱谈得拢，他们湖汊大，我们这七担鱼苗他全要。现在你们那两组没希望，明天就便宜卖给他们吧。”
　　龙生眼睛一亮：“这黄书记又想贪便宜，还想欠钱？那我们就给他放点虚数，多少得搞点路费回去。”
　　第二天在旅馆吃过早饭，七个人挑着鱼苗往春扬说的村庄赶。走了十多里泥路，把鱼苗歇在村口塘边，春扬去叫来黄书记。黄书记看了看鱼苗，说道：“你们等一下，我去喊大队会计一起来，我俩一同去湖里放鱼苗，有个见证，队里其他人也不会说闲话。”
　　龙生对春扬使了个眼色：“春扬，你跟黄书记一起去，记得让他带个秤来。”
　　春扬心领神会，路上跟黄书记细细讲了用秤打样的法子：先打样确定数量，再把鱼苗集中到箩筐里称重，捞完鱼苗后还要退掉水分，一一讲得明明白白。
　　黄书记听了点头：“这个办法好，不像用量杯，容易糊弄人。你们这个是实数，靠谱。”
　　到了湖边，北风呼呼地刮，冷得人直打寒颤。众人先打了一两样，数出54尾。随后把鱼苗集中到两个箩筐里，绍先、春长、双春、长根四人脱了鞋，在湖边浅水湾里把鱼苗捞下去。回头退完水一算，共“放”下去36700尾，折款734元。七个人挑着空箩筐回到大队部，会计付了370元，剩下的打了张欠条。
　　春扬接过钱，龙生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吩咐：“春扬，等大队会计走了，你跟黄书记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