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九章心平气和;二九〇章历经曲折;二九一章处之泰然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1-05 11:02:56 字数:5580
第二百八十九章:心平气和
方老的话一出口,吴叔和春扬都屏住了呼吸,猜不准他要压到什么价。只听方老缓缓说道:“长的2元一根,中号的1.5元一根,短的0.5元一根——这已是我们能给的最高价了。”
吴叔和春扬听了,暗暗松了口气,方老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地杀价。只有龙生心里清楚,方老这是在尽甲方的本分,买卖双方本就少不了讨价还价的过程。他对吴叔递了个眼色,吴叔立刻会意,转头对龙生“批评”道:“龙生,这批货是我们几人冒着多大风险从赣东县偷运回来的?你给老朋友报的价,事先也不和我们商量!你这价连本都保不住,我不能答应,更别说方老提出的这个数了!”
龙生装着低下头,一脸为难地对方老和陈连长说:“方老,陈连长,我报的价确实没多少利润,也难怪吴叔批评我——报价时没跟他们商量。您看,这4.5米长的,从屋顶一根直达檐口,钉在四根木椽子上,能增加房屋的稳定性。杉木最大的好处是风吹日晒都不变形,哪像杂木屋角子,日子久了就走样,能把屋瓦都拱起来。要是买大树改屋角子,根本没法和这种独根杉木角子比。这一根角子摊下来才五毛多,恐怕是最经济实惠的选择了。”
春扬也帮腔道:“二位领导,也别怪我岳父批评龙生。他和你们是多年老朋友,报价时基本就在成本价上,没留多少利润。您二位也可以算算杂树角子多少钱一根,两相对比就知道了。”
方老笑道:“小周师傅确实和我们打交道多年,但这价格,你们多少还得让点。”
吴叔接话:“方老,这价真不能再降了。您看我刚才还批评小周,他报价前确实没跟我们商量。”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片刻。龙生适时打圆场:“今天主要是陪远道而来的方老和陈连长喝酒,喝好再说。价格不是大问题,最后慢慢谈。”
听他这么说,双方都不再揪着价格不放,席间觥筹交错,猜拳行令,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满是欢声笑语。
酒至酣处,双方都带了些醉意。陈连长这时开口道:“我和方老今天来,一是看货,二是定价。现在货也看了,酒也喝了,就差价格这最后一步。方老是厂部领导,可这买屋角子的钱得我们连队出。既然方老想降点价,吴老和春扬同志又觉得为难,我来提个中间价如何?长的每根降0.2元,算2.3元;中等的降0.1元,算1.7元;短的也降0.1元,算0.6元。这样大家既能心平气和接受,降价不多,也能保证你们的利润,方老也尽了监督砍价的义务,可谓皆大欢喜。”
吴叔笑道:“陈连长都这么说了,这货就算当初小周没跟我们商量,现在不卖也得卖了。你们俩觉得呢?”
龙生和春扬异口同声:“两位领导是诚心买,我们是诚心卖,就按这个价!”
陈连长又道:“还有个事要麻烦你们。”
龙生忙说:“陈连长,咱们是多年老朋友,说‘麻烦’就见外了。有事尽管吩咐,只要办得到,绝不推辞。”
陈连长道:“这货我们三四天内要拉回去,到时候我带三个人来——两位厂里的开车师傅,还有我们连队的会计。点完数后,由会计付现金结算。另外,想再找你们要三十根能做大衣柜的木料,单独捆好,到时候给他们三人一人十根。”
吴叔和春扬听了,都笑着打趣:“还是陈连长会为下属考虑啊!”
第二百九十章:历经曲折
第三天下午,陈连长果然带着两辆大车来拉木材。见他们午后就到了,吴叔连忙吩咐吴姨去准备晚饭,自己则满脸堆笑迎上去,给几人递上香烟,春扬也忙着烧水泡茶,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连长指着同来的三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连队的何会计,负责账目结算;这两位是开车的师傅,黄师傅和吴师傅,等会儿过数清点就拜托二位了。”说着,又转向三人,对龙生、吴叔和春扬介绍,“这位是老吴同志,这次木材的事多亏他费心;这是小周和小张,都是实在人,你们等会儿在过数和结算上多协调着来。”
众人笑着握手问好,吴叔忙说:“陈连长快坐,我这就去隔壁找几个邻居来帮忙装车,人多手快,误不了事。”
陈连长点头道:“麻烦老吴了。对了,你去街上找人时,顺便买两盒不同颜色的粉笔回来——红的、蓝的、白的最好,等会儿清点数字时用得上。短木料用红粉笔做记号,中等的用蓝粉笔,长的用白粉笔,三种颜色区分开,哪类点了数、哪类没点,一眼就能看清,省得混在一起乱了套。”
“还是陈连长想得周到!”吴叔笑着应下,转身匆匆出了门。
屋里就剩龙生、春扬陪着陈连长几人说话。龙生转身从里屋抱出三捆早就备好的粗木料,每捆十根,都是笔直的杉篙,笑着对何会计和两位师傅说:“这木料在咱们这儿稀罕,这次去赣东县刚好碰上些好料,给三位带了点,做大衣柜的立柱正合适,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别嫌弃。”
何会计和两位师傅一看,木料纹路顺直,毫无虫蛀,都是上等货,顿时喜上眉梢,连声说着:“这可太谢谢你们了!真是有心了!”
陈连长在一旁笑道:“你们啊,沾光了吧?小周他们做事就是实在。”
没多大工夫,吴叔领了四个邻居来,都是常年在码头帮工的壮劳力,手脚麻利得很。龙生给几人分了烟,又简单交代了装车的顺序:“先装短的和中等的,码在车厢最里面,长的最后装,铺在上面,这样不占地方,路上也稳当。”
众人应着,各自找了位置准备开工。黄师傅和吴师傅也站起身,手里捏着粉笔,走到木料堆前。吴师傅先蹲下身,捡起一根短木料,用红粉笔在顶端画了个小圈,对帮忙的邻居说:“师傅,麻烦把这根搬上车,记着红圈是短的,等会儿都按这记号来。”
邻居应声搬起木料,稳稳放在车厢角落。这边黄师傅拿起蓝粉笔,在中等木料上画了道横线,“中等的按这蓝线算,别和红圈混了。”
春扬在一旁搭话:“我盯着中等的,保证错不了。”
龙生则跟着吴师傅,帮着递长木料。吴师傅拿起白粉笔,在每根长木料的末端画个三角,“长的就认这白三角,咱们各管一段,快得很。”
几人分工明确,配合得格外默契。帮忙的邻居们来回穿梭,脚步声、木料碰撞的“咚咚”声、偶尔的招呼声混在一起,倒也热闹有序。何会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纸笔,时不时抬头看看,嘴里低声数着数:“短的够五十了……中等的三十……长的二十……”
陈连长也没闲着,时而走到木料堆前翻翻拣拣,检查木料成色,时而走到车厢边看看码放是否整齐,见大家忙得满头大汗,还笑着递烟:“歇口气再弄,不急。”
装到一半时,黄师傅悄悄碰了碰龙生的胳膊,朝长木料堆那边努了努嘴。龙生心领神会,跟着他走到一旁。
黄师傅压低声音说:“长木料刚才数到三百二了,等会儿我和老吴多报八十根,凑个整四百。这是公家的活儿,回去卸车入库没人细查,你们也落个实惠。”
龙生又惊又喜,连忙道谢:“那可太谢谢二位师傅了,这份情我们记着。”
黄师傅摆摆手:“小事,你们也不容易,跑那么远路拉回来,该得的。”
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回到岗位上。黄师傅拿起白粉笔,在后续的长木料上画着三角,数到七百八十五根时,悄悄放慢了速度,等帮忙的邻居搬完一根,他故意多念叨两声,手里的粉笔却没停,暗中把数字往上提。吴师傅在一旁配合着,时不时应和一句“数对了”,何会计只顾着低头记录,倒没察觉异样。
中等木料和短木料清点得一丝不苟,红圈和蓝线的记号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清清楚楚。等最后一根长木料被搬上车,黄师傅对何会计说:“何会计,短木料一千一百根,中等的九百八十根,长的七百八十五根,都记好了?”
何会计对照着手里的单子核了一遍,点头道:“记好了,没错。”
龙生早已把给三位的七十根大衣柜立柱捆好,单独放在车厢最上层,又用绳子固定牢,对陈连长说:“这捆您记着先卸,别混在里面了。”陈连长笑着应下。
两车木料都码得整整齐齐,吴叔和春扬拿着粗绳索,在车厢四周绕了几圈,用力勒紧,打上结实的绳结,确保路上不会松动。
一切停当,众人回到屋里算账。吴叔搬出算盘,何会计拿出本子,按照之前商定的价格算起账来:“短木料一千一百根,每根0.6元,共计六百六十元;中等的九百八十根,每根1.7元,共计一千六百六十六元;长的七百八十五根,每根2.3元,共一千八百零五元伍角。加起来是六百六十元,一千六百六十六元,再加一千八百另五元伍角,总共四千一百三十一元伍角。”
吴叔噼啪拨着算盘,算出来的数字分毫不差。何会计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崭新的钞票,当面点清,递给吴叔:“您数数,四千一百四十元”
吴叔接过钱,一张张数仔细了,才笑着说:“没错,谢谢何会计。”然后摸出零钱找给何会计,用生产队里盖公章的收据开了票,让他们回去好记账。
晚饭时,吴叔特意杀了只鸡,炖了锅鱼汤,满满一桌子菜。吴叔和春扬陪着陈连长、何会计喝酒,黄师傅和吴师傅开车不能喝,就以茶代酒。席间说说笑笑,聊的都是拉木料时的趣事,气氛格外融洽。
送走陈连长一行人,屋里终于安静下来。龙生拿出纸笔,开始算这趟生意的总账:“前期花费是三百二十元;给吕调度和两位师傅的好处费二百四十元;赣东县住宿吃饭六十元,请人装船花了八十元,给混子四十五元,还有给船老大的钱一百元;江北搬运工和运费一百二十元,木工和吴叔家生活开支、小工装车一百一十元,”他一笔笔记着,又把吴书记的裱纸款一千五百元算在春扬名下,剩下的利润三人平分。“总货款四千一百三十一元伍角,扣除开销,减去裱纸款一千五百元,利润:一千五百五十六元。”龙生算完,抬头对吴叔和春扬说,“咱们仨每人分五百一十八元,怎么样?”
吴叔和春扬凑过来看了看账本,都笑着点头:“就这么分,公道。”
吴叔拿着分到的钱,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感慨:“要不是龙生你有主意,这裱纸说不定就砸手里了。冒着那么大风险跑一趟,值了!真得谢谢你。”
龙生摆摆手:“吴叔这话就见外了。当初裱纸卖不出去时,您不也和我们一起担着风险吗?这是大家运气好,也是互相照应着才成的,少了谁都不行。”
春扬也道:“可不是嘛,从找供销社推销,到换木材,再到偷偷运回来,哪一步都不容易。现在总算有个圆满结局,值了。”
三人相视一笑,连日来的奔波和担惊受怕,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踏实的喜悦。这趟历经曲折的生意,终究没辜负他们的付出。
第二百九十一章:处之泰然
古历八月十四的晚上,隔壁的冯左良提着一包白糖和几样糕点,来到天锡家。天锡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他,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上。左良摸出火柴,先给天锡点着,再给自己点上。天锡笑着说:“左良,你这就见外了,来就来,还带东西干啥?”
左良连忙摆手:“天锡叔,一点小意思,您别嫌弃。上次跟您说的事,您一直没给个准话。过完中秋节就到下半年了,我想着盖房子赶在九、十月动工最好,不冷不热,又是农闲。您给句准话,我也好提前做准备。”
天锡点头道:“这话在理,秋天盖房确实最合适。左良啊,你盖房前,得先把后面的流水沟用土填起来。不然动工的时候,那边坡太陡,人都站不住,更别说搭架子砌后墙了。”
左良眼睛一亮:“天锡叔,我正想跟您说这个!您要是答应让我家东边山墙挨着您家西边山墙盖,这个月我就请人拉土填流水沟,先让两家后面的河坎合龙。新土还得让它‘坐’一坐,后面打屋基才不会下沉。现在啥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了。”
天锡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左良啊,那西边六尺地基是我家祖辈传下来的,要让给你,心里确实舍不得。但咱们是多年的好邻居,你又来商量了好几次,天锡叔就答应你。你先把后面的流水沟填起来,动工的时候,你家东边山墙贴着我家西边山墙砌就行。”
左良一听,顿时喜上眉梢:“那太谢谢您了,天锡叔!这个月底我就找人拉土,先把水沟填起来,让两家河坎先合龙。”
天锡道:“我既答应让出地基,后面怎么弄,你看着安排就好。”
临走时,天锡拿起桌上的东西:“左良,你我是邻居,这些东西你带回去。你娘岁数比我大,我哪好意思收你的礼?”
左良一边往外走,一边推辞:“天锡叔,就这点小东西,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天锡送他到门口,笑着说:“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左良回头道:“天锡叔言重了。”
堂屋里的对话,龙生在西边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等天锡回来,他走出房门问道:“爹爹,您答应了?”
天锡点头:“我琢磨着你说的有道理。他来了好几趟,今天又带了东西,正好应了你的话——多推几次再答应,他才会珍惜。”
龙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爹爹,好戏就要开锣了。左良家既然要填出水弄,肯定会抬高屋基,怕水漫进家里。咱家地势最矮,到时候得准备用砂包装土,围在前门和前墙边,防备春水漫进来。只要撑过一两个月,不愁没人来处理这事。”
天锡道:“等左良家拉土填高屋基时,我请队上的人顺便给咱家拉几车土,围着前墙堆好。大门口的沙袋,到时候直接挖那土就行。”
父子俩就这么定下了应对之策。
古历八月底,左良在拆老屋前,请来生产队的劳动力,拉了两天土,把后面的出水沟填得严严实实,两家的河坎彻底合为一体。整条东街的人都知道左良要填出水弄盖房,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话。
到了古历九月,左良选了十六这天动工。拆屋时,龙生去帮了两天忙,等正式动工那天,他借故去农场有事,避开了现场。
下午,龙生从新兴镇回来,刚下车就碰到春扬的老婆带弟。她急忙说道:“龙生,你可回来了!整条东街都在议论,说左良家的屋基打得跟你家窗户一样高!”
龙生故作无辜地叹了口气:“我爹爹答应让出地基给他们盖房,盖多高是他家的事,我们哪有权干涉。”
他沿着东街往家走,感觉整条街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有对弱者的同情,也有对强者的无奈,像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
走到家门口,龙生往左良家瞥了一眼:出水弄里的青石板已被悉数撬起,当做屋基的基石压在最底下;四条山墙和前后墙的地基都已打好,确实跟自家窗台一般高。
隔壁帮工的都是左良家的亲朋好友。左良三叔家的第五个儿子左明,小名的毛芽,跟龙生一般大,瘦高个,平时就瞧不上龙生,总觉得他是个“软柿子”。此刻见龙生看自家屋基,左明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强者的傲慢,像在说“你能奈我何”,带着对弱者的赤裸裸的讽刺。
龙生迎着那目光,脸上却没半点波澜,只淡淡回敬了一个眼神——平静得像深潭,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从容。
左明看不懂那平静背后的深意,只当他是认命的懦弱。
可龙生心里清楚: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一时的嚣张算不得什么,谁能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响。此刻的处之泰然,不是认输,而是静待风起——风起来时,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