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傍黑，符彪从甘南县城回来了。
　　符彪盘腿坐在符魁家的炕上，用火钳子拨弄着火盆里的苞米瓤子炭火，说道：“老朱说鬼子并屯计划，主要在抗联活动的地区，目的就是要把抗联和老百姓分开，不让老百姓跟抗联联系，把反满抗日的队伍困死。”
　　“抗联，什么抗联？”符魁一脸狐疑地问道。
　　符彪动了一下火钳子说道：“老朱说好像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散兵和胡子啥的，这些明里暗里打小鬼子的绺子，现在都归拢到一块儿了，说是归共产党的一个叫杨靖宇的指挥，叫啥东北抗日联军，听说有老鼻子人参加了，不过具体是啥老朱也说不太清楚。”
　　“妈巴子的净胡闹白送死，连老蒋的正规军都让小鬼子追的日日跑，这些杂七杂八的队伍能干过小鬼子？”
　　“大哥，你还别小瞧这些人，老朱说日本人一听抗联脑袋瓜子都大。”
　　“哦？”符魁把头往前探了探，似乎来了兴趣儿。
　　“老朱说，这些人不两军对垒，他们瞅准空挡，抽冷子给小鬼子来一下，打完就往山里蹽，小鬼子气得乱蹦，上山去抓，人家就在山里和小鬼子转磨磨，气得小鬼子干瞪眼。”
　　“妈巴子的，这抗联挺有尿啊！”
　　“可不是吗，听说都跟要饭花子似的，武器全靠抢小鬼子的，吃饭全是老百姓救济，这不是吗，小鬼子为了灭了他们，就想了个并屯的损招，目的就是想把他们困死、冻死、饿死。”
　　符魁直起身子骂道：“妈巴子的，这小鬼子真他妈的不是玩儿意。”
　　“可不是吗，这些畜生在咱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还有就是咱们那个康德，跟着小日本子一起欺压中国人，咱老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净了，老祖宗要是真有灵，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
　　“别他妈巴子的提那个败类了。”符魁骂完歪着脑袋看着符彪道，“妈巴子的抗联也不上咱这旮沓来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这小鬼子还并他妈巴子的什么屯。”
　　“听老朱说，咱这也有抗联，是一个叫李，李，对了叫李兆林的指挥。”
　　“老朱说小鬼子不一定在咱这建什么部落，但是要防着小鬼子让并屯。”
　　“老二找机会碰碰，看看能不能和这个姓李的搭个上。”
　　“大哥，搭个啥，咱还是跟小日本儿蔫捅，抽冷子干他一下，树大招风啊。”
　　符魁点头道：“嗯，妈巴子也是，树大招风啊，说说小鬼子并屯是咋个并法？”
　　“老朱说，并屯建他妈的什么集团部落，就是把几个或者是几十个屯子的人赶到一起住，再把屯子用墙围起来，四圈有岗楼，墙上有铁丝网。”
　　“妈了巴子的，咱当年建这玩意儿，主要是为了防胡子、防那些散兵游勇和他小鬼子，他防啥。”
　　“就是不让百姓接触抗联，让抗联没吃没喝，慢慢困死，你说这小鬼子多歹毒。”
　　符魁听完符彪的话，忽然自言自语地道：“也不知道草上飞他们咋样了。”
　　“小鬼子现在主要是对付抗联，要是他们一旦腾出手来，肯定要把草上飞这根嗓子眼儿里的刺儿拔掉，所以要通知草上飞早做准备。”
　　“咋准备？”符魁问道。
　　“想办法再给他送些粮食什么的，只要再坚持俩月天就暖和了，那时候小鬼子就干瞪眼了。”
　　符魁一晃脑袋：“不好送，上次拉了几袋子粮食，还没走到刘家沟，就被围山的鬼子巡逻队发现了，二愣子几个好不容易才把鬼子甩了。”
　　符彪也叹口气说道，“老朱说碾子山山底下的几个屯子，也被小鬼子撵到别的地方去了，房子也被小鬼子烧了，山下边没有一点儿隐蔽物，小鬼子为了防止草上飞他们下山，巡逻队十分八分就走一趟。
　　符魁忽然眼睛一亮，道：“哎，我想起来了，去年二毛回家，好像说他家离碾子山不远。”
　　符彪一拍大腿：“对呀，看看二毛子有没有办法，或许他知道哪有小毛道绕过鬼子呢。”
　　符彪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符魁把他喊住，然后对着外屋地喊了一声：“连升。”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伸头问道：“玛法(爷)，喊我嘎哈？”
　　“连升，你上你二毛爷家，把他喊来，就说我有事儿找他。”
　　连升答应一声关上门。
　　第六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王二毛顶着白毛雪从碾子山回来了，他下了爬犁踉跄着扶着大门，用力地敲了几下，然后斜靠在大门上。
　　“谁啊？”符魁披着羊皮袄踏拉着大棉鞋从屋里出来问道。
　　“大哥是我，我回来了。”王二毛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谁？”符魁栽楞着耳朵辨别了一下，接着一拍手道，“天老爷啊，是二毛兄弟！”说完紧走几步，拔掉门栓拉开大门。
　　王二毛身子一歪，差一点儿趴在符魁的怀里。
　　符魁一伸手扶住王二毛，问道：“兄弟累坏了吧？”。说完，用手轻轻拍了王二毛一下，王二毛一晃差点儿坐地上。
　　符魁赶紧抱住王二毛，歉意地道：“哎呦，妈巴子的对不住了老弟，大哥手重了！”
　　符魁说完扶着王二毛进了院子，忽然发现王二毛的身后的爬犁上还有一人。
　　“爬犁上那个是谁？”符魁疑惑地看着王二毛问道。
　　“啊，别提了，是我半道捡的小叫花子。”
　　“那赶紧进屋吧，别冻坏了。”
　　王二毛扭头招招手有气无力地说道：“进来吧，还得请你啊？”
　　小叫花子下了爬犁，低着头慢慢地来到王二毛身边，怯生生地用手拽住王二毛的衣襟。
　　“在哪捡的？”
　　“大哥，先别说这个，赶紧给我弄点儿吃的，我都饿的前心贴后心了。”
　　符魁扶着王二毛来到屋里，符关氏正好把衣服穿完。
　　符魁大声道：“老蒯，赶紧起来给二毛兄弟弄吃的。”
　　符关氏答应一声看着王二毛，心疼地道：“看把老兄弟累……”话没说完，忽然看见王二毛身边还有一个人，便问，“哎，这是谁啊？”
　　符魁催促道：“先去弄吃的吧，啊，把二弟喊过来。”
　　“知道了。”符关氏说完推门出去。
　　
　　前几天，为了能顺利地把粮食送到碾子山，符魁派家住在碾子山不远的王二毛去打探消息。
　　按平时，从符家屯到碾子山，骑马连去带回最多也就两三天，可这次王二毛说骑马目标太大，也到不了到山脚下，符魁就让占海赶着马爬犁，把王二毛送到龙江，王二毛又从龙江坐火车到碾子山，这样走虽然慢，但比较安全，有个三四天也能回来。
　　不过到了第五天晚上王二毛还是没回来，符魁有些坐不住了，几次要派人到碾子山附近去打探，但都被符彪给拦住了，符彪说现在小鬼子肯定在碾子山周围戒备森严，要不这么长时间草上飞不可能不派人来，王二毛去打探消息到现在还没回来，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再冒然派人去，万一出事儿怎么办，最好是静下心来等。
　　符魁耐着性子，望眼欲穿地盼着王二毛快点儿回来，今天终于把王二毛盼了回来。
　　王二毛狼吞虎咽地喝了两二大碗苞米碴子粥，吃了一个苞米饼子，一个咸鸭蛋和一个咸菜疙瘩，撂下筷子用舌头把碗舔干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可把我饿死了，这几天……”话没说完，转头看见那个小叫花子又拿起碗，让符关氏给盛饭，于是说道，“你可别撑着啊，这是第几碗了？”
　　符关氏笑着说道：“四碗了。”说完接过碗。
　　王二毛赶紧伸手把碗抢过来，对那个小叫花子说道：“饿不着你，别撑坏了。”
　　符魁把烟笸箩推到王二毛身边，又把自己的烟袋锅递给了王二毛，王二毛接过烟袋往里塞满了旱烟叶，符魁划着火柴，王二毛赶紧接过来自己点上。
　　王二毛美美地吸了一口烟，两道青烟从他的鼻孔冒出。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符彪这时问道：“我说兄弟，咋饿这样，几天没吃饭了？”
　　王二毛摆摆手道：“别提了，前天回来的半道上，碰上几个从别的屯子里跑出来的大人和小嘎，说是不愿意让小鬼子并屯才逃出来的，他们管我要吃的，我一看太可怜了，心寻思反正头天黑就到家了，少吃一顿也饿不死，就把身上的干粮都给他们了。”
　　“前天你就下山了，那咋才到家？”符魁问道。
　　王二毛一拍大腿说更别提了。
　　王二毛在龙江上了火车，为了不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他没有在碾子山站下，而是在碾子山的上一站鲁河站下了车，然后避开铁路线步行了三个小时左右，天黑的时候来到碾子山附近，仗着对地形地貌的熟悉，他巧妙地避开了日本兵巡逻队，上了碾子山见到了草上飞。
　　草上飞见王二毛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山，顿时惊掉了下巴，于是赶紧让王二毛作指导，自己和张奎等人，连夜重新布置了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