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地书（下）

　　那一年儿子考上了大学，张秀泉帮助儿子收拾那些旧书籍。突然一个《丑小鸭文学》期刊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有儿子发表的一篇散文，散文的具体内容使得她看见了儿子懵懂岁月里一段她不知道的成长故事……
　　
　　一
　　一直以来，我都是妈妈爸爸的乖宝贝，因为我的学习从来不用妈妈爸爸操心。每一天我都会按时上学和放学，从来不去游戏厅玩，就是在家里玩也是安安静静地研究自己的手工制作，以至于爸爸有时候对妈妈说：“你看看这孩子叫你管的，像个女孩子一样，没有一点儿男孩子应该有的阳刚之气。”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就不服气，难道一个男孩子非要像孙悟空那样大闹天宫才好吗？有我表弟那一个调皮的男孩子还不够你们忙乎的吗？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的乖孩子形象快保持不住了，首先是那天我在自己的铅笔盒里发现了一个纸条：“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王晓霞好了，你是不是跟她谈恋爱？小心我给你告老师！”
　　王晓霞是我的同桌，她也是我们班级学习最好的同学；而且她是班长，我是数学课代表。上学期我的数学都是100分，这学期她得一个100分，我就得一个99分；她得一个99分，我就得一个98分。就这样，我一直比她差一分，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其实，我也想改变这种局面，可是每次数学卷子批回来，我总是不能完美地得100分。不是少个等于号，就是忘记了写名数。妈妈说是因为我太粗心了，老师说我这学期学习退步了。我也很苦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啦。
　　自从我看到铅笔盒里的纸条，我就开始注意自己的行为，以前总是喜欢和王晓霞一起说说笑笑，现在尽量不说笑，有时候她问我数学题的时候，我就给她讲一讲，我发现她的理解能力提高得很快，我讲一遍她就明白了。她总是说：“张旭生，你不愧为教师的儿子，讲题的时候总是那么易懂，你长大了也当老师吧。”其实她说的是实话，我们班上最笨的董媛媛也爱听我讲题，同样的话，董媛媛也跟我说过。不过我最喜欢王晓霞说这种话，因为她说话的神态让我很舒服。我很珍惜王晓霞的评价。
　　元旦快到了，同学们都给老师送了贺年卡，同学之间好朋友之间也有送贺年卡的。我想：我们已经十二岁了，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不需要玩那些小孩子的游戏了吧。特别是目前，我不能送贺年卡给任何人，送给老师吧，是别有用心；送给王晓霞吧，是谈恋爱；送给其他女生吧，我不愿意；送给男生吧，可别说我是同性恋吧！算了，算了，我省省吧。
　　回到家收拾书包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两张贺年卡：一张是我的好哥们钱强送给我的；另一张是王晓霞送给我的。他们都是偷偷地塞到我书包里的，我回家以后才发现的。王晓霞和钱强都写了一句话：“走自己的路，叫他们去说吧。祝贺新年快乐！”是的，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关键时刻就看出来友谊的珍贵了。
　　
　　二
　　元旦这一天放假，奶奶打电话来了，说要请大家去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我和妈妈爸爸早早地去超市买了加吉鱼、刀鱼、羊肉、牛肉和莱阳梨等，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奶奶家。接着大姑、小姑、伯父、小叔等几个小家庭的人都凑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大家庭。姑姑婶子们都去忙乎着做饭，叔叔、伯父和姑父都忙着打麻将，我们几个小男子汉在一起玩游戏。
　　不一会儿，酒菜上桌了，我们都开始吃饭，只有奶奶和小姑在煮饺子。伯父说：“怎么样啊？学期末了，一年又过去了，几个小男子汉学习怎么样啊？”大家都不说话了，看着我们几个正在读书的孩子。也巧了，我们都是男孩子，都是淘气的年龄。
　　伯父继续说：“小勇，小斌，晓峰，你们几个要好好向张旭生学习，你看人家考试总是在90分以上……”
　　“我才不向他学习呢，他有什么好的！他小小年纪就谈恋爱，他早恋。”表弟小勇说着，把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其他几个表弟和堂弟也哈哈大笑着，开始喝饮料、吃菜，不把伯父的话当一回事。我心里“咯噔”一声，不由自主地看看爸爸和妈妈。
　　爸爸开始有些吃惊，很快地镇定下来。说：“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是恋爱。你们有本事也弄个恋爱学习两不误，我们这次摸底考试得了第二名。”
　　表弟小勇不屑地说：“知道他为什么不是第一名吗？他故意错一点点，扣一分，好让那个女孩得第一名。那个女孩就是他的对象。”我很吃惊，表弟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我一看爸爸的脸，爸爸比我更吃惊，马上从笑脸变成了恐怖的气恼像相朝着我说：“谷林涛，你来解释解释，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第一次爸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训我，似乎表弟抓住了我的什么把柄一样。爸爸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任凭别人胡说八道。我也很气愤，为了这些该死的“闲话”我正想找人打一架呢！于是我说：“小勇说得没错，我是爱上了那个女孩，故意让她得第一名的。你不是说我不像男子汉吗？我就要干出点男子汉的事情来给你看看。”说完这一切，我甩掉筷子，离开桌子，穿上羽绒服离开了奶奶家。冒着元旦夜那漫天的大雪步行三公里回到了自己的家。
　　经过寒冷的西北风一吹，我清醒了很多，感觉自己没有必要和爸爸赌气，也没有必要承认自己和女孩恋爱的事情。事实胜于雄辩，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不是一个早恋的男孩。
　　
　　三
　　第二天，爸爸没有回来，妈妈叫我起床吃饭，我对妈妈说：“妈妈，我是故意那么说的，其实我……”
　　妈妈接过我的话说：“你并没有和任何人恋爱，你只是有些粗心，经常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儿子，听我讲个故事好吗？”于是，我和妈妈一起吃早饭，妈妈给我讲了她做统计工作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妈妈在企业做统计工作，企业生产的JP产品是用“万米”做单位计算的。第一个月生产了5.8万米；第二个月由于设备出故障只生产了4700米。可是粗心的妈妈却把4700米当做4700万米加在上月的产量上。厂长一看就知道计算错了，把妈妈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一顿，还扣罚了半个月工资。妈妈说那个月报表是要上报到北京去的，一旦错了，就会影响到国家整个统计数据的准确性。
　　妈妈耐心地说：“你还记得吧，上个礼拜天，我让你去楼下小店买一瓶酱油，你没弄明白就去了，结果买回来一瓶醋。这不是粗心吗？你这个粗心的毛病是应该改一改了。”
　　我听了妈妈的话，很认真地点点头，决心好好改掉粗心的毛病。是啊，我一直都不怕难题，不怕他们都头疼的应用题，可就是得不了满分。“粗心”是我的大敌。
　　从那以后，我做完题总要反复检查几遍：检查等号写了没有，检查名数写了没有，检查运算中有没有笔误……我对同桌王晓霞说：“我一定考一次满分，用实际行动挫败那些谣言。”钱强说：“我支持你们，算我一份，我也要克服粗心的毛病，争取考个满分。”我们三个齐心协力，经常在一起做习题。期末考试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了满分。我的好朋友钱强和王晓霞也得了满分。看到成绩单，我终于出了一口气，我哈哈大笑着对全班同学说：“谁不服，下次考试也拿个满分看看。”
　　
　　四
　　童年的生活是美好的，简单的，也是复杂的。由于我和钱强、王晓霞都考了满分，一些学习不好的调皮蛋儿就怀疑我们是联合作弊。但是他们也没有证据，不能告诉老师。初三的下学期一开学他们就把我截在放学的路上，说要和我联合作弊，叫我给他们传纸条。我不答应，他们就决定在我回家的路上截住我打群架，这让我着实苦恼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不能告诉爸爸妈妈，那样妈妈爸爸一定会告诉老师，老师会叫那几个调皮蛋儿的家长，问题得不到真正的解决。这样一来他们会认为我怕了他们，对我不能服气；二来他们会认为我缺乏男子汉的仗义，不敢一人做事一人当。
　　怎么办呢？琢磨了一个晚上，我想了一个好办法。那天，放学以后，我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学校门口晃动。我就从一楼低年级教室的窗户上跳出了学校，骑上事先放在胡同里的自行车，一路加油穿小胡同回到了家。那几个调皮蛋儿在校门口等了半天不见我人影，回教室一看，我早已经走了，只好灰溜溜地回家了。
　　第二天，在教室碰到，他们的老大对我说：“这次不算，是我们疏忽，让你溜了，今天咱们在南操场打一架。”我坚决地说：“不。我绝对不与你们打架，除非你们截住我。”他们老大说：“好，咱们一言为定，今天我截住你，咱们打一架。”我笑了说：“三天之内，你们截住我，我答应你们的要求；截不住我，你们答应我的要求。”“什么要求？”他们老大问。我说：“任何要求你们都要满足我，否则我不跟你们打赌，咱们找老师评理去。”最后我和他们拉钩成交。
　　放学以后，他们先离开学校，到半路上埋伏去了。他们不在学校门口晃悠了，他们认为在学校门口不好截住我。根据我昨天的逃跑路线，他们去胡同里埋伏去了。我约好了，与高年级的大哥哥一起回家，于是从大门口出去，走大路，大摇大摆地骑着自行车回家了。他们的埋伏失败了。
　　第三天，我没有骑自行车，坐出租车上学，出租车把我送到了教学楼下面。放学的时候出租车来接我回家，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我出了校门。我从车窗上对他们招手示意：“再见了，调皮蛋儿们。”
　　第四天，我五点半就来到了学校，骑了我老爸的自行车，放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他们来学校以后，弄不明白我是怎么来学校的。放学以后，他们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我，我从我们班的窗户上爬上校外的一棵树，然后顺着树干滑下来，溜进那小区骑上自行车，穿过小区，从小区后门直达我家楼下。等他们明白过来我已经帮助我妈妈搬白菜了。他们彻底失败了。
　　他们承认失败以后才弄明白，我的要求是帮助他们复习数学。我的具体要求是放学以后不许回家，留下来听我讲课，我自信我讲课比老师好听，只要听我的课，认真作业，一定能在期末考试前进10名。后来果真实现了我的诺言，他们三个人期末考试都有所进步，多的前进了十几名；少的前进了八名。以后三个调皮蛋儿都成了班里的好学生，都考上了重点高中，我们成了好朋友。
　　
　　五
　　当我拿到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才从班主任老师那里知道，王晓霞出国留学了。她的爸爸成了我国一家大公司的驻外办事处主任，她和妈妈一起到国外去生活了。她要去澳大利亚的一所高中学习。她给我和钱强写了一封信，由老师转交给我们。钱强和我考到了同一所高中，他的妈妈在那所高中教务处工作，他被分配在重点班。而我只能在重点中学的普通班级学习。我想：能不能考上大学，考一个什么样子的大学，最重要的是靠自己的努力，重点中学就足够好了，不一定非要去重点班。妈妈对我说：“儿子，妈妈相信你，能够从普通的初中学校，靠自己的能力考上重点高中，一定就能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更重要的是考上自己喜欢的专业——计算机或者物理，将来做一名著名的大学教授足矣。”
　　是啊，妈妈说的是对的，中国许多家长还是“学而优则仕”，希望孩子考公务员，希望孩子当官。我妈妈只希望我好好做学问。
　　
　　……
　　张秀泉一口气读完儿子的作文，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多悬啊，我这个看上去单纯、可爱又本分的儿子竟然差一点和人家打起来，这要是处理不好，伤了谁都不好。这孩子竟然瞒着我经历了这样的风险。我怪怨儿子说：“这么危险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啊？那些淘气孩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一旦打起来多么可怕啊！”儿子说：“妈妈，之所以不让你看，就是怕你担心。作为一个男孩子，不能处理好这类事情怎么行？以后我上了大学，难道还要坐飞机回来告诉老妈吗？”听了这话，我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