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秀泉戏说“老牛”（上）

　　第四章张秀泉戏说“老牛”（上）
　　（一）
　　说起来张行健这个人，有个特点是心直口快，没结婚以前总以为是个优点，结婚以后才发现，很多事情都坏在他这张嘴上。教了这么多年书，接触过的学生和老师多得不计其数，真要让我说一个记了一辈子的心直口快的典型人物，那就是他了。
　　“老牛”，是大家给他起的外号。人的脾气也确实有点牛。这人怎么说呢？平时闷得很，像个葫芦，谁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的。可是，你千万别让他开口——他一开口，那话就像石头蛋子似的，砸得人脑瓜子嗡嗡的。他能一句话把你怼到南墙上，翻都翻不过身来。
　　我第一次领教他那张嘴，是那年夏天，他们毕业的时候。那年头还兴评“五好学生”呢，系里让填表。一个女学生干部挨个儿问：“你们班的五好学生是谁啊？”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旁边一个刚评上五好学生的姑娘就开玩笑了，指着老牛说：“老牛是我们班的五好学生。”
　　大家一听都笑了，都扭头去看他。那个女干部还当真了，把表格递给他，客客气气地说：“那麻烦您填一下这个表。”
　　老牛把脸一绷，眼睛一瞪：“你们都弄错了，我不是五好学生——我是五好学生她爹。”你听听，这话说的。
　　那个女干部脸一下子就红了，拿着表格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旁边那几个姑娘臊得不行，一个个讪讪地散了。那个开玩笑的五好学生姑娘，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当时就觉得，你至于吗？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你不想填就不填呗，非得这么说话，把所有人得罪光了才舒坦？
　　我是学心理学的，那时候刚毕业留校当辅导员，其实也年轻，但我心里就给他定了性了——这人太心直口快了，为了一时嘴上痛快，什么都不管不顾。
　　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个被他怼过的五好学生姑娘，后来入了党。轮到老牛入党的时候，人家投了反对票。理由就一句话：“该同志不够成熟，建议再考验考验。”你看看，这嘴上的亏，吃得多实在。
　　
　　（二）
　　老牛还有个毛病，就是恨打麻将。他自己不会玩，也从来不肯学，看见了就跟看见仇人似的。他在单位里，好些同事下班没事就喜欢凑一桌搓两把。这搁在一般人眼里，多大点事儿！可在老牛那儿，不行，绝对不行！
　　有一回上午，他去办公室找东西，推门一看，几个岁数不小的同事正围着桌子打麻将呢，打得热火朝天，烟灰弹了一地。老牛二话没说，上去一把就把桌子给掀翻了，麻将哗啦啦撒了一地。他站在那儿，脸红脖子粗地吼：“以后别在办公室打麻将！谁再打，我看见一回掀一回！”
　　那几个同事都愣了，有一个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等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绿了。可老牛那架势跟牛似的，谁也不敢跟他硬碰硬。从那以后，这帮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背后说起他来，又恨又怕。
　　
　　这还不算完。同一天下午，他回了家，说请全家人吃饭。他这人难得大方一回，大家还挺高兴的，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吃完饭收拾了桌子，有人就提出来说，闲着也是闲着，打两圈麻将吧。家里人就张罗着摆桌子、拿麻将，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地看热闹。
　　老牛本来在一边喝茶呢，一听这话，茶杯往桌上一撴，站起来就走过去了。大家还以为他要凑个手呢，谁知道他一把就把刚摆好的桌子又给掀翻了，麻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指着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数落：“你们的孩子学习为什么不好？啊？你们自己想想！不读书，不看报，整日就知道打麻将！打麻将能打出大学问来？能打出好前途来？”
　　他那个小妹妹，当时也就二十出头，被他吓得直哭，哭着说：“哥，你太冷酷了！我就是玩一会儿，你怎么这样啊？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老牛听了这话，脖子一梗：“不理我才好呢！我一辈子不需要打麻将上瘾的妹妹！你爱理不理！”
　　你说说，这话说的，让人心里多凉啊。一家子人好好的气氛，全让他一个人给搅和了。我听说那天晚上，他小妹妹哭着跑出去了，老太太气得直拍大腿，骂他是头犟驴。可他呢？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不在乎。
　　我做心理咨询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问题，但像老牛这样的，还真是少见。他不是坏，他是完全没有一个“心理过滤器”。正常人脑子里都有个东西，叫“执行功能”——它会在你说话之前快速判断一下：这话该不该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对方能接受？老牛这个东西，好像是出厂的时候就给装漏了。
　　
　　（三）
　　老牛在学校的时候学习好，毕业分到一个大企业，一干就是九年。说实话，老牛这个人干活是真卖力气，从不偷奸耍滑。单位扭亏为盈，他确实出了不少力。可他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在这个单位干到头了，想调到别的好点儿的单位去。
　　单位领导知道了，不想放他走。为啥？一是他确实能干，走了是个损失；二是觉得他闹调动就是嫌官小呗。
　　那个领导是个女同志，四十来岁，挺能干也挺要强的。她找老牛谈话，态度挺好的：“老牛啊，你别走了，你好好干，我承诺给你提拔成科级干部。你看你在这儿待了九年了，也是有感情的对不对？”
　　按理说，这领导够意思了吧？条件也给出来了，态度也诚恳。可老牛这个人，他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听完这话，不但不领情，反而一下子就炸了，大吼一声：“谁要你他妈的逑毛科级干部！我才不是为了要官职虚晃一枪的人！我他妈的是真要离开这地方！”那个女领导当时就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来谈工作，倒挨了一顿骂，而且还是骂她妈。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捂着脸哭着说：“老牛，我好心好意提拔你，你还骂我妈？我妈死了三年了，她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骂她？”
　　老牛当时也不知道是后悔了还是咋的，反正没吭声，扭脸就走了。可他这一走不要紧，那个女领导是彻底让他给得罪死了。从那以后，不管谁来劝，也不管老牛后来怎么找她道歉，她就是说死说活也不给他签字。人家就一句话：“这个人不懂得尊重人，我不能给他签字。”
　　后来老牛到底也没调成，在原来那个单位又熬了好几年。听说他后来也挺后悔的，可后悔有啥用呢？话都说出去了，人家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你想啊，你骂人家去世的母亲，这已经不是心直口快的事了，这是在人家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扎了一刀。那个女领导之后每次看见他，心里能好受吗？
　　我在课堂上经常跟学生讲，情绪和理智是两套系统。情绪上来的时候，理智就下线了。老牛这个人，他的情绪触发阈值特别低，一点就着。而且他一旦着了，就没有任何刹车机制，想什么说什么，说什么是什么。这在心理学上叫“冲动控制障碍”——当然我没给他诊断过，但症状是真像。
　　你说他这个人坏吧？他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好人——干活实在，不偷不抢，也不巴结人。可他那张嘴啊，真是不饶人。他以为说实话就是正直，就是坦率，可他不知道，有些话出口之前，你得想想人家受不受得了。
　　我现在七十多岁了，回想起来，老牛这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了。心眼不坏，可就是嘴太直，直得伤人不自知。年轻时觉得他这人又臭又硬，老了老了再想，倒也有点儿可怜他。你说这人图啥呢？一辈子没有几个朋友，走到哪儿得罪到哪儿。到最后，孤零零的一个人。
　　心直口快，说起来是个褒义词，可搁在老牛身上，倒像是一辈子的枷锁了。有时候我就想，要是当年有人跟他好好聊聊，帮他装上一个“心理过滤器”，他这一辈子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啊，人生没有如果。
　　
　　（四）
　　那年春节，张行健带着我们全家三口人去孩子奶奶家过年，三十晚上，他的牛脾气有一次发作了，和老母亲吵了一个晚上。
　　原因是，老母亲有一处房子空着，正好老三从内蒙古调回来，就住在那套空房子里，说的也是暂时住着，等单位分配了房子再搬家。没想到老三还没有分到房子，就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只剩下三弟妹和三侄子住在里面。
　　老三尸骨未寒，老太太（张行健的老母亲）就往外赶三弟妹和三侄子，打的旗号是她自己要住。早也不住晚也不住，专门找老三去世的时候，来撵三弟妹出门，还是一个寒冬腊月天。张行健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感觉老太太不可理喻，不讲亲情，违背天理。于是就和老太太吵起来了。一会儿恳求老太太暂时不要把三弟妹撵出去；一会儿又说老太太这样做邻居会笑话。结果老太太就和张行健翻了脸，骂他“不孝顺”“逆子”。说他为了一个弟媳妇和老母亲翻脸，不是个听话的儿子等等。
　　这时候，我才进一步认识了张行健的真面目，他这性格是向理不向人，就是老母亲做事情不在理，他也不允许，为了那么一个孤儿寡母他挺身而出，不怕得罪老太太，也不怕别人说他不孝顺。
　　当时，我就想：“他这样为三弟妹出头，人家会感激他吗？”他却说：“我不图她是否感激我，我是坚持正义。”我听了，心里真的不可理解，这样心直口快有什么好处呢？这也许就是我不理解的“打抱不平”吧。
　　
　　（五）
　　不久我就品尝到他家老母亲的表面忠厚、内藏奸诈。有一次她来我家住，我早晨急着去学校讲课，来不及洗锅盖，她就和张行健告状。试图叫张行健教训我。张行健对他母亲说：“在我们这个小家里，女主人是张秀全，她愿意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刷碗，都随便，为了到学校讲课不迟到，她不吃饭都是常有的事，不刷锅盖算个什么逑猫事情？你记着，在我家，你不要耍婆婆的威风，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你就走人，爱去哪里随便您。”
　　我听了这番话，才明白原来婆婆是找我的毛病呢！我很感激张行健，为我主持公道。从那以后我们婆媳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