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地书（中）

　　（一）
　　父亲这次来烟台的重要任务之一，是把已经中专毕业的小妹妹接回老家去，因为她户口不在烟台，很难在这里安排工作。爸爸说：“只要有一张中专文凭，回到老家那个经济欠发达地区，工作相对好找一些。父亲对张秀泉的生活各个方面都十分满意，他高高兴兴地带着小妹回老家去了。
　　不久，张秀泉收到爸爸回去后的第一封来信。
　　
　　女儿你好！
　　为父与你在烟台一别，回来也已经半年了。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都在为你小妹妹的工作操心。现在终于找到一份工作，但是需要集资就业，安排一份房地产部分的旅店服务员，需要4000元，你二妹秀兰说她可以出2000元，你是不是也可以出2000元？这样就彻底解决了爸爸的后顾之忧。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乡生活不容易，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现在我退休了，每月工资不够100元，没有存钱给妹妹集资就业，希望你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一把。
　　收到信后，尽快回复，这件事情很快就结束了，拖久了，就办不成了。
　　秋安
　　父亲笔
　　1991年9月15日
　　
　　（二）
　　尊敬的父亲：
　　您好，接到你的信，我感觉出十万火急的味道。我银行里的存款只有1500元，为了筹够给小妹集资就业的钱，我去正在给外校上课的一家培训机构，提前预支了500元。课程没有结束，按规定是不可以预支工钱的。但是我也顾不上面子了，提出自己的困难，与培训机构教务出说明情况，预支了500元。这样就凑齐了2000元钱。随信用汇款单给您寄去，请查收。
　　这件事情，我不能瞒着丈夫，我是经过和丈夫协商决定的。我丈夫张行健同意我支援小妹找工作，我才能这么办，希望您下次来信对我丈夫表示感谢。这样我也有面子。
　　爸爸，希望你以后别再出这样的难题，我家的小叔子已经谈好了对象，准备明年夏天结婚。由于公公死的早，婆婆没有什么存款，我对象他们几个当兄长的要凑钱给小叔子结婚。如果我的娘家再出类似的事情，我就周转不开了。
　　小妹妹集资就业我出钱了，她结婚的时候，我就不表示了。作为多子女家的哥哥姐姐，我和张行健已经尽力了。我们的孩子也开始上学了，以后还要上大学。我不能这样太花费。更叫我担心的是，小妹妹就不是一个好好工作的料，我担心她挣不回集资款，就会辞职不干了。
　　尊敬的爸爸，我不得不说一句，您对我要求那么严格，对弟弟妹妹的要求也太松了，我感觉你一碗水端不平。我像小妹这个年龄，早已经自己独立生活了，而且每月都回款给您。而小妹妹毕业一年来，做什么工作也没有长性，总是在游戏人生。希望您好好找她谈谈。
　　夜深了，我明天还有课呢，就此搁笔，祝您身体健康
　　女儿张秀泉。
　　1991年9月20日
　　
　　（三）
　　女儿你好！
　　真的叫你说中了，你妹妹在旅店工作期间，不好工作，却早早恋爱，现在未婚先孕，已经不能上班了，近期准备结婚。那个男孩子是一个来我们这里做生意的小老板，住在你妹妹的旅店里。就这样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恋爱怀孕了。真的没有把我们的集资款挣回来。这件事，把我和你妈妈气得不行，但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好听天由命。女儿，你知道，你妹妹实在不听话，不把女儿家的贞操当回事。我也没办法。对不起，你们两个当姐姐的，4000元钱打了水漂。
　　我现在在农村生活，回到了小时候曾经生活的太行山农村，我眼不见心不烦，由他们去折腾吧。你以后寄钱就寄到老家的村里来。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工作顺利吧？我和你妈身体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听说你最小的小叔子也结婚了，以后你的经济生活就会好起来了，你的弟弟妹妹也都结婚了，以后不用给我寄很多钱了，一个月有50元就行了。
　　这几天我心里很烦，就不多写了，祝你工作顺利。
　　春安
　　父亲笔
　　1992年3月19
　　
　　（四）
　　尊敬的父亲：
　　您好！
　　收到您的来信，知道了小妹妹的情况，我也没有什么办法给您开心，希望您接受现实。俗话说：“十个指头不一样齐”，孩子们有什么意外的事情，您都应该接受。这是天意。
　　说说我这里的情况吧。张行健在上个月评定了副教授职称，我这次名落孙山。这倒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或者工作不好，只是因为现在我们两个在同一所学校工作，全校一共十个指标，领导说，我们夫妻不能都上，为此我选择下一批再申请。毕竟他是丈夫，是家里的门面。我下一批也一样的，就是工资少一级。我搞过劳资工资，知道这一步就永远难以跟上了，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年讨论入党问题，我就和他争一个指标，我也让给他了。所以，我想调出这个学校，到另一所高校去工作，以免经常与他撞车。
　　我联系了一家财政金融学院，也是一所职业学院，准备近期调入那一所学校去工作。这样夫妻就不是竞争对手了。
　　张行健不同意我调走，他说夫妻在一个单位互相有个照应。但是我心里清楚，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永远只能当他的陪衬。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再不出成绩，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爸爸，记得您曾经在信里对我说过：“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才能在家里有地位。”我现在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我不是要和丈夫比高低，而是想有自己的发展空间。
　　
　　祝您和妈妈身体健康！
　　
　　女儿秀泉
　　1992年4月5日
　　
　　（五）
　　回家跟张行健一说，他却大发雷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决定了？”张行健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怎么没商量？我跟你说过想调走，你一直不同意。”张秀泉平静地说，“这次我是先联系了单位，人家同意了，我才正式跟你谈。”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夫妻俩在一个单位有什么不好？我还能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张秀泉抬起头，直视着丈夫的眼睛，“我需要的是公平竞争的机会。行健，你想想，这几年，凡是好事，是不是都先紧着你？评先进让你，入党让你，现在评职称又让你。我永远都在‘下一批’。”
　　张行健愣住了，他没想到妻子心里积压了这么多委屈。“可是......这不都是领导决定的吗？”
　　“领导为什么这样决定？因为他们默认丈夫应该比妻子强。”张秀泉的声音有些哽咽，“行健，我不是要跟你争，我只是想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在现在的单位，我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
　　房间里一阵沉默。张旭生从自己的小屋探出头来，看到父母严肃的表情，又悄悄缩了回去。
　　许久，张行健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新学校在开发区，离家稍微远一点，但是有班车。工资待遇和现在差不多，但是那里缺骨干教师，我去了能带课题，有发展空间。”
　　
　　调动手续办得很快，一个月后，张秀泉正式到财政金融学院报到。新环境、新同事，一切都让她感到新鲜。她担任会计专业教研组组长，还负责一个校级课题。
　　工作虽然忙碌，但她觉得充实。每天下班后，匆匆赶去接儿子，然后回家做饭。张行健也开始分担一些家务，有时还会去接孩子。
　　转眼到了暑假，张秀泉兑现承诺，带着张旭生回太行山老家看望父母。
　　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乘长途汽车，最后搭了一辆拖拉机，母子俩终于来到了父亲信中提到的小山村。
　　父亲早早就在村口等着，看到女儿和外孙眼眶红了。
　　“姥爷！”张旭生跑过去扑进姥爷怀里。
　　“哎，我的乖孙，长这么高了！”父亲摸着孩子的头，满脸慈爱。
　　张秀泉打量着父亲，发现他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背也更驼了。
　　“爸，您怎么瘦了？”
　　“农村空气好，瘦点健康。”父亲接过女儿的行李，“走，回家，你妈做好饭等着呢。”
　　母亲见到女儿和外孙，高兴得直抹眼泪。小妹也回来了，肚子已经很明显，身边的男人看起来比她大不少。小妹见到姐姐有些不好意思，躲在自己房间里没出来。
　　晚饭时，父亲问起了张秀泉调动工作的事。
　　“新单位怎么样？同事好处吗？”
　　“挺好的，领导重视，同事也和睦。我现在带一个教研组，还负责课题研究。”张秀泉给父亲夹菜，“爸，您说得对，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
　　父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我对你太严格了，对你弟弟妹妹又太放纵。现在想想，是我这个父亲没当好。”
　　“爸，您别这么说……”
　　“不，我要说。”父亲摆摆手，“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还总是惦记家里。你妹妹的事，让你操心了。那2000块钱......爸对不起你。”
　　“爸，钱的事别提了。小妹现在怎么样？那个男人对她好吗？”
　　父亲叹了口气：“说是做生意的，其实也就是倒腾些小商品。你妹妹现在死心塌地跟着他，我们说什么也没用。只希望她能过得好。”
　　晚饭后，张旭生跟姥爷去院子里看星星，张秀泉和母亲在厨房洗碗。
　　“妈，您和爸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我看爸瘦了很多。”
　　母亲擦了擦手，压低声音：“你爸前阵子胃疼，去医院检查，说是胃溃疡。医生让住院，他死活不肯，说浪费钱。现在吃着药，好点了。”
　　张秀泉心里一紧：“严不严重？要不要去烟台检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