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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成彪扼鬼,接福平射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0 09:27:54      字数:12173

  (一)
  
  浙江金华,我坐在赵倩对面,继续听她用带着江南软糯的语调,将一段嵌着刺刀寒光与血色硝烟的往事,缓缓道来。
  
  余成彪是1919年生人,老家在金华城郊的一个小村子,青瓦白墙偎着潺潺溪水,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人家。他是家里的独苗,爹娘守着几亩薄田,又靠着父亲的竹篾手艺糊口,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平和。余成彪打小就跟着父亲学做竹篮、竹席,手指灵巧得很,农忙时能扛起半袋稻谷,闲时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路过的货郎讲外面的故事。那时候的他,眼里满是对生活的憧憬,想着娶个媳妇,守着爹娘,一辈子守着这片水乡。
  可安稳的日子,在1937年的夏天戛然而止。卢沟桥的炮声,震碎了大半个中国的宁静,日军的铁蹄踏遍华北,又顺着铁路线一步步逼近江浙。1938年10月的一个夜晚,月色被乌云压得透不过气,村里突然闯进一队国民党兵,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是来抓壮丁的,说是前线战事吃紧,要补充兵力。余成彪刚从地里回来,身上还沾着泥土,正端起母亲递来的一碗热粥,就被两个大兵架住了胳膊。母亲哭喊着扑上来,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乱颤:“儿啊,你走了娘可怎么活啊!”他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却只能咬着牙掰开母亲的手。他知道,国破了,家就没了,他不去当兵,谁来守着这江南水乡?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进了国民革命军预备第十师,成了一名扛枪的兵。
  入伍后的日子,是无休止的操练。天不亮就起床,练刺杀、练射击、练投弹,江南子弟的温婉,在日复一日的摸爬滚打中,被磨成了骨子里的硬气。余成彪肯吃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就练两个时辰,刺刀被他磨得锃亮,枪法也练得百发百中。班长是个江西老兵,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是块打仗的料!”部队先是驻防在浙江境内,看着家乡的山水,余成彪心里总憋着一股劲,要是鬼子敢来,他一定要把他们赶出去。
  
  1939年年初,部队接到开拔的命令,浩浩荡荡地开往江西。他们的任务,是驻守抚河东岸,抵御日军的进攻。抚河水滔滔不绝,日夜拍打着河岸,余成彪和战友们守在战壕里,看着对岸日军的炮楼,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没多久,部队又奉命进攻两凉山。那山陡峭得很,日军在山顶架起了重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下来,冲锋的战友们一批批倒下,鲜血染红了山道。余成彪跟着队伍往上冲,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炮弹在身边炸开,掀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脸。他死死攥着步枪,嘴里喊着“杀鬼子”,凭着一股子狠劲,硬是跟着队伍冲上了半山腰。可日军的火力实在太猛,部队伤亡惨重,最后只能撤退。
  1939年年底,部队转战安徽,目标是攻占陈家大山的日军阵地。那座山盘踞着日军一个中队,工事修得固若金汤,铁丝网、地雷阵、机枪堡,层层叠叠。余成彪和战友们趁着夜色摸上山,刚靠近铁丝网,就触发了地雷,爆炸声瞬间撕破了夜空。日军的机枪立刻扫射过来,战友们倒下一片。余成彪趴在地上,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没了声息,眼睛红得像血。冲锋号吹响时,他第一个跳起来,端着刺刀往前冲,刺刀捅进鬼子胸膛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这场仗打得异常惨烈,部队伤亡过半,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只能撤退到歙县休整。歙县的冬天,冷得刺骨,余成彪裹着单薄的军装,看着营地里一排排空荡荡的铺位,心里一片茫然。他想家,想母亲,可他知道,不把鬼子打跑,他就回不了家。
  1940年,预备第十师被编入新组建的新编第十军序列,开赴湖南沅陵。一路辗转,一路征战,余成彪从一个青涩的江南少年,长成了一个眼神坚毅的老兵。1941年,第二次长沙会战爆发,烽火再次燃遍三湘大地。余成彪随全师开赴长沙以东的金井,构筑防御工事。日军的攻势异常凶猛,飞机炸,大炮轰,阵地几次易手。余成彪和战友们死守不退,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弯了就用石头砸。那场仗,打得天昏地暗,部队伤亡惨重,最后不得不撤往株洲一带休整。休整的日子里,余成彪常常坐在湘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心里想着,这场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转眼到了1943年1月1日,新年的钟声还未在长沙城的上空消散,第三次长沙会战的炮火,就撕裂了长空。日军调集重兵,兵分三路向长沙发起猛攻,预备第十师的一线守军两个团,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下,损失惨重,阵地岌岌可危。危急关头,余成彪所在的二十八团,奉命承担对敌正面防守的重任,死守长沙的门户。
  
  1月3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刺耳的飞机轰鸣声就从头顶传来。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炮弹,就像冰雹一样砸在了阵地上。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日军投下的燃烧弹,更是如同索命的阎王,沾着汽油的弹片落在地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苗溅到身上,就像附骨之疽,烧得人皮开肉绽,根本扑不灭。余成彪正猫着腰在战壕里搬运弹药,一枚燃烧弹就在他身边炸开。滚烫的火星溅在他的左臂上,瞬间烧起了一串水泡,钻心的疼传遍全身。他顾不上惨叫,猛地扑在地上,使劲用泥土蹭着胳膊上的火苗,泥土混着血水,糊了他一身,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他咬着牙,撕下衣角裹住伤口,鲜血很快就浸透了布条,可他连皱眉的工夫都没有,抓起身边的步枪,又投入了战斗。
  燃烧弹的攻击过后,阵地上的弟兄们伤亡大半,工事被尽数摧毁,火力点也成了一片废墟。日军趁机发起冲锋,黑压压的一片,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余成彪和战友们握着枪,死死地盯着冲上来的鬼子,可手里的枪,却连扳机都扣不动——子弹早就打光了。“撤!快撤!”连长嘶哑的喊声,在硝烟中响起,带着一丝绝望。余成彪和幸存的战友们,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向后撤退,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倒在地上的弟兄,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气息。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眼泪混着硝烟,糊了一脸。
  刚退到后方的临时阵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连部的通信兵就跑了过来,扯着嗓子喊:“老兵集合!立刻集合!”余成彪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要反攻了。果不其然,连长脸色凝重地站在队伍前,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沉声道:“弟兄们,刚才丢的阵地,是长沙的门户,丢了它,长沙就完了!现在,我们要组织敢死队,夺回阵地!抽签定人选,愿赌服输,生死无怨!”
  
  生死签,是部队里流传已久的惯例。每逢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就用抽签的方式决定敢死队人选。树枝被折成一截截,长短不一,最短的那几根,就是通往鬼门关的路。余成彪看着连长手里的一捆树枝,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怕死,可他怕再也见不到母亲。抽签开始了,战友们一个个上前,有的抽到长枝,长舒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有的抽到短枝,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满是决绝。轮到余成彪时,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出一根——是根长枝。他愣了一下,心里竟生出一丝愧疚,恨不得把手里的长枝换成短枝。
  敢死队一共选了10个人,全团加起来,80条汉子,个个都是军中的精锐。余成彪和连长一起,给这些敢死队的弟兄们捆炸药包。炸药包沉甸甸的,用粗麻绳捆在腰间,像捆着一颗颗滚烫的心。弟兄们脸上没有丝毫惧色,有的只是视死如归的决绝。一个年轻的战士,脸上还带着稚气,笑着对余成彪说:“哥,要是我回不来,你就替我看看,抗战胜利的那一天,是什么样子。”余成彪看着他,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说不出一句话。
  反攻的号角吹响了。所有的机枪,都对准了山头的日军阵地,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压制住日军的火力。敢死队的弟兄们,喊着震天的口号,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上去。他们专门挑鬼子人多的地方冲,拉响炸药包的导火索,与鬼子同归于尽。“轰隆!轰隆!”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日军的惨叫,也伴随着一个中国士兵的牺牲。余成彪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火光中消失,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余成彪和战友们,跟在敢死队后面,呐喊着冲了上去。阵地前,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到处都是硝烟和火光。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与残存的鬼子展开肉搏。刺刀刺入肉体的闷响,鬼子的哀嚎声,战友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余成彪杀红了眼,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胸膛,又猛地拔出来,鲜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转身又刺向另一个鬼子。短短几分钟,他就捅死了三个鬼子,自己身上也添了七八处伤,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血口子。头上被一个鬼子用枪托狠狠砸了一下,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可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稍有松懈,倒下的就是自己。
  就在这时,两个背靠背的鬼子,挡住了他的去路。鬼子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恶狠狠地盯着他,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像两只饿狼。“成彪,左边那个交给我!”班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余成彪应了一声,握紧了刺刀,和班长一左一右,慢慢逼近鬼子。两个鬼子背靠着背,警惕地盯着他们,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冲!”班长一声怒吼,率先冲了上去,刺刀直刺左边鬼子的胸膛。
  那个鬼子异常凶悍,他不闪不避,竟然端着刺刀,迎着班长冲了上来。只听“噗嗤”一声,两把刺刀,几乎同时刺入了对方的胸膛。班长闷哼一声,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狠劲,他死死地攥着枪杆,又狠狠往前捅了两刀。鬼子惨叫着倒下,鲜血喷了班长一身。班长也晃了晃,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最后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班长!”余成彪睚眦欲裂,怒吼着冲向对面的鬼子。鬼子举枪格挡,刺刀与刺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余成彪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就在这时,“咔嚓”一声,他的刺刀,竟然断了!那是一把磨得太薄的刺刀,在剧烈的碰撞下,断成了两截。鬼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狞笑,举着完整的刺刀,就向他的胸膛刺来。
  余成彪来不及多想,扔掉手里的枪,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猛地扑了上去,将鬼子压在地上。额头的血,一滴滴掉在鬼子的脸上,烫得鬼子嗷嗷直叫。余成彪双手死死掐住鬼子的脖子,使劲往地上撞,一下,两下,三下……鬼子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抠进他的肉里,疼得他直咧嘴。可他的手,却越掐越紧,指甲深深嵌入鬼子的皮肤里。鬼子的脸越来越紫,眼睛瞪得老大,慢慢翻起了白眼,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鬼子的身体软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余成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刚想起身,突然感觉后腰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一把刺刀,正插在他的后腰上,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浸透了他的军装。他回头,看见一个鬼子,正狞笑着看着他,手里还攥着枪杆。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远处的太阳,像一摊血,缓缓下坠。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后方的野战医院里。白色的绷带缠满了他的腰,医生告诉他,那一刀差点伤到肾脏,能捡回一条命,算是万幸。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起牺牲的班长,想起那些敢死队的弟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场仗,他们赢了,阵地夺回来了,可代价,却是那么沉重。
  大半年后,余成彪伤愈归队。可他发现,部队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以江浙子弟为主的预备第十师,补充了大量湖南、四川的新兵,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恍惚。方师长因战功卓著,升任军长,部队驻守在衡阳,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战斗。余成彪看着身边的新兵,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把自己的拼刺技巧教给他们,把战场的经验讲给他们听,只是,他再也不愿提起那场长沙的血战。
  
  1944年8月5日,衡阳保卫战的第三次总攻,正式打响。日军调集了数十倍于守军的兵力,对衡阳城发起了疯狂的进攻,飞机、大炮、坦克,轮番上阵,誓要踏破这座孤城。余成彪站在阵地上,看着铺天盖地的日军,心里涌起一股绝望——他感觉,自己生命的尽头,已经来临了。
  一大早,日军的炮弹就像雨点一样,倾泻在阵地上。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和碎石飞溅,战壕被夷为平地。炮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落下,溅起的尘土和血肉像雨点一样连绵不绝,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余成彪和战友们蜷缩在战壕里,默默忍受着炮火的洗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决绝。日军为了在一天之内攻破阵地,竟然丧心病狂地对着混战中的阵地进行炮击,根本不顾及自己人的死活。炮弹落在敌我双方的阵地中间,炸起一片片血肉模糊。
  一枚炮弹,在余成彪身边炸开。剧烈的疼痛袭来,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臂,竟然齐肘而断,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躺在地上,看着断肢处的鲜血,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娘,儿不孝,不能给你养老送终了……
  不知过了多久,战友们发现了他,把他拖到了包扎所。他连续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的时候,耳边传来的,是战友们低沉的哭泣声。他挣扎着问道:“衡阳……守住了吗?”战友们摇了摇头,哽咽着说:“城破了……”余成彪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绷带,晕开一朵朵血花。
  几天后,余成彪和几个幸存的浙江老乡,趁着夜色,逃出了衡阳城。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躲避日军的搜捕,饿了就啃树皮、挖野菜,渴了就喝雨水、喝田沟里的水。他的伤口发炎化脓,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家乡的方向挪。他想家,他想再见母亲一面,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经过大半年的辗转,1945年的春天,余成彪终于回到了金华老家。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可家里的房子,却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他推开门,看见母亲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疾病缠身,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母亲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坐起来,颤抖着抚摸着他空荡荡的左袖,放声大哭:“儿啊,你终于回来了……”余成彪跪在床边,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八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没过多久,母亲就撒手人寰。余成彪为母亲送了终,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滴在坟头的青草上。他变卖了家里的水田,换了一点本钱,在县城里摆了个小摊,卖些竹篾制品。他的右手依旧灵巧,编出的竹篮、竹席,精致耐用,很快就有了口碑。日子过得清贫,却也算安稳。
  一天,他正在摆摊,突然听见街上有人大喊:“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投降了!”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篮“啪”地掉在地上,竹篾散落一地。他抬起头,看着街上奔走相告的人们,看着那一张张喜极而泣的脸,积攒了八年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站在街头,放声大哭,哭声里,有委屈,有悲痛,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路过的人们看着这个独臂的男人,都知道,他是个打过鬼子的英雄。
  后来,余成彪娶了一个摆小摊的姑娘,姑娘心地善良,不嫌他残疾,陪着他一起,守着小摊,过着平淡的日子。新中国成立后,他带着妻子,回到了乡下务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不提当年的烽火岁月。只是,每逢清明,他都会去班长的坟前,烧一炷香,敬一杯酒,告诉他,抗战胜利了,国泰民安了。
  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之际,96岁高龄的余成彪,接到了一枚沉甸甸的纪念章。他颤抖着接过纪念章,看着上面的五星,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泛起了泪光。他把纪念章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那段烽火岁月,攥着那些牺牲的弟兄。
  2009年,老兵余成彪在家中安详离世,享年101岁。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平静的笑容。
  
  (二)
  
  2024年3月,南宁的春雨裹着三分湿冷七分缠绵,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溅起细碎的水花。我坐在韦韩云研究员的办公室里,读着《广西抗战老兵口述实录》,听她低缓的声音,将李接福老人的故事,从岁月的尘埃里轻轻打捞出来。那些炮火轰鸣的日子,便随着她的讲述,在眼前缓缓铺展,鲜活如昨。
  
  李接福是1917年6月生人,老家在河南鹿邑县大尹庄。那时候的中原,苛捐杂税像层层乌云压在百姓头顶,地里的庄稼收不上几粒,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他家里更是穷得叮当响,爹娘守着几亩薄田,刨断了锄头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十来岁的年纪,他个子蹿得老高,却是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饿得眼冒金星是常有的事。后来,爹娘咬着牙,把他送到镇上的铁匠铺当学徒,原想着能混口饭吃,谁料师傅也是个刻薄的主,活儿让他干得最多,饭却只给半碗稀粥,还得看掌柜的脸色。拉风箱、抡铁锤、淬铁水,滚烫的火星溅在胳膊上,烫出一个个燎泡,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可饿肚子的滋味实在难熬,有天夜里,他揣着怀里仅有的半块窝头,看着铁匠铺后院那轮冷月亮,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念头:走,去当兵,好歹能吃顿饱饭。
  巧的是,村里一个当过兵的同乡正好回乡探亲,见他实在可怜,又瞧着他胳膊腿结实,是个能吃苦的料,便拍着他的肩膀说:“娃啊,跟我走,去吃军粮,总比在这儿受气强。”李接福没半分犹豫,连夜跟着同乡离开了家,一路辗转,进了中央直属独立炮兵第六营三连。
  旁人进炮兵连,要么学瞄准测距,要么学装填发射,可李接福有打铁的手艺,这在全连都是稀罕物。连长是个山东大汉,嗓门洪亮,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你这手艺,比扛炮管还金贵!”就这样,他成了连里的掌工,一身兼两职——既要跟着老兵们摸爬滚打,学炮兵射击的全套门道,认标尺、算弹道、测风向风速,样样都得烂熟于心;又要在训练间隙,和几个懂点手艺的战友一起,守着连队的军马,给它们打掌钉。
  那时候,炮兵的装备全靠马拉,一门野战炮就得配四匹壮马,十六匹马才能拉动四门炮,这些军马就是部队的“铁腿”。马蹄铁磨坏了,炮就寸步难行,行军打仗全得靠掌工的一双手。李接福蹲在马厩旁的石板上,一手攥着铁钉,一手抡着小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火星溅在他黝黑的胳膊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军马通人性,见他来了,总会温顺地低下头,蹭蹭他的手背。他常跟战友说:“咱炮兵和骑兵,离了掌工可不行,这马蹄铁上的每一颗钉,都是咱行军打仗的底气。”
  
  1937年8月,卢沟桥的炮火燃遍华北大地,淞沪会战的硝烟还未散尽,武汉会战的序幕已然拉开。李接福所在的炮兵连,接到了开赴湖北田家镇的紧急命令。田家镇坐落在长江北岸,背靠大别山余脉,面朝滔滔江水,江面在这里陡然收窄,水流湍急,巨浪滔天。它与南岸的马头镇、富池口呈三足鼎立之势,是扼守长江、屏障武汉的第一道门户,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部队抵达时,田家镇的江岸边已经筑起了密密麻麻的战壕,沙袋堆得有两人高,步兵守备营的战士们正顶着烈日加固工事,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湿痕。江风卷着水汽,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李接福和战友们不敢耽搁,立刻投入到阵地构筑中,他们把炮位隐蔽在山坳的灌木丛里,又在周围挖了深深的散兵坑,炮口直指江面,就等着日军来犯。
  
  转眼到了1938年9月,长江下游的战事愈发吃紧,日军的军舰在江面上横行霸道,一路向西逼近武汉。一天夜里,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江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远处的渔火,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李接福和战友们借着夜色的掩护,坐着几艘小火轮,悄无声息地渡江,在田家镇的东西两岸布防。二连和三连的八门野战炮,被稳稳地架在了预先选好的炮位上,炮衣被掀开,黝黑的炮管在夜色里闪着寒光。战士们枕戈待旦,抱着步枪坐在炮旁,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江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达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来了!”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长举起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通红,只见远处的江面上,十几艘日军汽轮正黑压压地驶来,船头上架着的机枪闪着冰冷的光,船舷边站满了端着步枪的鬼子,耀武扬威。
  “各炮注意,标尺标定八百米,高爆弹装填,放!”随着连长一声怒吼,李接福猛地拉动炮栓,沉甸甸的炮弹滑入炮膛,他迅速关闭炮栓,瞄准手调整好角度,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炮口上。“轰轰轰!”八门大炮齐声怒吼,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清晨的薄雾,精准地砸向日军的船队。
  江面上顿时炸开了锅,水柱冲天而起,足有十几米高,日军的汽轮被打得东倒西歪,船板碎裂的声音、鬼子的惨叫声、江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一轮齐射过后,两艘汽轮冒着滚滚浓烟,缓缓沉入江底,船上的日军鬼哭狼嚎,掉进江里的,瞬间就被湍急的江水卷得没了踪影。剩下的日军汽轮不敢再往前冲,慌忙调转船头,向后撤退,远远地停在江面,不敢靠近。
  
  初战告捷,战士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有人掏出怀里的干粮,啃了两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连长却突然脸色一变,他死死地盯着望远镜,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手背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不对!这不是我们中国兵,这是鬼子!”他猛地把望远镜往胸前一揣,扯着嗓子朝我们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李接福顺着连长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阵地左侧的山林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猫着腰,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这边摸来。那些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头上戴着的钢盔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是鬼子!
  原来,日军见正面渡江行不通,竟耍起了阴招,派了大批步兵,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山林里迂回包抄,想端掉我们的炮兵阵地。负责掩护炮兵连的步兵战士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机枪、步枪一起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日军。可日军的火力太猛了,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打在沙袋上,溅起一片片尘土,掷弹筒发射的炮弹在步兵阵地里炸开,硝烟弥漫。步兵战士们拼死抵抗,一个倒下了,另一个立刻顶上去,鲜血染红了战壕。可日军的人数太多了,像一群饿狼,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步兵阵地很快就被撕开了口子,战士们节节后退,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鬼子距离阵地只有八百米了!”观察哨的喊声刺破了空气,带着一丝绝望。
  连长当机立断,扯开嗓子大喊:“快!把高爆弹换成空爆弹!炮口放平,标尺八百米,装定引信三秒!快!”
  平日里,野战炮都是曲射,炮口高高昂起,能打到十二公里开外的地方,专打远处的集群目标。可此刻,面对步步紧逼的日军,只能把炮口压平,进行平射。空爆弹的引信需要精确装定,早一秒,炮弹还没飞到鬼子头顶就炸了;晚一秒,炮弹落在地上,杀伤效果就大打折扣。
  
  李接福和战友们顾不上多想,手忙脚乱地更换炮弹。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拧着引信,每拧一下,都像拧在自己的心上。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地掉在炮身上,烫起一个个小小的白点。右臂上的旧伤因为用力过猛,隐隐作痛,他咬着牙,全然不顾。
  “各炮就位!预备——放!”观察军官的口令声铿锵有力,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轰轰!”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八门大炮再次怒吼。这一次,炮弹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日军头顶两三米的高度炸开了花。刹那间,弹片像漫天飞舞的钢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鬼子。冲锋的日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成片地扫倒在地,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山林。
  李接福紧握着炮栓,盯着阵地前的景象,只见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鬼子,此刻就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排排地瘫软下去。有的鬼子抱着脑袋四处逃窜,却被弹片击中,倒在地上抽搐;有的鬼子想躲在树后,却被飞溅的弹片穿透身体,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快意,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放慢,装填、击发,再装填、再击发,一气呵成。
  
  日军的反击也异常凶猛,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炮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火星四溅。有战友躲闪不及,中弹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炮位。李接福正埋头装填炮弹,突然感觉右臂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一块弹片擦过胳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炮身上,很快就凝固成了暗红色。
  他咬着牙,撕下身上的衣角,胡乱地包扎了一下,又继续投入战斗。炮声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到后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战友们的嘴唇在动,只能凭着感觉,一次次地拉动炮栓。炮管因为连续射击,变得滚烫滚烫,烫得人不敢碰,可没有人停下。战士们的眼睛里都冒着血丝,脸上沾满了硝烟和尘土,像一尊尊泥像,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战斗从清晨打到下午,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色。炮膛里的温度高得吓人,枪管都有些变形了,炮弹也快见底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揪着一把汗——要是炮弹打光了,鬼子冲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阵地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了下去。观察哨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突然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鬼子撤了!鬼子撤了!”
  李接福顺着方向望去,只见日军拖着尸体和伤兵,狼狈地往山林里退去,一个个丢盔弃甲,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清点战果时,才知道这一仗,足足打死打伤了两百多个鬼子。
  连长瘫坐在炮位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和泥土糊了一脸。他拍着李接福的肩膀,声音沙哑:“好小子,今天多亏了你,多亏了咱这帮弟兄!要是晚一步发现鬼子,咱整个炮兵连,都得交代在这儿!”
  李接福看着阵地上的狼藉,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战友,看着那些永远闭上了眼睛的兄弟,心里一阵发酸。这一仗,炮兵连牺牲了十来个兄弟,他们有的是和他一起打铁的战友,有的是和他一起喂马的伙伴,昨天还在一起说笑,今天就阴阳两隔。负责掩护的步兵,更是牺牲了一多半,战壕里到处都是烈士的遗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夕阳把江面染成了血红色,江风呜咽,像是在为牺牲的战友哭泣。
  部队不敢久留,立刻开始收拾装备。战士们牵着军马,准备把炮拉走。可其中一门炮,因为连续射击,炮身陷进了泥里,任凭几匹马怎么拉,都纹丝不动。“算了!炮弹都没了,留着也是给鬼子的!”连长咬着牙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战士们只好放弃这门炮,牵着剩下的七门炮,沿着长江岸边,一路向南撤退。
  他们边打边退,边退边打,饿了就啃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口浑浊的江水,困了就靠在炮旁打个盹。日军的追兵紧咬不放,时不时就会追上来,一场激战在所难免。一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到处都是被炸得千疮百孔的村庄,李接福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们足足跑了四五百公里,才狼狈地赶到汉口。
  到了汉口,部队接到了南撤的命令。因为李接福胳膊上的伤还没好,伤口发炎红肿,连抬枪的力气都没有,连长特批他可以坐火车撤退。他和几个伤员一起,挤上了开往湖南的火车。火车是闷罐车,里面挤满了士兵和百姓,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汗味和血腥味。火车一路颠簸,走走停停,到了楚地塘小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就在大家准备下车休整,找点吃的填肚子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鬼子的飞机来了!
  “快跑!快隐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李接福顾不上胳膊的疼痛,跟着人群往车外冲。他跑得最快,身后还跟着几个战友,大家都拼了命地往前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刚跑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几枚炸弹就呼啸着落了下来。“轰隆!”一声巨响,炸弹在头顶炸开,气浪把他掀翻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耳朵里全是轰鸣声,眼前一片漆黑。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摸了摸脑袋,才发现头发被弹片削掉了一大片,手上沾满了温热的血。
  再看身后的火车,车头已经被炸得飞进了河里,冒着滚滚浓烟;车厢东倒西歪地翻在田埂上,玻璃碎了一地;铁轨被炸得扭曲变形,像一条条垂死的长蛇。侥幸活下来的战士们和百姓,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从楚地塘出来后,李接福跟着队伍,一路颠沛流离,经过岳阳、长沙、衡阳,最后辗转到了广西全州县。部队在全州休整待命,上级命令他们把马匹、武器和装备送往兴安县,然后从那里坐火车去西安。可李接福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又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倦意。他厌倦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厌倦了炮火连天的战场,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没有随部队去西安,而是留在了全州。
  
  在全州的日子里,他靠着手艺,帮老乡们打打铁,修修农具,勉强糊口。老乡们知道他是抗日的老兵,都很敬重他,常常给他送些粮食和蔬菜。没多久,他听说第五军二〇〇师骑兵团的一个连,也驻扎在全州,连队里有一百多匹马,正缺一个手艺好的掌工。他二话不说,就背着行李去投奔了部队。凭着一手过硬的打铁手艺,他很快就在骑兵团站稳了脚跟,战友们都喊他“李师傅”。
  1939年底,昆仑关战役打响。日军精锐第五师团的中村正雄旅团,盘踞在昆仑关,凭借险要地势,构筑了坚固的工事。李接福跟着骑兵团,开赴昆仑关前线。战场上硝烟弥漫,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炮弹炸出的弹坑一个连着一个,里面积满了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天,他和几个战友在阵地附近巡逻,突然撞见了几个被打散的日本兵。那些鬼子又饿又累,身上的军装破破烂烂,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了,正蜷缩在一个山洞旁,啃着干硬的饼干。李接福眼疾手快,率先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一个鬼子应声倒地。战友们也纷纷开火,几声枪响过后,几个鬼子全部被消灭。
  打扫战场时,他从一个鬼子军官的身上,扒下了一双皮鞋。那皮鞋是牛皮做的,鞋底钉满了铁钉,穿在脚上,走起路来“咔咔”作响,格外神气。他舍不得穿,把皮鞋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行李里,想着等战争结束了,带回家给爹娘看看。
  1940年1月,昆仑关战役结束,日军惨败,中村正雄被击毙。部队撤到了柳州,李接福因为在战斗中表现英勇,还受到了嘉奖。后来,他又被派去桂林修路,为前线运送物资的车辆抢修道路。在桂林黄塘的工地附近,他认识了一个叫小张的姑娘。姑娘是当地的农家女,温柔贤惠,知书达理,不嫌他是个满身伤疤的老兵,常常给他送些热水和干粮。一来二去,两人就互生情愫。
  1942年,在老乡们的见证下,李接福和小张姑娘成了亲。他脱下了军装,正式留在了桂林临桂县,从此告别了战场,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时光的长河冲刷着过往的痕迹。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已是98岁高龄的李接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纪念章。奖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他笑得像个孩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垂暮之年的他,身子骨依旧硬朗,喜欢蹬着三轮车在村里转悠,和乡亲们唠唠嗑;喜欢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看着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闲下来的时候,还会挎着篮子,踩着田埂去挖野菜,脚步依旧稳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仿佛那些枪林弹雨的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2018年5月,春风和煦,百花盛开。老兵李接福在家中安详离世,享年101岁。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手里还攥着那枚抗战胜利纪念章。
  
  韦韩云研究员的讲述,到这里就结束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岁月。我合上手中的《广西抗战老兵口述实录》,心里百感交集。
  李接福的一生,平凡又伟大。那些在炮火中淬炼的岁月,那些与战友并肩作战的日子,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为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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