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闺女没嫁好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5-12-17 09:38:59 字数:4218
日子总像指间的沙,悄无声息就滑了过去。这年三月一日恰逢周六,秦建业和秦建军便都推迟到三月三日才开学。正月的余热还没散尽,家里却因秦建国和秦建业两个小子的离开,早早添了几分冷清。
虽说天气依旧冻得人缩手缩脚,但拆洗薄棉衣裳的活儿已刻不容缓——总不能等天暖了,孩子们连件干净衣裳都没得换。杨晓旭索性每天带着小女儿,揣着针线活去邻居家凑份子,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手里忙着活计,嘴里唠着家常,沉闷的时光倒也过得快些。她实在是在家待不住,大儿子建国虽说跟着人外出学技术,是件正经事,可那孩子打小跳脱不安分的性子,总让她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踏实。
“你说建国都离家半个月了,怎么连一封信都不给家里写!”晚饭桌上,杨晓旭扒拉着碗里的饭,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忧心。
“没消息兴许就是好消息,别总往坏处想。有时候啊,你越担心孩子出事,反倒越容易出岔子。往好处琢磨,没事写啥信,净瞎耽误功夫!”秦耀东嘴上安慰着妻子,可眼底的飘忽却藏不住——儿子远走他乡,做父亲的哪能真的不挂念?
儿行千里母担忧,可日子终究要一天天地过,谁也不能总陷在愁绪里。
近几日,秦耀东和杨晓旭总往秦耀祖家跑,帮着搭把手。这事,还得从正月初六那天说起。
正月初六一大早,秦耀东就赶着马车,把秦建国和杨晓峰一起送了去坐班车的地方。回到家后,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坐立难安。老大在家时,也常往外跑,不怎么着家,可真等他彻底离开了,这屋子反倒显得愈发空旷冷清;二儿子秦建业闷在屋里看书做作业,话少得很;杨晓旭带着两个小的,也觉得家里憋得慌,索性领着孩子去了公婆家。
秦耀东这天也赶上把马放到群牧点,只将马拴在马圈的马槽上,添了些草料,正准备出门透透气,就见大哥秦耀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大哥,这大过年的,咋有空过来?”秦耀东心里犯起了嘀咕——大哥向来不常来他家串门,除非是有要紧事。
“嗯,确实有点事。”秦耀祖脸上堆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进屋说,进屋说!”秦耀东连忙开了门,侧身让大哥进来。他看得出来,大哥心里压着事,这大过年的能让他如此愁眉苦脸,想必事情还不小。
“大爷,您喝水!”秦耀祖刚进屋,秦建业就急忙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倒了一茶缸热水递过去,又给父亲也倒了一杯,随后才安安静静地回到桌边继续看书。
哥俩并肩坐在炕沿上,秦耀东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他知道大哥从不抽烟,也就没开口让,自己吸了一口,才缓缓问道:“大哥,到底咋了?看你这脸色,像是有天大的难处。”
“哎!”秦耀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热水,又重重地放在炕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是这么回事,树枝和许兵初二就回娘家拜年了,这都过了初六,许兵早就想回去了,可咱家树枝抱着孩子,就是不张罗动身,一跟她提回家的事,就掉眼泪。”
“那你问没问,到底是啥原因?树林的对象,是不是早就回去了?”秦耀东追问道。
“树林媳妇初三来拜了年,初四一早就回去了。你说家里就那么点地方,炕就那么大,树林、树森哥俩去咱娘那屋挤了好几天,树叶也跟着小莲(岳碧莲)回她姥姥家住了些日子。家里算上孩子,足足挤了七口人;尤其是晚上,别提多不方便了,所以树林媳妇待不住,第二天就走了。”秦耀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树枝不愿意回婆家,说到底,还是许兵家太穷了。当初给闺女找对象,也没打听清楚情况,都怪我,着急忙慌地就把闺女嫁了过去。孩子结婚后我们才知道,许兵他爹身体一直不好,得的是肺心病,重活累活一点都干不了。许兵他娘更不像话,还在家里养了个男人搭帮套。每年过年,他们家连点年货都不准备,什么油炸糕、油篦子、麻花,一概没有,全靠他娘养的那个男人出去乞讨点吃食过活。
“你是知道的,咱家闺女从小就娇惯,有那点肺结核的病,嘴还馋,咱娘以前总偷偷给她开小灶。到了许兵家那样的地方,哪能吃得下那些乞讨来的东西?你是没见她刚抱回那孩子,都快一周岁了,还是面黄肌瘦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树枝这半年也瘦了不少,你嫂子劝了她好几回,让她跟许兵回去,可一开口,她就哭。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想问问你能不能和晓旭商量商量,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他们两口子回去。孩子还那么小,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日子总得往前过啊。”秦耀祖满脸无奈,语气里满是自责。
秦耀东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大哥,你先回去。晓旭应该去咱娘那边了,昨晚包了不少饺子,今天送建国走的时候煮了些,吃剩下的她估计是给咱娘送过去。我这就去找她商量商量,她脑子活,主意多,说不定能想出个好办法。”
“好,那我就先回去等你消息。”秦耀祖说完,也没再多逗留,起身就往外走。
秦耀东送大哥到门口,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母亲家走去。杨晓旭昨晚确实包了不少饺子,一大早起来就煮了。因为起得早,加上杨晓峰,一共七个人,也没吃多少。她想着剩下的饺子放凉了再热,就成了旧饺子,口感就差了,于是跟秦耀东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两个孩子,端着饺子往公婆家去了。她到的时候,老两口才起床不久,刚点着炉子,还没张罗着做饭。村里人家大多吃两顿饭,没事的时候,八点多才张罗做饭,把马放到马群里九点多了才吃饭。
秦建军和秦建华两个小家伙,在家刚起床就吃饭,没吃几个饺子就放下了碗筷,到了爷爷奶奶家,反倒来了食欲,陪着老两口又吃了一顿。
秦耀东进家门的时候,杨晓旭刚收拾完碗筷,洗完了锅。
“今天怎么这么闲,没去找人玩牌?”见秦耀东进来,杨晓旭一边擦着手,一边打趣道。以往这时候,他要么出去串门,要么就找场子玩牌,很少在家待这么久。
“差点就去了,这不被大哥截住了。”秦耀东说着,坐在炕沿边,把大哥找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家里人说了一遍。屋里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你还跟大哥说让我想办法?还两全其美?我又不是诸葛亮,哪有那么多锦囊妙计。”杨晓旭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可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来。
“你脑子比我们活泛,主意肯定比我们多。你没见大哥那模样,大过年的愁眉苦脸的,我看着都跟着心烦。”秦耀东皱着眉,一脸愁容。
杨晓旭沉默了片刻,眼睛一转,有了主意:“这样,家里的山药也快吃完了。过年这些天,天天吃大鱼大肉,也都吃腻了,娘刚才还念叨着想吃莜面饺子。咱们下午就吃莜面饺子,再把那点马骨头煮了,原本想着留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煮的,既然这事赶巧了,就今天煮了。你先回家,从地窖里取一筐山药,再把闲房里的马骨头拿出来,放到屋里让它慢慢化着。然后你去大哥家,就说我请大哥和树枝他们两口子下午来咱家吃饭,千万别叫大嫂。我怕咱们说事的时候,她又在旁边指桑骂槐,扫了大家的兴。这事我来开口说,下午你们就安心吃饭喝酒,别的啥也别问,啥也别说。”杨晓旭一字一句地安排着,条理清晰。
“你不先跟我透漏点,到底是啥主意?”秦耀东心里好奇,从炕上下了地,站在地上追问。
“让他们把户口迁到建国村来。反正大哥当初要了五百块钱彩礼,也买了不少椽檩,今年就让许兵跟着树林一起盖房子,不就行了?至于户口的事,等建业开学的时候,你去找二姑夫帮忙办一下,本乡之内迁户口,应该不难办。”杨晓旭说完,看了一眼秦耀东,催促道,“你快去吧,要是想跟大哥透漏一点也成。我跟娘给两个孩子剪几个鞋样子就回去,回头让爹和娘领着两个孩子一起过去。”
“好!这主意好!”秦耀东一听,顿时豁然开朗。大哥家有两个儿子,许兵迁过来也不算招女婿,无非就是树枝婆家不在这儿,他们多帮衬着点,想来家里人也不会有意见。
下午两点多,杨晓旭揣着几个剪好的鞋样子,独自回了家。婆婆手巧,剪出来的鞋样子精致好看。她就这么一个闺女,总想把这个小棉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回到家,杨晓旭先倒了温水,把冻得硬邦邦的马骨头仔细洗干净,又从院子里捡了些干树枝,塞进灶膛里,架起锅开始煮马骨头。随后,她又拿出山药,坐在门槛上削起皮来,把削好的山药切成丁,又泡上了一些夏天晒的干灰灰菜,找出年前炼猪油剩下的油渣子——这些都是做莜面饺子馅的好食材。
三点半左右,秦耀祖领着秦树枝夫妻俩,怀里还抱着孩子,先到了秦耀东家。没多大一会儿,胡玉明老两口也领着秦建军和秦建华两个小家伙过来了。秦耀东是最后回来的,手里还拎着两瓶草原白酒。毕竟许兵是侄女婿,又不常来家里,总不能让人家喝散白酒,传出去也不好听。
此时,饺馅已经拌好了,莜面也和得软硬适中。大家各司其职,有人捏饺子皮,有人包饺子,说说笑笑间,气氛倒也热闹。秦耀祖坐在炕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外孙,稀罕得不行;胡玉明老爷子则拉着秦建军和秦建华,逗着两个孩子玩,屋里时不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过年这几天,家家都是大鱼大肉,油水都吃足了。早上我给你爷爷奶奶送白面饺子,你奶奶还念叨着想吃莜面饺子,今天就给大家换换口味,你们可别嫌弃。”杨晓旭手里捏着饺皮,笑着说道。
“二婶说的哪里话,我其实早就想吃莜面了,就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许兵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也有几分真诚。
“对了,许兵,二婶听说你们那边都是沙石地,庄稼收成不怎么好?”杨晓旭手上的活儿没停,看似随意地问道。
“可不是嘛,都是靠天吃饭。我们那儿十年九旱,砂石地又不抗旱,一年也打不了多少粮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许兵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把户口迁到建国村来?咱们这儿都是黑土地,就算是最差的年景,亩产也能超过一百斤,要是年景好,亩产二三百斤小麦都不成问题,比你们那儿强多了。”杨晓旭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那感情好啊!”许兵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就怕户口不好迁,这事可不是小事。”
“你要是真心想来,迁户口的事,就让你二伯去想办法。他认识人多,办这点事应该不难。”杨晓旭拍着胸脯说道。
“要是二伯能帮我把户口迁过来,我肯定愿意来!”许兵急忙说道,语气里满是急切,“树枝自从嫁给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天天为了缺粮少食的事哭鼻子。要是我们能在这儿安家住下,她也不用再受那份罪了。我娘在家也常说,早知道让树枝受这份罪,当初还不如让我招女婿算了。”
“招女婿倒不至于,你还有两个小舅子,不用你担这个名分。不过话说回来,”杨晓旭转头看向秦耀祖,继续说道,“大哥,你当初给树枝办婚事,要了五百块钱彩礼,你看能不能把这五百块钱先借给许兵。等树森将来娶媳妇的时候,让他再还你。今年就让许兵跟着树林一起都盖三间房子,孩子们刚成家,手头紧,总得让他们缓个两三年。”
“这个……”秦耀祖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五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就这么借出去,他心里难免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