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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二)

作品名称:爬树下      作者:陕西李勤安      发布时间:2025-12-21 12:50:07      字数:5789

  一九四九年的解放,对两千年来深受孔孟之道、封建礼教熏陶下的中国人来说,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变革,它对人们传统的世俗的观念,是一个彻底得颠覆,使那些拥有财富,高人一等的人,家产没收,胆战心惊;使那些生活无着,极端贫苦的人,得到了极大的好处从而欢欣鼓舞。
  土改运动迫使爬树下的大财东家贵堂不得不主动缴出地契车骡,而落了个开明地主,使地产房产仅次于财东家的建礼一家如坐针毡。
  建礼这阵儿更加痛恨财东家。以前恨财东家,是因为财东家逼死了他爸,致使他家境败落;现在恨财东家,是嫌财东家为他保住了家产。要不是财东家当年拦挡,他爸为了满足烟瘾,也许早把家产败光了。他现在也就不会为成份的事熬煎了,也能像建业、麻娃娃一样的积极了。他想我建礼要是积极起来,爬树下的农会主任咋能轮到浪子建业?要是我当了农会主任,收拾建业还不像踏死一个蚂蚁。可是,现在建业当了农会主任,使他兄弟们非常害怕,总担心建业会官报私仇,对他弟兄们打击报复。
  建礼弟兄暗自庆幸前几年踢踏了几十亩地,而没和财东家一样订个地主。他们在心里讥笑财东家贵堂:一辈子只知道给人看病号脉,而号不准社会这个大脉搏。但是,他家虽然不够地主,按人均土地占有量,订个富农还是绰绰有余。他们感到非常恐慌,在恐慌中也不甘心坐以待毙,他们商量尽快给老三收揽一个媳妇,最好尽快再添几个娃娃。(建礼那一年被建业踢中了下身要害处,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建智婆娘生了两个娃后,再没了动静。)这样可以使他家土地人均占有量有所降低,不至于被订为富农。如果定了富农就成了专政的对象,那样他弟兄们永世就甭想在爬树下出人头地了,永世也就翻不过建业的手了。
  再之也怕成份高了,老三订不下媳妇落个光身汉,那样他俩以后死去阴间咋见妈爸。建礼和建智敏锐地意识到如今房产土地是祸根,如今政府限制买卖,但他们必须想着法子把这些东西花掉。于是,他们以给兄弟娶媳妇为理由,到处托人,把家产三分不值二厘处置了,花大价钱很快给建章说了一个媳妇。可是,建章一见面嫌长得蠢笨,坚决不同意。
  “兄弟呀,你没看现在这世道,弄不好咱家就是富农。现在地主被打倒了,富农就是专政的对象,订了富农,哪一个姑娘愿意刚进爬树下就陪你挨斗?”
  “老三想拉一辈子光身汉嘛,想出家当和尚,给咱王家改门楼子嘛!”建礼阴阳怪气地打断建智的劝说,带着挖苦的口气警告建章,“现在这世道,凭你老三这本事还想咋?揭开尾巴看是母的就行了!”
  妈爸死得早,家里俩哥主事,又逢见这个颠倒的世道,建章不同意还能咋办?
  当建章把媳妇领进爬树下,麻娃娃首先讥笑着问:“老十,你媳妇腰真粗,你俩手抱得住?”
  “你懂个毬,人家碾场省个碌碡。”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面对着一等子伙伴的取笑,建章能有啥办法。他听了俩哥的话,不但不敢弹嫌女方,还害怕人家女方知道底细后不同意他哩。建章只好打着哈哈遮丑着说:“不管脚大面丑,只要交裆得手。肥了美啊,爬上去软和……”
  
  解放给麻娃娃带来了机遇,使他的个性得到了充分的张扬,不几天便成了土改积极分子,成了土改工作队依靠的力量。为了搜财东家的变天账,金元宝,他带领人把财东家院子挖地三尺,把财东家所有房的檐墙山墙隔墙掏得千孔百苍。多亏财东家盖房时有立柱,要不然房早就倒了。他继父老九贵春看自己收养了一个睁眼不认人的白眼狼,觉得对不住财东家,逢人就说,他收养的野种是精沟子撵狼----胆大不知羞。而土改工作队则大加赞赏,在群众会上说王建利(麻娃娃的官名)这种人苦大仇深,最听共产党的领导,和土壕劣绅是死对头,是成就多年未曾成就革命大业的元勋。没有麻娃娃这样的人就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就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就是打击革命,他们的革命大方向咋样都没有错。
  这天,麻娃娃正在财东家井下搜寻可能藏匿的黄货。井上有人叫他赶快到土改工作队去,那里有人找他。麻娃娃进了工作队,张队长问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说:“你看是不是他?”
  姑娘睁圆了杏仁眼,在麻脸上仔细端详了半天后,肯定地说:“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我根本不认得你呀。”麻娃娃见姑娘认准了他,急忙否认。他瞪着疑惑的红边边子烂眼窝,心里立即想到有人栽赃陷害自己。急忙提醒张队长说“这里有阶级斗争”。
  “大哥,你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把我一生就毁了。”姑娘听到阶级斗争一词立刻就吓哭了。
  “我咋样把你害了?我在你跟前啥啥事都没做呀,你嫑害我。”麻娃娃看着姑娘漂亮的脸蛋绷得板平,尽管如此,还是掩饰不住勾人魂魄的妩媚。他最近常听说一些地方的地主,一面使美人计,腐蚀拉拢农会积极分子;一面又向工作队举报,栽赃陷害农会积极分子。他想是谁在幕后指使的?他能干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不容易啊。他不能既得罪了财东家,又失去工作队的信任。
  “大哥,你救过我的命,你忘了?五年前你到长安县南塬上赶过场子,你给郭大财东家收过麦,那天晚上还救过一个上吊的女子。”杏仁眼紧盯着这张麻脸,提醒着麻娃娃对往事的回忆
  
  麻娃娃咋能不记得?那是解放前几年的事。爬树下一般的小伙子都和财东家贵堂议定好,干完自己地里的活后,就到财东家来干零工。积攒一百个工,财东家给九斗粮食。村人们算账,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到财东家地里,一天还管三顿饭。挣钱不挣钱,先落个肚肚圆。那年夏天财东家嗮了一场麦,霎时间黑云翻滚,狂风四起,眼看着大白雨就要来了。大家都急了,一人掂一桩子麦(四斗,一百二十斤)向财东家仓房奔跑。而建业急了,凭借着人高马大,掂一桩子,胳膊再夹一桩子,一趟拿回两桩子。可怜的麻娃娃汉小力薄,连一桩子都掂不动,只能勤快地张口袋灌麦。事后,贵堂老汉当众宣布对建业破例:给一石。有人建议给麻娃娃应该减少,贵堂老汉问麻娃娃:“你看你能拿多少?”
  麻娃娃思量了半天说:“你就给我八斗吧。”
  贵堂老汉笑了,用水烟袋指着麻娃娃说:“你也就是个八斗子。”
  麻娃娃深知贵堂老汉看不起他,每次干活他都尽力拼命干。可是,每到紧活处,贵堂老汉总是说:“一石的上前,八斗的退后。老八,上!”
  麻娃娃和旁人出的一样的工,而得到的却不一样,觉得吃亏。一年夏季收完他和他妈那二亩地外,就出去打零工。他也知道麦黄一晌,蚕老一时,鞑王坊周围的麦子几乎都是同一时间收割,收了自己地里后,就很难在附近再揽上活。那一年他收了自家那二亩麦后,一口气跑了四五十里路,到长安县南塬上揽活。一天被郭大户把他连同其他赶场的麦客子一起雇去割麦。那天晚上财东家让丫鬟端上来非常可口的白蒸馍和麦仁汤。这是麻娃娃在家里很久没吃上的美食了,反正天黑人又多,谁也认不得谁,麻娃娃贪嘴,吃饱后又挣着多吃了一个馍,多喝了一碗饭。半夜里肚子胀得翻过来倒过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这阵才想起老人们常说的好吃难克化的忠告。他从财东家的门道起来,到偏院反复上茅厕。这次上茅厕时,无意间发现离茅厕不远的大树上吊了个东西,那东西还在摆动。他眼神不好,凑到跟前一看。妈呀,咋是个人?把他吓得当时就尿了一裤裆,感觉肚子立即松泛了许多。
  “快来人呀,有人上吊了!”他一面喊着,一面急忙把人向下落。他把人三折子窝到树下,用指甲掐着鼻根子,等那人缓过气来哭出了声,他才看清是白天给他们端饭的财东家丫鬟。他以埋怨的口气劝说:“你看你吃的不操心的饭,穿着好衣裳,整天在这大院里干着不嗮太阳的轻省活,多好啊。哪像我这下苦人,为挣俩钱,出来赶场,整天背着红刚刚的日头,饥一顿饱一顿在地里给人家干活。你看你看,长得细皮嫩肉的死了多可惜;我要是个女人,脸上没有这些麻子,咱俩就换个个儿。”
  “咯咯咯。”小姑娘被麻娃娃的话逗的笑出了声。可是,只笑出了两声,就被一个粗暴的声音镇哑了。
  “嫑惯她的毛病,我倒要看她咋样上吊?”一个四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的女人,跟在精瘦的郭财东后边喋喋不休地嚷嚷着。
  “你这人咋能这样说话呢?”麻娃娃有些生气,对这个女人有些发火。他伸手抬起女娃的下巴,指着脖子上被绳勒的印痕,“你看你看两边绳印都在耳根后边……”
  “啪!”五十多岁的郭财东在麻娃娃抬女娃下巴的手上打了一下,示意他手放规矩。
  “你打小伙手干啥?你雇下丫鬟都能睡觉,人家救了一命就不能摸一下?”
  “好我婶,你再嫑拿我穷汉娃开心了,你先看我这张麻脸,再到鞑王坊爬树下打听我的家道。我和我妈只守了两亩地,一年连肚子都混不饱,还敢有邪念?”
  “小伙儿你说实话,你要这贱货不?你要,婶做主把她给你。”
  “再嫑胡闹了!不出人命你心不甘?”郭财东懆了,训斥了婆娘,转头对麻娃娃和过来看热闹的人说,“走走走,你们都走,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小伙儿你快睡觉去,老东西舍不得这个贱货。”财东家婆娘撇着凉腔走了。
  麻娃娃才走了几步就被郭财东叫住。郭财东问:“小伙你是啥地方人?”
  “西省、城东北、鞑王坊、爬树下人。”
  “路不近呀,小伙你赶场也不容易。你把这钱拿上重找活去。”财东家从腰里掏出钱,塞到麻娃娃手里,催他快走。
  “叔呀,我给你麦还没割完。就是割完也得不了这么多钱。”
  “剩下钱塞得住你嘴!”财东家急了,不等麻娃娃明白过来,便指派两个伙计,让把麻娃娃送得远远的……
  
  “有,有这事。我只是救人,可没胡来。”麻娃娃极力辩白。
  “你是没胡来,咱俩心里都清楚,那是财东家婆娘胡说。财东家怕婆娘真让你把我领跑,才把你急急打发走。今天我几十里路上找来不为别的,只求大哥证明当初我对财东家不是心甘情愿的,我也曾经反抗了,也曾经以死抗争了。”
  “你是反抗了,是寻死觅活了,当时绳子确实吊在耳根后边,人在半空摆。”
  “王建利,你一定要实事求是。这是一个阶级立场问题,我们不能让一个阶级姐妹受冤枉,也不能包庇一个阶级敌人。”
  “张队长,我以人头担保。她当时确实上吊了,是我把她救下的!”
  张队长按麻娃娃说的经过,记录下来,念给麻娃娃和那个姑娘听后,他俩都点头认可。让麻娃娃按了手印,又让麻娃娃叫来建业盖了王家庄农会的公章。
  姑娘一定要到麻娃娃家坐坐,当她看到麻娃娃家那两间草房和那个黄脸的商州客妈时,心里凉了许多,真像麻娃娃所说:家贫如洗。
  这姑娘叫小翠,是偷着跑出来的,她被长安那边当作地主的小老婆批斗关押着。她作为一个丫鬟,十五六岁就被财东家糟蹋了,第一次遭强暴后,她想不开,觉得自己一个黄花少女,竟被一个糟老头子糟蹋了,半夜上吊,想一死了之,没想到又意外的被麻娃娃救了。没死成的她又被财东家霸占了五年,被财东家婆娘辱骂了五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解放,可是,人们又把她当地主小老婆对待。她才二十出头,不甘心啊。她要和不公正的命运抗争!想到抗争就想到那一次上吊;想到上吊被救,就自然想到那张麻脸。对,就找那张麻脸,让他证明自己当时确实是上吊了,是以死抗争了,是一个受迫害者,让他再救自己一次。她把自己得解放地希望寄托在那张麻脸上。可是,在哪里能找到那张麻脸呢?她不能问人也无法问人,只能一个人在心里对那天晚上反复地回忆。
  在她的记忆中,那张麻脸好像说在西省城东北打碗的啥爬树下。她仅凭着这些凌乱的记忆,在一次上茅厕时,趁人不备偷跑了出来。长安县离这里只有三五十里的路程,这女子连问路带躲藏,竟走了两三天。她原本想找见这张麻脸,一来让他证明自己的冤枉,二来看看这里情况咋样,能嫁就嫁到这里。因为长安那边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她被郭财东破了身子,并被霸占了五年,即使自己不被订个地主小老婆,在那里也名声臭了很难活人。可是,这麻娃娃家也太穷了。小翠决定先回去证明自己的身份,下一步再考虑婚嫁的事……
  半个月后,又来了一个男人到爬树下找那张麻脸。见了麻娃娃,来人自称是长安小翠他哥。诉说小翠一回去把证明交给农会,人家一口断定那证明是假的,那公章是拿萝卜刻的,不由分说把小翠又关了起来,来人哀求麻娃娃亲自到长安去证实。麻娃娃怕那里人刁野,不讲理,也把他关起来打骂,不敢去。
  张队长非常热情,为麻娃娃写了证明,又写了一封信让找分到那里参加土改的战友。麻娃娃在张队长战友的引领下,打开郭财东家以前的饲养室,把小翠解救出来。小翠彻夜难眠,她深知自己虽然在身体上得到了解放,但五年来在心灵上的创伤却难以平复,尤其周围人们对她歧视的眼光难以改变。她也深知自己两次得救全赖麻娃娃。可是,麻娃娃的家,麻娃娃的人,她不由得把郭财东和麻娃娃在心里做一番对照:郭财东的抬头纹比麻娃娃脸上的麻窝还深。郭财东虽有良田几百亩,骡马几十匹,但这些却成了他的罪恶;麻娃娃虽然家里只有二亩地,但如今解放了,土改马上就要开始,郭财东的土地骡马虽然多,但是马上就会化为乌有。而麻娃娃家的土地就会增多,他家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以前除郭财东家婆娘敢欺负她,周围人都看郭财东的脸面,对她恭而敬之。如今财东家倒了,任何人都歧视他;可是麻娃娃如今是爬树下的农会积极分子,以后很可能会成为干部,也能管几百口子,自己跟了他照样受人尊敬。脑海中的两个小翠,争辩了一夜,在第二天终于拿定了主意;和着麻娃娃在爬树下过日子。
  
  麻娃娃领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回到了爬树下,在人们羡慕的、嫉妒的眼神和口气中,他感受到了极大的满足。哈哈,我麻娃娃一个要饭娃,一个家里只有二亩地的穷光蛋,居然也能娶上媳妇,并且还是一个长相非常出众的媳妇。我这“八斗子”娶的媳妇,和能说会道、能打的农会主任建业的媳妇不差上下,比建章的媳妇强多了,看以后谁还敢小看我?
  商州客心里始终有些疑惑,她趁媳妇没在家时,偷偷问儿子:“就这样一分彩礼不要,一桌酒席不请,这女人就心甘情愿跟你过日子了?她不会有啥残破吧?”
  “看你想到啥地方去了,给你说了多少遍,如今解放了,世事颠倒了,越穷越吃得开了。连张队长也到处宣扬我这婚姻是争取自由恋爱的典范。”
  “哼,武大郎娶潘金莲,不知是福还是祸!”继父老九贵春这个装了一肚子戏文的世故老汉,一搭眼就看出事情的蹊跷。
  麻娃娃也静下来对自己的婚姻进行反思,幸好媳妇不光彩的过去只有张队长和农会主任建业知道。他相信张队长和建业是不会随意说出去的,但他骗不过自己的良心。他在心里怒骂郭财东这个老畜生,在他心爱的小翠才十五六时就被糟蹋了,被霸占了几年,而且还是公开地霸占。他又反过来想,自己管不了心爱的小翠的过去,但求她以后一心一意好好跟自己过日子。他甚至劝慰自己,如果没有郭财东对小翠的糟蹋霸占,人家那么漂亮的姑娘咋会和咱睡到一个炕上?想到这里他又觉得郭财东给他带来不是耻辱,反到是荣光。看他麻娃娃多有本事,竟能和一个有几百亩地的大财东的小老婆睡到一个炕上。他进而又想,小翠当初咋仅仅被个土财主霸占了,如果被县长糟蹋了,那么这时我麻娃娃又是多么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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