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名称:教师新传 作者:盛世华年 发布时间:2025-12-20 15:25:07 字数:5224
吉方良劝父亲说:“爸,当前的运动史无前例,声势浩大,像一股巨大的洪流,荡涤着全国上下一切污泥浊水,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你对这场运动,一定要理解,接受,适应,才能安全过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郑校长就是例子。”吉老师点点头说:“可怜郑校长英雄一世,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我确实应该从中吸取教训;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说完热泪盈眶,无限叹息,不胜悲伤。
方正见父亲摇头叹息的样子,说:“爸,你听哥的话,对当前的运动一定要理解,适应,不能还是老脑筋,老思想,还是尊师重道那一套。现在是大运动,大革命,是史无前例的,有它自己的一套理论和实施方法,有它独特的‘道’、业’、‘惑’。按照你们过去那一套知识理论、方式方法,根本无法理解,更没有办法教现在的书,育现在的人,也就没办法传现在的道,授现在的业,解现在的惑。”吉老师听了方正的话,觉得无法理解。尽管他是有几十年教龄、富有经验的老教师,对当前学校的教育情况总感到陌生,不理解,不知道该如何教书育人,如何传道、授业、解惑。他看着方正,听他作何解释。
方正见父亲和哥哥都不说话,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在等待他的解释。于是又说:“就算小学教师学历低,水平低,不能适应目前教育情况,我们县中的校长张庭芳可算是高学历、高水平的:人家是名牌大学毕业生,还留过学,获得过博士学位,解放前在香港大学任教,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教书育人了。运动开始,学生起来造反,他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当前的运动,劝说学生遵守纪律,复习功课,阻止学生外出串联,结果遭到更严厉地批判,戴高帽、挂黑牌子游街,气得他大病了一场。”
说起张庭芳,方正就说起了县中的发展史。解放后,张庭芳怀着满腔振兴地方教育的热忱从香港回到家乡,地方政府和人民热情欢迎他。可是解放战争的炮火已使原县中变成了一片废墟,新成立的人民政府一时还无力新建学校。张庭芳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积蓄,又向地方绅士募捐了一些钱,在原县中废址上一下子就建起三十多间校舍,他又当校长、教导主任,又当教师。当年招生四个初中班,一个高中班。五三年后,国家经济好转,每年投资建校,县中现在已发展成拥有四十多个班,两千多名学生的完全中学了!县中每年向社会输出初高中毕业生四五百人,考取大学生上百人,对社会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当然县中的成就不能完全归功于张庭芳,但作为一校之长,他为此付出了全部的智慧和艰辛的劳动,县中也应该是他的一座丰碑。可是谁来正确评价他呢?运动一开始,他就被师生们打成走资派,还说他是香港特务。大会批,小会斗,戴高帽子、挂牌子游街,数不清有多少回。半年多下来了,批出个什么呢?尽管说他是走资派、特务,罪名罗列了一大堆,可证据呢?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定不下来,白白浪费了两千多名师生的大好时光,白白糟蹋了县中这么一所美丽的学校!方正叹了口气,说:“其实,人们只要留心看一看张庭芳平时吃的、穿的、用的,那个穷酸相,就会知道‘走资派’、‘香港特务’,这些罪名都是莫须有,强加给他的。”
方正介绍说,张庭芳每月七十多元钱工资,在教师中算是高工资了!除培养两个儿子上大学,还要照顾家庭,因此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省了又省。春天,一身蓝洋布褂裤,洗得发白;冬天,一件黑布棉袄,两肘下打着补丁,只是为了体面,才在外面罩了一件蓝卡其的中山装褂子。可是罩褂总是要洗的,所以也常见他穿着打补丁的黑棉袄出入教室、办公室和会堂、会议室。张庭芳平时舍不得吃一顿鱼肉,只在过年过节,或亲戚、朋友来时才肯吃上一顿。一辆自行车,修了又修,轮胎补了又补,依然骑着开会,上街。张庭芳治校也像他生活一样节俭,一分钱一分钱地节省,省下的钱都用在教学和建校上,所以县中的教学质量逐年提高,办学条件也不断改善。像这样清廉节俭的人,怎么可能是走资派和香港特务呢?张庭芳要想走资本主义道路,当初何必从香港回来贫穷落后的家乡呢?
“香港是资本主义社会,在那里走资本主义道路还不受限制,不受批判,岂不更容易?更顺理成章?他如果是当了香港特务,也不会穷困到这步天地!再说,县中这么大个学校,每年的收入也有十多万元,哪里贪污一点不够他个人吃用的,也不至于日常生活如此拮据贫困?可是造反派们闭目塞听,只顾乱扣帽子,无限上纲,一点也不考虑实际情况,好象帽子愈大愈好,愈新奇愈好。”
有一回造反派司令背后问方正:“你看张庭芳的香港特务可能成立?”
方正反问他:“你掌握到些什么证据?”
造反派司令说:“没有。”他只知道张庭芳解放前在香港大学教过书,还是从他的履历表上发现的。但是他说:“香港条件那么好,如果不是另有图谋,张庭芳干么要回到咱这么个小地方、穷地方来教书?一个月拿七十多块钱的工资?香港大学教师的工资一定高得多!”
方正由于自幼受他父亲的教育和影响,却大不以为然,说:“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常常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能理解、能想象的,他们把‘爱国’、‘道义’、‘民族气节’看得很重。香港再好,那里是英国殖民者的天下。”他举例说,比如解放前干共产党,又穷又危险,但还是有那么多人抛家弃业,要求入党参军、参加革命。解放后,许多著名的科学家,如钱学森、李四光等人,在国外都有很好的工作和丰厚的待遇,资本主义国家也积极挽留他们,千方百计阻止他们回国,可是他们为了报效祖国,冲破重重阻拦,还是回到了祖国。他还举了他父亲的例子,说解放前他家有两三顷土地,父亲是独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他父亲却自愿背起书箱外出拦馆教书。因此他得出结论:“这些人,如果单独从自愿吃苦、只求付出、不求回报,就判断他们是特务,另有图谋,只怕要犯错误的。”
造反司令说方正是为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歌功颂德。方正说:“革命的知识分子为国家人民做出这么大贡献,也是应该歌功颂德的。”
造反司令说:“知识分子的世界观基本上是属于资产阶级的,是改造批判的对象,这是有定论的,绝不能观其一点不及其余,为之歌功颂德。工农兵、共产党、毛主席,才是永恒的歌颂的对象,这也是公认的,有定论的。"
方正回忆自己的过去,不无感慨地说:“运动前.我一心只想考大学,将来当工程师,为建设新中国的工业化服务。现在看来,这大学上不上也无所谓。你们看,那些专家、教授、工程师,一个个被批成了臭狗屎,除了游街就是扫街,什么作用也发挥不了。"他讲他到北京串联的时候,“我们去看了滨淮县出生的唯一的著名工程师赵国华,他正在工厂接受批判,面前挂的牌子是‘反动学术仪威’、‘修正主义分子’。这不是知识越多越反动吗?而那些中学生、小学生,甚至一字不识的文盲,却成了革命造反派,大革命的动力和先锋队!”吉老师听了痛苦得连连摇头。
全家人一阵叹息之后,方正的话题又回到县中和校长张庭芳。他说:“张庭芳以前是为县中受累,现在更为县中受罪。可以说他办起了县中,县中却害了他。但是他却痴心不改。”随后他又介绍了张庭些的近况。张庭芳被打倒后,每天除了挨批剂,戴高帽挂牌子游街,就是在校园用扫地。那么大个校园,那么多垃圾,他那里扫得了?现在的学生,人人是红卫兵,造反派,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谁还扫地?常常是张庭芳这边扫干净了,那边学生又撂满了废纸、杂物,他只好一整天不停地打扫,尽量让学校环境保持清洁。
有一回他看见方正,悄悄走过去地问道:“现在还复习功课吗?”----因为他知道方正学习成绩优秀,数学竞赛曾获得一等奖,张庭芳亲自为他颁过奖,所以认识他。
此时,方正见他问起学习的事情,觉得意外又可笑,说:“复习那东西干什么?高考取消了,成绩再好也没有用了!"
张庭芳摇摇头说:"年轻人,眼光要看远些,那些东西可都是科学,人类智慧的结晶!什么时候都大有用途。以后大学还是要考那些东西的!”他说完又继续扫地,一下,一下,下紧不慢,就像座钟的钟摆。方正惊呆了,心想:这人怎么这样迂腐、死心眼?你已经被打倒、靠边站了,考不考大学,跟你还有什么关系?县中若不是每年考取那么多大学生,你的罪过还轻些?如今受批判,当了清洁工,还提考大学的事,真让人不可理解!……
吉老师听到这里,突然眼光发亮。他坐直身子问方正:“张校长真是这么说的?”
方正说:“这还有假?当时附近就我们两个,出于他口,入于我耳,我听得真真切切。”
不想吉老师听了此话,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大教育家风度!考虑问题深远!我不如他。”
吉方良一直在想办法安慰父亲,见他正在悲愤之中,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现在听父亲如此称赞张庭芳,知道他依旧关心和热爱着教育事业,关心着他亲手办起来的吉庄小学,关心着学校二百多名小学生。果然听父亲借题发挥,对方正说:“你没教过书,不懂得教师的情怀。一个人当了教师,就像当了父母亲一样,他心里想的就不再是他自己了,而是他的学生,对待学生像对待他的孩子一样,天天看着他长身体,长知识,成人、成才。你们这一届学生没有得到考大学,张校长时时刻刻都会记在心上呢。”
方正想了想说:“你这话不错。倒使我想起一个笑话来:有一回我们批判张庭芳,从八点钟一直批判到十一点。会场上同学们不断喊口号:‘打倒张庭芳!’‘砸烂张庭芳的狗头!’有两个同学还上去按住张庭芳的头,叫他低头弯腰站着,实在把他整得够呛。没想散会了,张庭芳叫住一个同学说:‘刚才你批判得很好,不过有一个病句。你说:通过这次大革命,使我看清了张庭芳的真面目。这句子有语病。应该说:通过这次大革命,我看清了张庭芳的真面目;或者,我通过这次大革命,看清了张庭芳的真面目。’他被斗成那样子,还琢磨着学生批判他的语句中有没有病句。更可笑的是,学生批判完了,他还叫住学生,像批改作文似的,一句一句说给学生听,说多个使字,句子就缺少主语,去掉使字,句子就有主语了。”方正不停地摇头,以为不可理解。
吉方良听了严肃地说:“你以为这是笑话?说明你还没有真正理解张校长。依我想:你们虽然批判了他,把他当成走资派,当成敌人;可是,他却依然把你们看作是他的学生,希望你们好好学习,改正错误,不断进步,成人成才,将来为建设国家多做贡献。”
方正说:“是吗?可同学们并不这样理解:有的认为他太迂腐;有的认为他精神有问题。”
吉方良说:“所以,我说你们没教过书,就不会理解教师的情怀,张校长明明是关心你们的学习进步,你们却认为他精神不正常。算我年轻,理解不深。你问问爸爸,我的看法可对?”方良、方正一齐看着父亲。
吉老师点点头说:“我以为应该照方良这么理解。一个老师,老校长,他只会关心学生的成长和进步,怎么会计较学生一时的态度和错误呢?”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吉方良举了王集小学老教师王德全的例子,又一连列举了许多教师热爱教育事业、关心学生的例子。最后他说:“爸,你要想开些,现在搞运动,是特殊时期,特殊情况,别说当校长的受批判,戴高帽子、挂牌子游街,就连中央和省地县的那么多领导,论地位、资历,都比你高得多得多,不是照样戴高帽子、挂牌子游街吗?听说北京和省城的造反派还给当权派搞‘百丑图’:他们把各个部门的当权派都集中到广场上,戴各式各样的高帽子,挂各式各样的黑牌子,还剃阴阳头、抹黑白脸、搞喷气式……总之,使当权派极尽丑态;然后给他们一个个拍照,汇编成‘百丑图’。也许你会想:那都是群众搞的,不合法。那么,党报党刊上发表的该合法吧?报纸上不是把党内头号走资派,也画成漫画了吗?那形象才叫丑呢,简直就是妖怪、魔鬼!在党的历史上,毛主席也曾长期被排挤在中央领导之外,屡遭批评攻击,他负屈坚持调查研究,坚持正确的思想观点,力排众议,力挽狂澜,直到遵义会议才承认了他的正确性,确定了他在党中央的领导地位。“当共产党的干部就要能上能下、能伸能曲、能官能民,有时候还要能忍辱负屈。解放后这十几年,有些人不是也不能理解你吗?说你是漏划地主分子,甚至公开叫你和四类分子一起做义务工,你不是也坚持下来了吗?最后,政府正式任命你为吉庄小学的校长。做事情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贵在坚持,贵在等待,是非曲直,历史自有评说。你现在应该这样想:暂时忍辱负屈,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大众的长远利益;被批判的东西都是我和同志们工作中的缺点错误,应该引以为戒,按毛主席教导行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国家这么搞,是为了教育群众,防修反修,不是针对我个人的。也许这么来想问题,看运动,看批判,心里才会宽慰些,明亮些,就会在困境中坚持下来。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听了两个儿子的话,吉老师流出眼泪来,久久沉思不语。他知道兄弟俩说这么多话,举这么多事例,目的只有一个,意在安慰他,鼓励他,让他稳定思想情绪,坚定信念,坚强意志,把目前这段艰难日子挺过来,坚持住,平平安安度过去,以免一时想不开做出不当行为,发生意外。因为他听说,在当前形势下,有些当权派由于意志薄弱,经受不住运动考验,竟然寻了短见,令亲者痛,仇者快。他提醒自己:再苦再难,也要坚持住,不能自寻短见。他应该向县中的张庭芳校长学习,正确看待当前的运动和各种不正常现象,坚定自己的信念,坚守自己的原则,热爱教育事业,关心爱护学校和学生,相信前程是光明远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