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中士童周,排长克勤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9 09:41:44 字数:14031
(一)
2024年9月的广州,秋老虎正敛了几分威势,阳光透过文史馆雕花的木格窗,筛下一地细碎的金斑。我坐在靠窗的长桌旁,对面是三十出头的研究员张静——她穿着一件素色衬衫,面前摊着一沓泛黄的档案,边角卷起,纸页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折痕。她指尖划过一行娟秀的字迹,轻声开口:“周哥,今天想跟你说的,是六十二军机枪手中士童周的故事。”
档案夹里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上,一位青年穿着军装,肩扛一挺轻机枪,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透着一股岭南汉子特有的硬朗,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童周是广东云浮人,1922年生,家里世代务农,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张静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缓,像是怕惊扰了档案里沉睡的往事,“1944年4月,抽壮丁的锣声敲遍了云浮的村村寨寨,铜锣声又急又响,敲得人心惶惶。二十出头的童周,刚在田里插完早稻的秧,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就被村里的保长领着人找上了门。和他一起被卷进抗日洪流的,还有同乡一百多个青壮年——他们里,有刚成家的后生,有还没娶媳妇的小伙,谁都知道,这一去,生死难料。”
那时候的壮丁,哪有什么像样的装备?张静说,童周他们连船都没得坐,每个人背着一床薄薄的旧被褥,揣着两个掺着沙土的糙米饼,手里拎着一个粗瓷碗,就这么从云浮县城出发了。白天,日头毒得能晒脱皮,他们踩着发烫的土路往前走,脚底磨出了血泡,就用破布裹一裹,咬着牙继续走;渴了,就蹲在田埂边,捧起浑浊的溪水往嘴里灌;饿了,就掰一块糙米饼,就着风咽下去。夜里,他们挤在破庙的草堆上,或者晒谷场的竹席上,秋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就几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他们走过高要的石板路,穿过肇庆的古城门,绕经四会的乡间小道,趟过清远浅滩里冰凉的河水,足足走了半个多月,脚底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终于望见了英德的城墙。
到了英德军营,分派部队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带兵的长官背着手,在黑压压的壮丁队伍里来回踱步,目光锐利得像鹰。他一眼就看中了童周——这后生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宽,腰板直,不像别的壮丁那样低着头,畏畏缩缩,一双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儿,浑身的腱子肉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结实。和童周一起被挑中的,还有同乡刘从河,两人一起进了六十二军军部警卫连。
警卫连的训练比想象中更苦。每天天不亮,号声一响,他们就得爬起来练队列、练射击。童周像是天生和机枪有缘,第一次摸到轻机枪,就觉得那沉甸甸的枪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别人练射击,打几枪就喊胳膊酸,他却能抱着机枪,一练就是大半天,枪口稳得像钉在地上。没多久,他就因枪法精准,尤其是机枪点射时又稳又准又狠,被抽调到了军部搜索营一连。
“这个一连的连长苏松汉,可不是一般人。”张静抬眼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他早年在税警部队受训时,就是顶尖的机枪射手,后来到973团,也一直待在机枪连。这人打仗有个特点,不爱按常理出牌,尤其擅长把机枪的火力发挥到极致——别人都说机枪是‘泼弹雨’,他却说,机枪要‘钉钉子’,每一颗子弹都要钉在鬼子的命门上。”
这话音刚落,张静翻到档案的下一页,指尖重重落在“衡阳会战”四个字上。那四个字,墨色浓黑,像是带着炮火的硝烟味。
1944年5月,衡阳的天,总是被炮火熏得昏黄。童周跟着六十二军,一路辗转,翻山越岭,终于到了衡阳南郊的山田寺。这里是阻击日军的前沿阵地,山连着山,树连着树,战士们连夜挖战壕、筑掩体,铁锹铲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童周抱着他的轻机枪,蹲在战壕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枪身,耳朵里满是远处传来的炮声,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里,不让鬼子前进一步,不让他们踏进衡阳城半步。
变故发生在拂晓。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阵地,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潮湿的凉意。突然,一声凄厉的枪响划破了寂静——那是前沿哨兵的预警。紧接着,便是日军“嗷嗷”的嘶吼声,刺刀在晨雾里闪着冷光。
张静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沉重:“当时偷袭的日军有三百来人,他们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二连的阵地前。哨兵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发现鬼子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拼死扣动扳机,打出一梭子子弹,喊着‘鬼子来了!鬼子来了!’,却没能躲过鬼子刺过来的刺刀,当场倒在了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步枪。”
副营长柯克杰是个血性汉子,听到枪声,抄起步枪就冲了出去,嘶声喊着:“弟兄们,上刺刀!跟狗日的拼了!”白刃战的惨烈,是档案里最沉重的笔墨。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和日军绞杀在一起,枪托砸在肉上的闷响、刺刀刺入身体的锐响、战士们的怒吼声、鬼子的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得山坳都在发抖。柯副营长枪法准,身手利落,一连撂倒三个鬼子,却没能躲过侧面射来的冷枪——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军装,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朝着鬼子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血沫。
军械员黄汉平紧随其后,扛着沉甸甸的弹药箱往前冲,他知道,阵地上的弟兄们等着弹药救命。可没跑几步,一排子弹扫了过来,他闷哼一声,抱着弹药箱倒在了地上,箱子摔在土里,子弹散落一地,在晨雾里闪着寒光。二连长李克的胳膊被日军的子弹打穿,骨头都露了出来,鲜血浸透了军装,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拄着步枪,嘶哑着嗓子喊:“守住!给我守住!”直到失血过多,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二连伤亡殆尽,阵地还是被鬼子突破了。”张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当时童周他们一连正在右翼布防,泥土刚把掩体的最后一层夯结实,传令兵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的军帽掉了,脸上沾着血和泥,嗓子都喊哑了:‘连长!不好了!二连阵地丢了!弟兄们……弟兄们快顶上去!’”
苏松汉连长眉头紧锁,他趴在战壕边,透过晨雾望过去——鬼子突破二连阵地后,果然骄纵起来,黑压压的一大片,扛着太阳旗,大摇大摆地往纵深冲,他们的脚步声杂乱,喊叫声嚣张,显然认定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苏连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全连的九挺轻机枪,低吼一声:“都给我听着!把家伙都凑过来!集中火力!等鬼子靠近了,给我往死里打!”
这是险招,也是妙招。以往六十二军的机枪,都是一班一挺,分散布防,火力稀稀拉拉,打出去像撒胡椒面,根本伤不了鬼子的筋骨。可苏松汉偏要反其道而行——九挺机枪集中在一起,那火力,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能把冲上来的鬼子,撕得粉碎。
童周和战友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抱着机枪,猫着腰,飞快地跑到连长指定的位置,把机枪架在战壕的豁口处,枪口齐刷刷对准鬼子冲锋的方向。童周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掌心全是汗,他眯着眼,透过机枪的准星,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日军,看着那些戴着钢盔的脑袋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看着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心里的怒火,烧得滚烫。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叽里呱啦的叫喊声。
“打!”
苏连长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几乎是同一时间,童周猛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九挺机枪同时怒吼,火舌喷薄而出,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敌群。冲锋的日军根本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密集的火力,前队瞬间被扫倒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子弹打在鬼子的钢盔上,发出“叮当”的脆响;打在他们的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四五十个鬼子当场毙命,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割倒的麦子。剩下的鬼子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还击,连滚带爬地往回溃逃,跑慢一步的,就成了机枪下的亡魂。
“这一仗,打得解气啊!”张静的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激昂,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是看到了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鬼子退下去后,苏连长立刻喊‘转移阵地!快!’——他早就料到,鬼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用炮火报复。果不其然,我们的人刚撤到后山的树林里,日军的炮弹就落了下来,一枚枚炮弹砸在原来的阵地上,炸起漫天的泥土和硝烟,把战壕炸成了一片焦土。要是晚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经此一役,童周因作战英勇,枪法精准,被提拔为步兵中士;苏松汉连长也因战绩卓著,战术巧妙,升任第二方面军搜索营上尉副营长。那张泛黄的档案上,清晰地记着:“童周,机枪手,作战勇猛,歼敌甚众,擢升中士。”
档案的字迹,从衡阳的硝烟里,转到了广西的崇山峻岭间。张静告诉我,1945年初,六十二军抽调部分精锐,在广西百色组建突击二营。这个营,是专门用来打硬仗的,由盟军顾问亲自训练,直属张发奎司令指挥。一营的士兵,从六十四军里层层筛选,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二营的骨干,则大多来自六十二军——童周和五个同乡兄弟,就在其中。
“台山的张国新、殷树斌、黎昌诚,云浮的黄强华,化州的彭礼铭,再加上童周,六个广东汉子,成了突击二营的尖刀。”张静说,“他们训练的武器,全是好家伙——迫击炮、轻重机枪、冲锋枪、掷弹筒,都是盟军支援的新式装备。盟军顾问手把手地教,从枪械拆解到射击瞄准,从战术配合到野外生存,教得细致。他们就没日没夜地练,天不亮就起来,练到月上中天才歇。童周还是当机枪正射手,抱着机枪一练就是大半天,虎口震裂了,缠上布条接着练;肩膀被枪托硌得红肿,垫上一块破布,咬着牙继续。他说,多练一分,上了战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杀鬼子的底气。”
突击二营的第一仗,是夜袭苏圩。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战士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日军驻守的大桥下。童周和几个战友负责警戒,他抱着机枪,蹲在草丛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桥面上的鬼子哨兵。工兵们手脚麻利地埋下炸药,引线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到几百米外的树林里。
“轰——”
一声巨响,震彻夜空。大桥轰然坍塌,碎成了无数块,掉进河里,溅起冲天的水花。驻守在桥上的鬼子,有的当场被炸死,有的掉进河里,成了落水狗。这一仗,切断了日军的撤退路线,让鬼子的辎重部队,成了瓮中之鳖。
第二仗,攻打西场。童周和战友们扛着机枪冲锋在前,他们借着炮火的掩护,冲进了鬼子的阵地。机枪的怒吼声里,鬼子一个个倒下。童周的枪管打得发烫,他就换一根备用枪管,继续扫射。那一战,打得鬼子丢盔弃甲,仓皇逃窜,突击二营重创日军,缴获了大批的武器弹药。
1945年夏,骄阳似火。突击二营作为尖兵,率先攻入南宁,收复了这座被日军侵占已久的城市。城里的百姓,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他们冒着炮火,涌上街头,手里举着自制的小旗子,喊着“欢迎国军!打倒鬼子!”的口号,眼里含着泪。
庆功宴摆在南宁的一座大戏院里,张发奎司令亲自到场。他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端着酒杯,走到战士们中间,慷慨陈词:“弟兄们!你们打得好!打得漂亮!你们是六十二军的利刃!是国家的利刃!这利刃,就要捅进鬼子的心脏里,把他们赶出中国去!我们要打回广东去!打回家乡去!让鬼子,永世不敢再踏进我们的土地半步!”
酒杯相碰的脆响里,童周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酒是烈酒,辣得他嗓子发疼,可他的心里,却滚烫滚烫的——他想家了,想云浮的稻田,想家里的爹娘,想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鬼子打跑,一定要活着,回家去。
部队一路向南,直指广东。在廉江安铺镇,童周迎来了他抗战生涯中的第三次恶战。当时,突击一营、二营与六十四军一五五师合力追击日军,将敌人围困在安铺镇内。鬼子困兽犹斗,躲在镇里的民房里,负隅顽抗。
那几天,天公不作美,瓢泼大雨下了两天两夜。雨水灌满了战壕,战士们的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浑身都是泥浆,冷得人直打哆嗦。童周跟着部队攻入镇内,巷战打得异常惨烈。日军躲在民房的窗户后面,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放冷枪,扔手榴弹。子弹嗖嗖地飞过,擦着耳边而过,带着呼啸的风声。
排长曾九宁是个老战士,跟着苏连长南征北战,打过不少硬仗。他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喊着:“跟我上!”刚推开一扇木门,想冲进去清剿鬼子,一排子弹就扫了过来,打穿了他的胸膛。他倒在童周面前,嘴里吐着血,手紧紧攥着童周的胳膊,嘶哑着嗓子说:“打……打下去……把鬼子……赶出去……”说完,头一歪,就没了气息。
童周红了眼,眼泪混着雨水和泥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抱起身边的轻机枪,嘶吼着往前冲。穿越一片荆棘丛时,尖锐的荆棘划破了他的眼皮,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咬着牙,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任凭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胸前的军装,依旧端着机枪,朝着鬼子的方向,疯狂扫射。
“当时,他和一个鬼子的距离,只有几十米。”张静指着档案上的记载,声音有些发紧,“那鬼子躲在墙角,手里握着一把步枪,朝着童周点射。子弹擦着他的军帽飞了过去,把帽檐打了个洞,差一点,就打中了他的脑袋。童周反应快,他猛地蹲下身,借着墙角的掩护,立刻扣动扳机,两梭子子弹打出去,当场打倒了四五个鬼子,硬是把敌人的火力压了下去。”
两天两夜的鏖战,终于换来了胜利。突击营拿下安铺镇的那天,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满是弹痕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民房,有的被炸毁了屋顶,有的墙壁上满是弹孔,可幸存的百姓们,还是涌上了街头,他们手里拿着鸡蛋和红糖,塞到战士们的手里,嘴里说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童周和战友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接到了开拔的命令,朝着遂溪洋青的方向进发。队伍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泥土里还带着雨水的湿气,路边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欢呼,那欢呼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朝着队伍涌来。紧接着,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队伍——日本鬼子投降了!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了!
“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我们赢了!我们打赢了!”
战士们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童周扔掉手里的机枪,和身边的战友抱在一起,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混着汗水,淌了满脸。战友们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膀,笑着,喊着,朝着天空鸣枪庆祝。枪声回荡在田野上空,惊起了一群白鹭,白鹭展翅高飞,冲向湛蓝的天空,也惊散了八年的硝烟。
路边的遂溪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他们手里拿着鞭炮,“噼噼啪啪”的脆响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老人拄着拐杖,看着穿军装的战士们,眼里含着泪;孩子们追着队伍跑,手里举着小旗子,喊着“胜利了!胜利了!”。那一刻,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所有的苦难,都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抗战胜利后,突击二营开往江门驻防。1945年底,江门的天气湿冷,童周在北街驻防时,染上了重病。他浑身发热,咳嗽不止,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部队的军医来看过,开了几副草药,可喝了几天,也不见好转。他拖着病体,向部队递交了请假条,请求回乡养病。
回到云浮老家的那天,天灰蒙蒙的。童周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村子,看到的,是被战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家园——有的房子被炸毁了,有的田地荒芜了,乡亲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爹娘见到他,抱着他哭了好久,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了。
病好之后,童周看着家乡的残垣断壁,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乡亲,再也没返回部队。他说,打了这么多年仗,他累了,只想守着爹娘,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过几天安稳日子。
乡下的日子艰难,地里的收成,勉强够糊口。1946年,童周跟着几个乡亲,搭船去了香港。在香港,他在电力公司找了份杂活,扛过电线杆,修过变压器,爬过高高的电塔,一干就是好几年。后来,思乡情切,他又回到了云浮,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解放后,童周进了云浮县二轻局属下的生粉厂工作。他每天和玉米、红薯打交道,推着小车,把原料送到车间,再把加工好的生粉,一袋袋搬上车。他干活踏实,从不偷懒,厂里的领导和同事,都喜欢这个话不多,却肯吃苦的汉子。1981年,二轻局解散,他正式退休,每个月领着一千多元的退休金,足够温饱。
张静说,晚年的童周,身体硬朗得很,九十多岁的人,还能自己上街买菜,自己做饭。他一辈子都保持着清淡的饮食习惯,很少吃大鱼大肉,顿顿都是青菜豆腐,糙米饭。闲暇时,他就扛着一把扫帚,义务打扫村里的文化活动广场。广场上的水泥地,被他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乡亲们都知道他是抗战老兵,每次见到他,都会恭敬地喊一声“童叔”,孩子们也喜欢围着他,坐在广场的石凳上,听他讲打鬼子的故事。他讲起衡阳会战的炮火,讲起安铺镇的巷战,讲起那些牺牲的战友,眼里总是闪着泪光。
他的老长官苏松汉,1949年率部起义,后来在地方上工作,兢兢业业,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1998年,苏松汉安详离世,临终前,他还念叨着当年一起打鬼子的弟兄们,念叨着童周的名字。
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那天,县里的领导来到童周的家里,给他送上了一枚沉甸甸的纪念章。纪念章金灿灿的,上面刻着“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的字样。童周把纪念章捧在手里,摩挲了很久,他的手微微颤抖,眼里噙着泪,却笑着说:“这枚勋章,不是给我的,是给所有牺牲的弟兄们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2016年,童周在云浮的家中去世,享年94岁。
张静合上档案,窗外的秋阳渐渐西沉。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仿佛还能听到那九挺机枪的怒吼,还能看到那个眼皮淌着血,依旧抱着机枪冲锋的青年。
这就是中士童周的故事,是一个广东汉子,用青春和热血,写就的抗战往事。
(二)
2025年11月,福州市抗战研究院的会议室,研究员姚晓妤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档案,封皮上是“潘克勤”三个字。她指尖轻轻拂过一张泛白的士兵登记照,照片上的少年眉目清朗,一身军装衬得身姿挺拔,眼神却带着超越年龄的坚毅。她抬眼看向我,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肃穆:“周先生,今天想和您讲的,是远征军排长潘克勤的故事。”
我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仿佛能透过纸面,看到那个烽火少年踩着泥泞、迎着炮火冲锋的身影。
“潘克勤是福建厦门人,1928年生,命苦得很。”姚晓妤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怜惜,“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相继染上疫病过世了,是哥哥姐姐一手拉扯大的。那时候厦门的日子不好过,兵荒马乱,三餐都成问题,姐弟仨挤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靠着哥哥拉板车、姐姐缝补浆洗勉强糊口。可他偏偏是个犟性子,看着街上招募远征军的告示,看着报上登的鬼子屠城的消息,眼睛亮得吓人,心里的火苗子怎么都压不住。”
1944年的夏天,厦门的海风里都带着硝烟味,码头上的渔船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街边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十六岁的潘克勤,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个子刚及哥哥的肩膀,却天天缠着哥哥姐姐,说要去当兵打鬼子。哥哥气得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是个娃娃!上了战场就是炮灰!我和你姐怎么跟爹娘交代?”姐姐红着眼眶劝他,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塞给他,说要给他买新衣裳,让他好好在家待着。可潘克勤软磨硬泡,天天蹲在门口,不吃不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嘴里只有一句话:“鬼子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我不去打他们,谁去?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糟蹋我们的家园?”
最后,哥哥姐姐实在拗不过他,抹着眼泪点了头。临走那天,姐姐连夜给他缝了个粗布包,里面塞着两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还有一小袋炒米——那是她省了好几天口粮攒下的。潘克勤背着布包,跟着三位堂叔,踏上了从军的路。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精神的一个,胸脯挺得笔直,脚步迈得沉稳。因为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脑子灵光,他被选调加入了远征军,跟着大部队,坐上了飞往印度的飞机。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姚晓妤翻着档案,轻声说,“档案里记着,他后来回忆,飞机在天上飞的时候,云层像棉花糖一样铺在脚下,他一直扒着窗户往下看,看着祖国的山河越来越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我学好本事,一定要把鬼子赶出去,一定要活着回来。”
到了印度的兰姆伽训练营,潘克勤像海绵吸水一样,拼命学习军事知识。射击、格斗、战术配合、丛林生存,他样样都练到极致。别人练一个小时,他就练两个小时,手上磨出了血泡,缠上布条接着练;胳膊练得抬不起来,就用热水敷一敷,咬着牙坚持。半年不到,他就从一个青涩的学生兵,蜕变成了一名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远征军战士,被任命为副排长。
1944年8月5日,缅北的太阳毒辣得吓人,晒得人头皮发麻。潘克勤跟着驻印军,向着密支那发起了总攻。密支那是缅北重镇,日军在这里布下了重兵,碉堡林立,工事坚固,壕沟里还埋着密密麻麻的地雷。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炮火把天都炸红了,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潘克勤跟着战友们,扛着步枪,一次次冲锋,脸上沾着泥土和硝烟,嗓子喊得沙哑,却从未退缩半步。
那天,当冲锋的号角吹响时,他第一个跃出战壕,迎着枪林弹雨往前冲。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他脚边的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他毫不在意,眼里只有前方的阵地,只有那些躲在碉堡里疯狂扫射的鬼子。最终,经过数天的浴血奋战,驻印军攻克了密支那,完成了第一期反攻任务。在密支那休整的日子里,潘克勤因为作战勇猛、战术灵活,被调到新三十师八十九团,正式升任排长,肩上多了一道沉甸甸的肩章。
档案上的字迹,从密支那的艳阳,转到了南帕卡的密林。姚晓妤的声音,也变得沉重起来,指尖划过纸页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1945年元月,滇西的寒风刺骨,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潘克勤跟着远征军,马不停蹄,向着芒友北面的南帕卡进发。南帕卡是通向腊戍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日军在这里设下了严密的防线,妄图阻挡远征军的脚步,保住他们的补给线。2月4日,天还没亮,夜色像浓墨一样泼在山林间,寒星稀疏,冷风卷着落叶,在林间打着旋。潘克勤和全连的战士们就提前开了饭——一碗糙米饭,就着一点咸菜,吃得飞快,谁都知道,这顿饭下肚,接下来的,就是九死一生的硬仗。
尹连长站在队伍前,手里握着望远镜,军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声音铿锵有力:“第一排、第二排担任主攻,从正面突破!第三排,潘克勤,你们作为预备队,跟着我,向右侧松林地带迂回前进!务必隐蔽行踪,等待命令!”
潘克勤挺直腰板,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是!保证完成任务!”
那片松林,地势陡峭,荆棘丛生,敌人占据着高地,架着几挺重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网,我军只能仰攻,处境十分不利。冲锋的号角一响,第一排的战士们就像猛虎下山一样冲了上去,喊杀声震彻山林。可日军的火力太猛了,重机枪在碉堡里嘶吼,子弹像割草一样扫过来,冲锋的战士们一排排倒下,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第一排的冲锋,很快就被击退了。
战士们退下来的时候,一个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嘴里还在念叨着“排长……排长没了”。尹连长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调来重机枪和迫击炮掩护,命令第二排强攻。枪声、炮声、喊杀声,震得山林都在发抖,炮弹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从清晨打到黄昏,太阳渐渐西沉,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可阵地依旧纹丝不动,日军的碉堡,像一颗顽固的毒瘤,嵌在高地上。
伤员一批批从阵地上抬下来,担架在山路上排成了长龙,呻吟声、哭喊声,听得人心头发紧。更让人揪心的是,第一排、第二排的排长,都在冲锋中壮烈牺牲了,他们的遗体,被战友们用担架抬下来时,身上还插着鬼子的刺刀。
看着战友们的遗体,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永远闭上了眼睛,潘克勤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猛地冲到尹连长面前,“啪”地敬了个军礼,声音嘶哑却坚定:“连长!让我上!三排请求主攻!我们从侧面绕过去,端掉鬼子的火力点!”
尹连长看着他,眼眶泛红。他知道,三排是预备队,是全连最后的力量,这一去,九死一生。可眼下,正面强攻屡屡受挫,再拖下去,只会徒增伤亡。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潘克勤的肩膀:“潘克勤!我给你火力掩护!一定要拿下阵地!活着回来!”
“是!”潘克勤转身,举起冲锋枪,对着三排的战士们吼道,“全体集合!”
五十多个战士,迅速列队,军装破烂,满脸尘土,眼神里却满是决绝。潘克勤看着他们,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弟兄们!前面的战友倒下了,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南帕卡拿不下来,鬼子就会继续祸害我们的同胞!今天,我潘克勤在这里发誓,要么拿下阵地,要么,就和阵地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战士们的吼声,震彻山林,惊起了一群飞鸟。
潘克勤带着三排的战士们,猫着腰,钻进了密林。他们避开大路,沿着陡峭的山壁,踩着湿滑的苔藓,摸索着前进。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炮声。那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潘克勤知道,他们已经绕到了敌人的后方,离鬼子的阵地,只有一步之遥。
突然,“哒哒哒——”一阵机枪声划破了寂静,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朝着他们扫来。
七班的战士刚刚跃过大路,就被日军的暗哨发现了。敌人的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片火花,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潘克勤眼疾手快,大喊一声:“八班!火力掩护!七班撤回!快!”
八班的战士立刻架起机枪,对着敌人的火力点猛扫,子弹带着呼啸声,飞向鬼子的阵地。七班的战士趁机退回了原地,几个动作慢的,当场倒在了血泊里。潘克勤咬着牙,命令七班和八班在左侧的土坡后构筑工事,用火力封锁大路,不让敌人有机会迂回包抄,切断他们的退路。
敌人的重机枪,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对着他们的阵地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工事上,泥土飞溅,碎石乱飞,工事很快就被打得千疮百孔。潘克勤看着工事里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看着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工事的泥土,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猛地挥手,嘶吼道:“九班!跟我上!把鬼子的机枪给我炸了!”
九班的战士们应声而出,抱着手榴弹,猫着腰往前冲,和七班、八班的战友们并肩作战。一时间,机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山林。火光映红了夜空,硝烟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喘不过气,眼泪直流。
潘克勤冒着弹雨,猫着腰冲到七班的阵地。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骤然一缩,喉咙发紧。七班长满脸血污,胳膊被打断了,吊在肩膀上,却依旧抱着机枪,对着敌人的方向嘶吼着射击,嘴里骂着“狗日的鬼子”;机枪手的胸口被打穿了一个大洞,鲜血汩汩地流着,染红了身下的草地,他的手指还死死扣着扳机,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祖国的方向。阵地上,伤员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没了气息,他们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步枪。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趴在地上,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嘴角还流着血。潘克勤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可刚一抬手,一股滚烫的鲜血就涌了出来——小伙子的胸口,开了一个碗大的窟窿,鲜血浸透了潘克勤的军装。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看着潘克勤,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排……排长……打……打鬼子……替我……报仇……”
话音未落,头就歪了下去,手无力地垂落。
潘克勤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小伙子苍白的脸上。他把小伙子轻轻放在地上,用军毯盖好他的身体,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朝着机枪阵地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嘶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掷弹筒!拿掷弹筒来!快!”
一个战士连忙把掷弹筒递到他手里,又塞给他几枚枪榴弹。潘克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瞬间静了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只有端掉鬼子的重机枪,才能减少战友的伤亡。他眯起眼睛,循着敌人重机枪的火舌,找准方位,屏住呼吸,稳稳地架起掷弹筒。
“咻——”
一道红光划破夜空,像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飞去。
“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枪榴弹在敌人的机枪阵地炸开了花,火光冲天,硝烟滚滚。鬼子的重机枪手,当场被炸飞,机枪变成了一堆废铁。
“冲啊!杀啊!”潘克勤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血泪。
三个班的战士们,像潮水一样冲过大路,踩着敌人的尸体,冲上了山坡。他们迅速构筑工事,架起机枪,准备迎接敌人的反扑。
潘克勤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提着冲锋枪,跑到右前方的山坡上观察敌情。夜色深沉,树影婆娑,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刚停下脚步,就感觉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带着一股血腥味。他低头一看,一棵大树下,竟然蜷伏着一个日本兵,手里还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那日本兵显然也没料到这里会有中国士兵,猛地跳了起来,脸上带着惊恐和狰狞,嗷嗷叫着,端着刺刀,朝着潘克勤猛冲过来。
潘克勤条件反射般端起冲锋枪,扣动扳机。
“咔哒——”
一声刺耳的声响,枪栓卡壳了。
该死!潘克勤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身体猛地向左侧一闪,躲过了那闪着寒光的刺刀。刺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划破了他的军装,带起一道血痕。日本兵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转身又是一刺,刀锋直指潘克勤的胸口。潘克勤连连后退,身体像泥鳅一样灵活,借着树影的掩护,左躲右闪。鬼子的三次冲刺,都被他险险躲过。
那日本兵累得气喘吁吁,气力不支,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泥土往下淌,一双眼睛却像死鱼一样,胀鼓鼓地瞪着潘克勤,充满了血丝。他嘶哑着嗓子,大声号叫:“呀——!”像一头困兽,踉踉跄跄地,再次朝着潘克勤冲来。
就在这时,潘克勤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大刀——那是出发前,哥哥给他的,刀鞘上刻着“保家卫国”四个字。他猛地拔出大刀,刀光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
鬼子的刺刀刺来,潘克勤手腕一转,用刀把狠狠格开步枪,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鬼子被震得虎口发麻,步枪险些脱手。紧接着,潘克勤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鬼子的脸狠狠劈去。
“噗嗤——”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日本兵满脸是血,惨叫一声,步枪从手里掉下来,重重地栽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潘克勤喘着粗气,握着大刀,警惕地看着四周,直到确认没有其他敌人,才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尹连长带着人赶了过来。两人看着眼前的阵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鬼子尸体,眉头紧锁。尹连长沉声道:“克勤,这山头太重要了,必须守住。可我们现在兵力单薄,只剩下二十多人,敌人要是反扑,恐怕……”
潘克勤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山坡上到处是弹坑,树木被炸得焦黑,他指着前方的洼地,说:“连长,这里死角太多,我们的火器发挥不了作用。不如,调迫击炮来助阵,把鬼子的援军挡在山下!”
尹连长一拍大腿:“好主意!我这就回去调炮!你一定要守住阵地!等我回来!”
“放心!”潘克勤敬了个军礼,看着尹连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尹连长刚走,敌人的反扑就开始了。
十来个鬼子敢死队员,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猫着腰,一步步朝着阵地逼近。他们的眼睛里,透着疯狂的光芒,嘴里喊着“玉碎”的口号。
“准备手榴弹!”潘克勤大喊一声,忍着肩膀的疼痛,抓起身边的手榴弹。
战士们立刻握紧了手榴弹,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鬼子,手指扣在引信上。可没等他们扔出去,敌人的手榴弹就像冰雹一样,砸向了阵地。
“轰隆!轰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山崩地裂一般。火光冲天,碎石乱飞,气浪把潘克勤掀翻在地,满脸灰尘,满身泥土。他挣扎着爬起来,刚一睁眼,就看到身旁有两颗手榴弹,正冒着青烟,滋滋作响!
千钧一发之际,潘克勤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抓起那两颗嗤嗤作响的手榴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堆黑压压的影子狠狠扔了过去。
“轰隆——”
一声巨响,火光四溅。鬼子们被炸得鬼哭狼嚎,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在地上。可就在这时,另一颗手榴弹在潘克勤的右前方爆炸了。
“嘭!”
气浪再次袭来,潘克勤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一阵眩晕,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军装。
他咬着牙,抬起头,看到剩下的鬼子正喊杀连天地冲上来,他们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不行!不能让他们上来!”潘克勤嘶吼着,忍着剧痛,抓起身边的步枪,对着敌人扫射。子弹打光了,他就拿起手榴弹,拉响引信,朝着鬼子扔过去。“弟兄们!打呀!给我打!守住阵地!”
战士们也红了眼,手榴弹、机关枪、掷弹筒,一起响了起来,阵地上火光冲天。冲锋的敌人,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倒下,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硝烟渐渐散去,阵地前,躺满了鬼子的尸体。潘克勤松了一口气,刚想坐下,右臂的疼痛就像潮水一样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低头一看,只见袖子已经被鲜血染红,伤口处,还在不停地流血,隐约能看到嵌在肉里的弹片。
“排长!你受伤了!”战士们围了过来,焦急地喊道,想要扶他下去。
潘克勤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着说:“没事,小伤。排副!”他喊来排副,指着阵地,“你带着弟兄们守住阵地!我去炮兵阵地看看,催催连长的迫击炮!”
他咬着牙,捂着伤口,一步步朝着炮兵阵地走去。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汗水湿透了他的军装,脚下的路,沾满了他的鲜血。刚走没多远,就碰到了赶回来的尹连长。尹连长看到他浑身是血,脸色大变,连忙跑过来扶住他:“克勤!你怎么样?”
“连长……我没事……”潘克勤虚弱地笑了笑。
尹连长掀开他的袖子,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红着眼眶,连忙喊道:“卫生员!快!卫生员!”
卫生员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剪开潘克勤的袖子,看到伤口里嵌着的弹片,倒吸一口凉气。尹连长命令道:“立刻送他去后方手术室!马上!不能再耽误了!”
两个战士抬来担架,小心翼翼地把潘克勤扶上去。潘克勤迷迷糊糊中,看到尹连长站在阵地前,朝着他挥手,他想喊一声“连长”,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马格利达后方医院的病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旁边的护士告诉他,尹连长在他走后,带着战士们继续坚守阵地,最后,在一次冲锋中,被鬼子的炮弹击中,壮烈牺牲了。
听到这个消息,潘克勤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他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病房里的其他伤员,也默默红了眼。不过一天的时间,生离死别,竟然来得这么快。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熟悉的面孔,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南帕卡的山林里。
后来,他才知道,南帕卡于1945年2月8日,被战友们攻克了。那场惨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四天四夜,阵地上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染红了整座山。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那天,医院里的战士们,都疯了一样欢呼,有的举着拐杖跳舞,有的抱着战友痛哭。潘克勤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蓝天,泪流满面。他想起了哥哥姐姐,想起了三位堂叔,连忙托人打听他们的消息。
可消息传来,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喜悦——三位堂叔,已经在湘西会战中,壮烈牺牲了,他们的遗体,葬在了湘西的烈士陵园里。
潘克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战争胜利了,可他的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他申请退役,想回家陪陪哥哥姐姐,可部队没有批准,说前线还需要人手。后来,他跟着部队,驻防福建。再后来,时局变迁,他辗转到了台湾,在眷村里,一住就是几十年。
姚晓妤合上档案,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轻声说:“2025年,潘克勤已经97岁了,还住在台湾的眷村里。他的身体还算硬朗,每天都会坐在门口,望着大陆的方向。现在,台湾地区健在的抗战老兵,已经不足100人了,平均年龄超过95岁,每年都以10%到15%的速度离世。他们是中华民族抗战历史的见证者,更是两岸共同记忆的重要纽带啊。”
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仿佛能看到,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背着布包,踏上从军的路;仿佛能看到,那个手持大刀的排长,在南帕卡的山林里,浴血奋战。
那些烽火岁月里的热血与牺牲,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情怀,从来都不会被遗忘。它们藏在泛黄的档案里,藏在老兵的记忆里,藏在每一个中华儿女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