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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2 21:51:21      字数:3276

  秋天是忙碌的,满地的庄稼等着归仓;秋天也是丰盛的,各样的瓜果蔬菜都到了最好吃的时候。
  从我家到菜地,大约四里路。每隔三四天,我就要背上小筐,独自去摘一次菜。说来也怪,那时候我不仅不觉得这是负担,反而隐隐盼着每一次去地里摘菜的时光。
  背着小筐从家慢慢往地里走,穿过玉米地夹着的那条乡间小路。一路上走走停停,看各色的打碗碗花开在路边,还会在心里评价哪一种颜色更漂亮。记忆里它们不只有纯色,还有黄白相间、粉白相间、蓝白相间的,一丛丛,一簇簇,在风里轻轻摇曳。花丛间飞舞着各色蝴蝶,兴致来了,我就追着它们跑一阵,或者蹲下来,轻轻吮吸一朵花,感受那淡淡的清甜和香气。
  一路上,耳畔都是此起彼伏的蝉鸣。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大树树干上发现一个蝉蛹;更多时候,只能看见一个空壳——蛹早已变成蝉飞走了。记得有阵子大人之间流行说蝉壳能入药、可以卖钱。很多人在天黑以后,打着手电筒挨个去树下寻找蝉蜕。我晚上不敢出门,便每天中午一棵树一棵树地仔细找过去,可惜最后也没攒下几个,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每次走在去菜地的路上,心情总是期待的、轻快的。而真正到了地里,摘菜的过程更像一次次寻宝——在西红柿畦里发现一个个红透的果子,就像找到了散落的宝石;在茄子棵中寻觅最饱满的那一个,在黄瓜架下挑出最水灵的那一根,在辣椒丛间选出最鲜艳的那几颗……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多么治愈的体验。而我又是多么幸运,在一个完整的秋天里,亲眼见证了一株植物从结出第一颗果实,到最后一颗被采下的全过程。
  每次摘的菜有多有少,有时只装了小半筐,有时又一筐装不下。菜多的时候,我背一段,拖一段,累了就坐下来啃一根黄瓜,或是吃个西红柿。歇够了,再继续往回走。去时一小时的路,返程往往要走上两个小时。
  那段日子,是真正的松弛。从不用担心身后有什么事追赶,也不必焦虑做完这件还得赶着做下一件。爹娘从不会给我规定必须几点回来,甚至有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去了菜地——他们太忙了,忙得无暇顾及孩子此时此刻在哪里、做什么。不像现在的孩子,做什么都被父母紧紧盯着,时间被安排得密不透风。
  摘菜路上的趣事,大多是我一个人的自娱自乐。有时,我会把一根长长的红薯蔓一截一截的错位掐断,形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链条,挂在脖子上、耳朵上、手腕上,假装那是我的项链、耳环和手链,仿佛自己就是故事里美丽的公主;有时,扯几根狗尾巴草,编成小狗或小猫的模样,让它们在掌心互相打架;还有时,会偷偷折一根路边别人地里的玉米杆,像吃甘蔗那样嚼得津津有味——虽然汁水远不如甘蔗丰沛,甜味也淡得多。一种叫“黏高粱”的杆子,汁多味甜,几乎能与甘蔗媲美。但大多被主人隐秘的种在大片玉米地深处,需要细心寻觅才能发现。每一次意外的收获,都成了我独享的、小小的胜利。
  秋天也是柳条成熟的季节。我们村是当时远近闻名的柳编之村,妇女们用细软的柳条编织精美的外贸工艺品,男人们则用更粗壮的柳条制作簸箕、针线簸箩等家常器物。因此,村里也大面积种植着一种特殊的柳条——并非柳树,而是一种叫做“杞柳”的经济作物。杞柳是多年生根生植物,种下根后,一丛能发出许多枝条,生长极快。若想要粗些的柳条,便一年收割一次;若需要细的,可在夏天先割一茬,深秋再割一茬,到来年春天,新条又能长出。
  大多数人家一年只大规模收割一次。收割后的柳条需尽快剥皮、晾晒,才能得到颜色最白、色泽最亮的柳枝。若耽搁了,柳枝就会发黄,品相大打折扣。
  我舅舅家种了许多杞柳,因我表姐做外贸编织,舅舅和表哥编簸箕都需要大量的柳条。每年他家剥柳条、晒柳条的活儿,总要持续半个多月。那时,我和我娘,还有舅妈家的亲戚、左右邻居,都会每天去帮忙。
  大人们用的主要工具是两根绑在一起的铁棍。他们将铁棍直立放在地上,同时用脚死死夹住绑紧放在地上的一端,既能将两根铁棍保持直立,又能使劲把它固定住。然后把柳条末梢从铁棍中间穿过一小节,左手用力捏紧铁棍顶端,右手猛力往后抽拽——整根柳条在一阵“唰、唰、唰”声中脱落表皮,白白嫩嫩的柳条就会从皮中脱出。这活儿极耗力气,不光腿脚需要用力,胳膊手也需要用力,可以说浑身上下都需要用力气。一天下来,往往手脚发麻、腰背酸痛。尤其是手掌虎口,在反复摩擦与愈合中,会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相比之下,我们小孩子做的活儿就轻松多了:把未剥的柳条抱到大人手边,或将剥好的白柳枝抱到墙根晾晒。有时候,也负责剥柳条末梢儿残留的皮,用一把形似剪刀,但是刀片宽而薄且没有刀刃、每个到刀片内测有一个半圆孔的工具。将柳条末梢儿放进孔内,然后用手握紧“剪刀”并同时向下刮。这需要巧劲:力道要刚好让皮脱落,又不伤柳枝。我很喜欢这活儿,不累,且在阴凉处,还能听大人们说笑。
  那是一段非常热闹的日子。一大群人朝夕相处,吃饭也不按饭点了,菜里有肉,还会买平时舍不得吃的油条、烧饼。这种打破日常作息的集体生活,听着大人们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让我有种天天过节的错觉。
  干活间隙,还可以用剥下的柳皮编成长长短短的绳子,一个人跳绳,或一群人跳大绳。那时节,走在村里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围坐剥柳皮的人群,随处可见用柳皮绳跳绳的孩子。阳光下,满眼是白花花晾晒的柳枝;地上,到处是一蓬蓬碧绿柔软的柳皮。
  小麦播种入土后,地里的农活暂告一段落,但秋收的重头戏——玉米的归仓工作,才算真正拉开序幕。这是一项繁琐、漫长且极需耐心的活儿。
  先把玉米棒在屋顶北侧码成窄长的垛子,宽约五十公分。两头得用砖头各砌一道矮墙,防着玉米棒滚落。码垛是个讲究手法的技术活,若码得不够紧密结实,说塌就塌。关键在第一层——得挑那些粗细匀称、顺直修长的玉米棒,沿着垛子两侧,尖对尖地摆成两条笔直的边线。两根玉米尖之间得留出一些空隙,好让中间填放的粗短、不规则的棒子能稳稳卡住。
  第一层码好以后,后面每层都按着两个侧边尖部朝里、根部朝外的方法一层层码上去,中间那些不规整的棒子不仅是填充,更是调整两侧角度、让它们互相咬合的“楔子”——只有这样,整垛玉米才能越来越结实平整。
  每放一层,都要用手向下压实,随着垛子渐渐升高,人得小心地俯身继续向上垒。这时既要保持身体平衡,又要确保新垒的每一棒都卡进下面的缝隙里。有经验的农人会边垒边用手掌沿垛侧轻轻推压,靠手感判断是否严实。
  就这样一层一层,直到金黄的玉米垛齐整整地立在屋顶上,像一道矮矮的堤坝,安稳地守着秋天的收成。
  待到冬天的“猫冬”的时候,每天用筐或者袋子从房顶上背下来一些玉米棒,一家人围在一起开始“拧玉米”。“拧玉米”的方法有很多,可以将玉米棒在一种类似“超小梯子”的铁制工具上来回搓动,就能把玉米粒从棒子上搓下来;也可以用改锥将玉米棒子一条条的戳下来,或者戳一条留一条这样间或着戳,然后再用手将两个戳了一半的玉米棒互相摩擦,也可以把剩余的玉米粒搓下来。
  后来,有了一种手摇的工具——将玉米棒从入口直直放下去,一只手压住玉米棒,另一只手摇动手柄,玉米粒就从棒子上脱落了,然后再用手把棒子上没被绞下来玉米粒剥落就好了。用工具最省劲,但是有点费钱,需要买一台仪器。农家人都是能省则省,能用力气解决的就不用钱。
  再后来,有了电动脱粒机,有专门做脱粒生意的人,他会把机器搬到房顶,然后接通电源,一两个小时就能把一家所有的玉米脱粒完成。
  最后将玉米粒装袋或者入仓,收玉米的工作才算彻底完成。
  如今,总有人向往田园生活,但他们眼中的田园,大抵是被滤镜柔光过的模样——晨露、炊烟、满目青绿,与诗酒花茶的闲情。
  而我想,我年少时的这些经历,或许是乡村生活的真实样貌。它当然有恬淡闲适的时刻:一个人走在露水未干的田埂上,看云、听蝉、吮吸打碗碗花的甜;在秋日的菜地里一次次弯腰,像寻宝般摘下红透的西红柿与饱满的黄瓜。
  但它同样有无法被忽略的另一面:是玉米地里湿透又冰冷的衣衫,是施肥时呛人眼鼻的化肥气味,是剥柳条磨出老茧的虎口,是凌晨四点被叫醒拔草的困倦,是蹲久了发麻的腿脚,是堆成山的草、扬满场的灰,也是拧玉米时满手的血泡。
  田园不只有牧歌式的浪漫,它也是泥泞、疲惫、重复与艰辛。它用汗水浇灌出庄稼,也用寂静治愈人心。它不完美,却真实;不轻松,却深厚。
  而这,或许才是它真正教会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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