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1 12:43:04 字数:3584
麦收过后,有一段难得的农闲时光。
玉米和其他庄稼都在悄无声息地生长着,暂时不需要除草。玉米本就不喜水涝,若是雨水丰沛,连浇水的人工都能省下几趟。大人们终于闲暇下来,中午常常要睡个长长的午觉。
而我,自然也闲了下来。那些睡不着的晌午,我总在大人熟睡后,悄悄从炕上溜下来,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
整条大街空无一人,连狗都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酣睡。村庄静谧的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样,唯有蝉鸣此起彼伏,不知疲倦。说来也怪,那无人声的静谧与聒噪的蝉鸣,竟在那一刻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和谐,将整个世界凝固成一个悠长的午后。
我曾在无数个这样的夏日正午,独自漫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那种整条街都属于我一个人的感觉,让我恍惚觉得自己成了这个世界的主人。偶尔从哪个巷口转出个人影,反倒觉得他像个闯入者,冒犯了我的领地。
细细想来,我骨子里大概是个享受独处的人。一个人走在路上,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去菜园采摘——这些都让我感到莫名的踏实和欢喜。即便有时并非独自一人,我也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辍学之后,这样的独处时光,反而成了我生活中最丰厚的馈赠。
玉米一天天长高,地里的杂草也跟着茂盛起来,又到了该拔草的时候。
钻进高过头顶的玉米地里拔草,虽躲过了毒辣的日头,却要提防着被锋利的玉米叶子划伤脸颊和胳膊——这需要些技巧,得学会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叶之间闪转腾挪。好在个子矮成了我的优势,只需蹲下身,就能避开大部分的叶子。于是我总是左手揪草,右手握紧铲子,保持着低头蹲姿,一步步向前推进。时间久了,腿脚难免发麻,腰背也跟着酸痛。但这活儿对我来说不算难受,甚至有些喜欢——每往前清理一段,回头看见干净的土地和堆起的杂草,心里就涨满了踏实。
要说我最不情愿的,还是给玉米施肥。那滋味,简直能和秋收时掰玉米的痛苦一较高下。给抽穗的玉米追肥,省事的做法是把化肥大把撒开,力求均匀就好;讲究些的,就得在每棵玉米旁仔细地放上一小撮,不能离根太近,也不能太远。为了加快速度,我常是一次多抓些,分给两三棵玉米。最难熬的是要一直弯着腰,既不能蹲,也直不起身。
最折磨人的是那股味儿。左手拎着化肥桶,每次弯腰用右手抓肥时,浓烈的化肥气味直冲鼻腔,呛得眼睛发酸流泪。就算别过脸去,也躲不开那刺激的味道。记得尿素最是呛人,碳铵、磷肥稍好些,但都算不上好闻。
我宁愿去浇水、改水渠,哪怕更费力,也不愿闻这味道。施肥后通常要立即浇水,让化肥随水渗入土里。我家三块地,有的是边施肥边浇水,有的则先统一施肥再浇。具体为什么这样安排,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干过几次施肥的活儿——那股呛鼻的味道,至今想起还觉得喉咙发紧。
秋天是华北大地最丰饶也最繁忙的季节。玉米是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主角,但秋收的画卷里从不只有玉米——还有深埋在土里的花生和红薯、绽放在枝头的棉花、以及豆荚里圆滚滚的黄豆与绿豆,每一类作物都承载着一整套繁复而严谨的收获流程。
以收玉米为例。我们要先钻进高过头顶的玉米地,把一个个沉甸甸的玉米穗从秆上拧下来,在地里堆成小垛。掰完一片,再用背筐一筐一筐地运到地头,装车拉回院里。
这还没完。玉米运回家,得把每一穗的外皮层层剥开,露出金黄的玉米棒,然后再一筐筐背上房顶,摊开晾晒——到这儿,收玉米的活儿才算告一段落。
早些年,人们都是带着皮把玉米掰下来,回家再慢慢剥。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学会了在地里就直接把皮剥了——皮留在秆上,只把光溜溜的玉米棒子掰下来。这样既省了回家再堆起来剥第二遍皮的麻烦,每趟车也能多装不少。唯一的不足,是地里剥皮会稍慢一些。可要是算上往返搬运和家里二次收拾的时间,肯定是第二种方法更省工。这么一看,新法子明显比老法子好,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大家都用旧法。
大概是祖辈传下来的习惯吧。也可能在更早的时候,玉米皮真有别的用处——我小时候就见过姥姥用雪白干净的玉米皮编蒲团,家家也都有几个玉米皮编成的坐垫。这大概是我能想到它唯一的用途了。除此之外,无论是塞进灶膛烧火,还是扔进猪圈沤肥,似乎都没有非把皮单独留下来不可的理由。
掰完玉米后,接下来就是处理地里的玉米秆——用斧头将一棵连根挖起,随即敲掉根部带上来的泥土,再放倒在地上。所有玉米秆都伐完以后,一堆一堆捆扎成结实的秸秆捆,用车拉出田地,在地头摞成高高的垛。接下来还要清理残留的秆叶,犁地、平整土壤,随后播下冬小麦的种子。把田地分成整齐的畦垄,修整好水渠,浇上一次透水——直到这时,一整个“秋收冬种”的循环才算真正完成。
收获每一种庄稼,都自有它的一套章法。就拿花生来说——先得弯下腰,把花生一棵棵从地里拔起来,抖净根上的泥土,在地里堆成小垛。全拔完了,再用背筐一趟趟运到地头,装上车拉回家。
这里有个讲究:装车时必须把花生根朝里、叶朝外。要是装反了,一路颠簸,花生就特别容易从车上脱落——因为根部重,茎叶轻。
花生运回家,真正的“摘花生”才算开始。可以攥紧一把花生秧,把根部使劲往筐沿上甩,靠震动把花生磕落;也可以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用手揪下来。但不管用哪种法子,最后都得靠一双手,把秧上、叶间藏着的花生果一一摸找干净,才算完工。
摘好的花生,同样要一筐一筐背上房顶,摊开晒透。直到咬起来嘎嘣脆,才能装袋收进仓里。
再比如收红薯,从刨土挖掘、小心捡拾,到运回家中、分类存放,最后送进地窖保鲜——中间同样要经历十几道细致的步骤。至于摘棉花、收黄豆等的过程,虽各有其独特之处,却同样繁琐,若一一写来,怕是要写成一部农作物收获指南了。
那时,几乎所有的粮食都要经过房顶的晾晒,才能入仓或装袋。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华北农村的房顶总是平平整整的——那是农人最重要的“露天晒场”。所以,当我后来第一次看到西北地区三角形的坡屋顶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疑问竟是:“他们要在哪里晒粮食呢?”
可以说,凡是当时我们那个地区地里种的庄稼,我都亲身经历了从播种到收获的全过程。不仅在我家地里劳作,还要经常去亲戚家的地里帮忙干活。我熟悉每一个环节的艰辛与门道——知道该如何下斧头挖红薯,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把它劈成两半;懂得怎样借助工具、用巧劲儿甩花生,既能抖落更多的果实,又能尽量减少混入花生蔓等杂质;也掌握了如何摘棉花,才能少带进枯叶,保持棉絮的洁白与干净......
其实,我也并不是辍学那一年才开始接触农活的。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从会走路起,我就跟着母亲在田间地头转悠。从一开始的旁观,到后来的亲手参与;从单纯觉得好玩,到后来真心享受这个过程——拔草、间苗、翻地、摘棉花、挖花生、剥玉米……这些农活,我几乎是从小干到大。
记忆里,那些农活的苦与累,是刻在骨头里的。
有凌晨四点被父母急声叫醒,睡眼惺忪地钻进玉米地拔草的经历;有顶着炎炎烈日,弯着腰在扎脸的麦陇地里一窝一窝点种玉米的体验;也有夏夜里摸黑翻红薯蔓,一直翻到月亮悄悄爬上树梢的时候。
尤其记得凌晨下地的滋味。四点钟的田野是浸在露水与寂静里的,一钻进玉米地,瞬间就被潮湿和凉意包裹。玉米叶划过手臂,留下湿漉漉的痕,鞋袜很快被草间的露水浸透。人在里头躬身忙碌,不一会儿,裤腿、袖口甚至头发都湿透了,凉意透过衣裳往皮肤里渗。只是,干着干着,身体也就渐渐习惯了这份湿冷。
就那么一直干到上午十点来钟,太阳升得老高,热度透过玉米叶的缝隙落下来。这时候,身上的衣裳不知不觉被烘得半干,贴着的后背渐渐发烫,脚下的土地也开始蒸起一股闷热的气息。直到这时,才能收拾工具,拖着又湿又黏的身子往家走。
这些记忆,像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长在日子里。它们不说话,却让我在往后很多个轻轻松松的日子里,格外珍惜每一刻悠然自得的闲暇,也格外在意每一粒不用弯腰去捡的粮食。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农村孩子都像我一样,早早便开始承担农活,但我确实如此。偶尔也会恍惚:那些记忆里的身影,会不会其实来自更长大一些的年纪?好在,我找到了一个确凿的时间坐标。
那是电视剧《小龙人》播出的秋天,正是秋收的时节。有在院子里摘花生的记忆;也有往房顶运送玉米的场景——大人蹲在房檐边,用绳子放下一个小筐,我站在院子里,把玉米棒一个一个码进去,装满一筐,绳子便簌簌地收上去;空筐再晃悠悠地落下来,周而复始。播剧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多。我太想看了,于是就在院子和屋里之间来回跑:摘花生的时候——摘几把,跑屋子里看两眼,然后出来再摘几把,再跑回屋子看几眼。运玉米的时候——匆匆装上几筐,赶紧蹿回屋里瞄两眼屏幕,再慌慌张张地跑回玉米堆前。那时的电视剧只在固定时段播出,错过了便是真的错过,不像如今可以随时回看、随意点播。
很多年后,我偶然查证:《小龙人》首播于一九九二年。那一年,我十二岁,正读小学四五年级。那些弓着身子装玉米、摘花生的夜晚,那个在灯光与星光之间来回奔跑的小孩儿,就这样被一个确切的年份轻轻锚住,从此不必再怀疑——是的,我很早便开始干活了,早到童年与劳作的边界,在记忆里已模糊成一片温暾而坚韧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