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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0 14:21:38      字数:3168

  我爹经营流动日杂摊,每逢赶集赶庙前都得提前张罗进货。像簸箕、箩筐、扫把这些,在村里或县城就能备齐;但那些大型的簸箩、柳罐之类,就得往百十里外的那村子跑一趟才能进到。
  从前,都是我娘跟着爹出远门进货。自从我不上学之后,这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跟着我爹进货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返回来时坐在堆满货物的三轮车后厢,一路盯着货物——万一有哪件颠簸得松动了、滑落了,能及时喊停捡回来。以前我上学的时候,都是我娘跟着去。现在我不上学了,那自然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我能跟车但干不了其他活儿,我娘既能跟车也能干其他活儿,所以她更要紧的活儿是去地里收拾庄稼。
  进货那天,通常是一大早六点左右出发。三轮车轰隆隆上路,我要在敞口的后车厢里颠簸近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我便任由自己放空——看路旁的树一排排向后退去,看远野的绿意连成一片,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我会把掠过的一棵棵树想象成列队的士兵,把相依的两棵槐树想象成一对恋人,或是把一棵孤零零的老榆树想成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人。天上的云更是千变万化,一会儿是奔马,一会儿是卧着的狗,都是我凭着形状瞎想出来的。有时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正被带往一个完全陌生的、远离家乡的远方——虽然现在知道那不过百十里路,但在当时,那确实是我到过最远的地方了。
  到了村里,爹就把我安置在一户农家,那家的男主人会领着他去挨家挨户收柳编簸箩。这人其实就相当于中介,帮我爹牵线联络,每成交一笔,便从中抽些介绍费。
  进货这活儿,一忙就是一整天。爹得跟每家每户商量簸箩的尺寸、样式和价钱,少的他就自己拎回来,多的就约定好让那家人随后送到中介家里来。
  于是,我便开始了一整天漫长又难熬的等待。那种百无聊赖,现在想来依然清晰——我被“寄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独自坐在他们给的小板凳上,不敢乱看,也不敢随意走动。那家人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几乎没人搭理我,或许他们也不知道该跟一个陌生的孩子说些什么。
  到了中午,爹有时会回到这户人家吃饭,有时则在别处吃了。他好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而我,就只能在这陌生的人家里,和一群陌生的人一起,诚惶诚恐地吃一顿饭。记忆中,我甚至不敢凑到饭桌跟前去,通常是主人家把盛好饭的碗递到我手里。我就那么低着头,默默地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饭。
  在陌生人家中的时光,墙上钟表秒针的每一次摆动都是那么的漫长。我独自坐在那张小凳上,身体一动不动,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可怕的念头。
  有好几个瞬间,我都在想:爹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是已经悄悄开着车,自己回家去了?还是说,他在别的人家收货时出了什么事?我该不该溜出去看看院外的三轮车还在不在?要不要试着去找找他?——可除了被那家人领着去厕所外,我几乎不敢迈出屋门半步,只能把自己牢牢钉在那张小凳上,任由恐惧在寂静中发酵。
  我甚至想象过更坏的场面:爹是不是跟人谈价时吵了起来,被人打了,或者……我不敢再往下想。也动过自己走回家的念头,可转念一想,我根本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要走多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大的茫然和恐惧压了回去。
  所以,当下午爹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时,我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猛地落了地。那一刻的快乐难以言喻——夹杂着劫后余生般的后怕、未被抛弃的深深庆幸、见到亲人时涌上心口的酸楚……仿佛他真的历经了一场磨难,而我也真的体验了一次被遗弃。
  我看着他们把收来的簸箩一个个码上车,垒得高高的,再用绳子一道道捆紧、扎牢。只在货物堆里为我留出一个小小的角落,或是在车厢座板边缘上留出一块窄窄的位置。
  当我终于坐上车,爹用力摇动柴油机摇把,引擎“突突突”响起的那一刻,是我这一天中心情最好的时候。早晨来时的不情愿、一整天等待中的胡思乱想,全都被这熟悉的声音一扫而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回家了。
  在跟随我爹一次又次进货的漫长时间里,我们父女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从上车到下车,全凭我自己察言观色,揣测他的意图。何时该跟上,何时该停下,都在他沉默的背影里寻找答案。
  那段日子里,我除了跟着爹进货,还跟着他做过许多事——赶集赶庙、收废品、贩卖西瓜……但即便朝夕相处,我们一天的对话也屈指可数。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在我的人生记忆里,爹的形象总是单薄而模糊。
  当然,这并非意味着他不爱我。他只是不善言谈,不懂表达。可作为一个父亲,若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那在十几岁的我眼里,除了敬畏与惧怕,实在难以产生其他感受。
  正因如此,他屈指可数的几次温情流露,才会被我珍藏至今。记得有一次进货特别顺利,不到中午就收满了一车。返程路过一个县城时,他在路边小摊前停下,破天荒地给我买了一袋水果糖。
  不是普通的那种一颗颗的、圆圆的糖果,而是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一簇五彩长条糖。每根都有筷子那么长,大米粒般粗细,颜色各异。咬下去不是脆的,而是黏黏的,会拉丝。当我接过那袋糖,并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咀嚼时,心里涌起一阵意外的惊喜,夹杂着一丝甜滋滋的喜悦。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每个细节——糖的形状、颜色、口感,还有那一刻的心情。只因这份来自父亲的甜蜜,实在太过意外,太过难得。
  跟随爹进货的日子,并不总是顺利。
  记得有一回,装完车时太阳早已落山。为了赶时间,爹选了一条近路——一条狭窄的田间土路。谁料走到半途,三轮车突然熄了火,任凭他怎么捣鼓,再也发动不起来。幸好离收簸箩的村子还不算太远。爹嘱咐我留在原地看车,自己摸黑折返回去求助。过了许久,才带着几位村民回来。大家打着手电,围着柴油机检查、换零件,忙活了半天总算修好。这时,天已黑得透透的。那位中介劝我们不如留宿一夜,明早再走。但爹执意要赶回家,那成了我记忆中回家最晚的一次。
  对我来说,那又是一段截然不同的经历。乡间的夜路没有路灯,三轮车的前灯只能照亮前方,我坐在后车厢,面朝后方,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黑,像是活的,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我被高高的簸箩围在中间,无法转身,也看不见前方。恐惧开始在脑海里发酵:会不会突然伸出一只怪手,把我拽进无尽的黑暗里?而爹在前面专心开车,对此一无所知。
  我既盼望后面能有一辆车跟上来,用灯光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孤独;又害怕来的万一是坏人——他们要打劫怎么办?爹打得过吗?我该拿什么帮忙?如果他们是想把我偷走卖掉,卖进山沟里,我该怎么逃出来?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心始终揪得紧紧的。
  直到远处出现零星灯火——那是途经的县城或镇子。看见光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越靠近家,才越觉得踏实。甚至开始觉得,就算真遇上什么危险,这儿毕竟是熟悉的地方,说不定还能遇见亲戚熟人帮忙。
  那一路的黑暗与恐惧,最终在渐近的家的轮廓中,慢慢消散了。
  还有一回,他们装货时竟真把我给忘了。等所有簸箩都捆扎结实准备出发时,才发现车厢里早已没有我能坐下的空隙。
  拆了重装是不可能的——把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簸箩严丝合缝地垒进车里,对我爹来说本就是件极费心思的活儿。相比之下,有没有我坐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他围着车转了两圈,最后把车座边上的几捆簸箩使劲往里推了又推,勉强腾出一掌宽的边缘。
  “就坐这儿吧。”
  我便缩进那道缝隙里,一侧是高过头顶的货堆,另一侧就是悬空的车沿。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身后冰凉的靠背铁架,我得用尽力气才能稳住自己。
  这姿势本就又危险又难受,可谁能想到,就在这样的境况下,我竟打起了瞌睡。许是起得太早,又或是胡思乱想耗尽了心神,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就在身子一歪、手一松的瞬间,我猛然惊醒——可能只迷糊了一两秒,却差点栽下车去。
  一身冷汗涌出,睡意全无。
  从那以后,每次他们装车时,我都会鼓起勇气提醒我爹:“给我留个坐的地方。”尽管依然怕他,但我更怕死。
  那一趟趟往返于进货路上的时光,成了我生命中想象力最蓬勃的一段日子。在颠簸的车厢里,我的脑子转过千百种念头,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那是一个孩子,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沉默的旅途与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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