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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19 09:21:42      字数:3183

  开春到麦子泛黄的这段日子,不仅是庄稼拔节生长的时节,也是四里八乡庙会接连开办的时候。
  那时的农村,不像如今店铺林立、超市遍地。村里仅有的供销社,只供应油盐酱醋、茶叶、饼干和种子化肥这些日常必需品。若想添件衣裳、买双鞋袜,或是置办些像样的农具家什,就非得跑一趟镇子或县城不可。
  可大多数村子离县城远,路也不好走,进城赶集并非易事。更何况,县城和镇上的集市也不是天天都开,有的逢单日,有的赶双日,还有的只逢“三、六、九”才热闹起来。一来二去,出门买东西就成了件费心费力的事。
  因此,每年春天的庙会,对乡亲们来说,就是一场不用远行也能痛快采买的盛会。庙会上什么都有的卖:从零嘴玩具、衣裳鞋帽,到锄头犁耙、猪崽羊羔,应有尽有。除了买卖,还有各种卖饸饹的、打烧饼的、炸油条的、卖炒饼的......让你吃个饱。更有唱戏的、杂耍的、演马戏的,锣鼓一响,热闹就从早到晚不停歇。
  我爹虽没正经上过几天学,认不得几个字,可记性却出奇地好。方圆百十里内,哪个县、哪个镇、哪个村,哪一天有庙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赶集、赶庙赚了不少钱,我爹的驴车也早已升级换代成了柴油三轮车。
  因此,春天就成了我家最忙的时节。一边是地里拔节的麦子等着照料,一边是接连不断的庙会要去赶场。赶集卖货的主力自然是我爹,而地里的活计,就全落在我娘肩上。至于我,那时候是没有选择的——要么跟着我娘下地,在田地里跟她一起她弯腰劳作;要么坐上我爹的三轮车,一路颠簸着去赶那熙熙攘攘的庙会。
  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候格外排斥跟着爹去赶集、赶庙会。不是嫌累,也不是怕远,而是心里拧着一个结——我见不得我爹站在摊子前,满脸堆着笑,一遍遍招呼路过的行人,更听不得他语气里那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劝人家“再加一两块钱吧”。那时我觉得,这副模样实在丢人;远不如那些背着手在摊前挑拣、神情里带着几分优越感的买主来得体面。
  所以我总想躲,更愿意跟我娘去地里干活。哪怕日头再毒,弯腰再累,心里也是坦然的。可偏偏,我大多时候都不能如愿——集上的摊子一个人根本看不过来,至少得两人张罗;遇上大庙会,三四个人都手忙脚乱,还得喊上表哥表姐、姨哥姨姐来帮忙。于是那一两年间,我几乎每次都被安排跟着爹出门卖货。
  说来也是奇怪,我爹平时那么木讷话少的一个人,一站到摊前,就像换了个人一样。语气活络了,表情也生动起来,滔滔不绝、绘声绘色这些词用在那时的他身上,一点都不过分。而我总是一个人缩在摊子旁边远远的角落,仿佛那样就能和我爹那一声声吆喝划清界限。为这个,爹骂过我好几回。后来我勉强挪了几步,不情不愿地挨着摊子边站定,可人就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地杵在那儿,像一个摆件,不声不响。
  有人凑近问我价钱,我也不答话,只扭过头,用眼神示意他们去问爹。我不愿开口,不愿让别人把我跟这个“卑微”的卖货小摊扯上关系。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假装自己跟这个摊位毫无关系。尽管我的身体,早已被牢牢钉在了那个我拼命想逃离的摊位旁边。
  曾经有段时间,为了逃避跟爹去赶集赶庙,我甚至在心底悄悄编织了一个又一个借口——
  我想说,我一坐上那摇摇晃晃的三轮车就头晕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我想说,我一站到人声鼎沸的集市上,就脑袋嗡嗡作响,双耳轰鸣,像有千百只蜂在耳边飞;
  我甚至想编造,说上次赶集时有个陌生男人一直盯着我看,像是人贩子,想把我骗走……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好几次,我已经走到娘身边,话都涌到了舌尖,喉咙发紧,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我看着娘忙碌的背影,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话,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于是,我仍旧只能跟着爹,一次次踏上赶集赶庙的路。三轮车上柴油机的“嗡嗡“声,载着我无人知晓的挣扎,和那些最终沉寂在心底的、不曾说出的借口。
  整整一个春天,我跟着父亲,不仅走遍了方圆百里内凡有庙会的村镇,也去过了附近的好几个县城。
  每天清晨,我就坐在这辆被货物淹没的三轮车最顶端,车上装了高、宽都远超它本体的货品——底层是水桶、簸箕和板刷,中间卡着敦实的簸箩,顶上则交错架起近两米长的大扫帚。它们不是被压实,而是一样摞在另一样上,见缝插针地垒起来,最后用几道绳子看似牢靠实则潦草的捆住。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刚困住的绳子确实看着挺结实,但是在路上颠簸的时候,绳子就会变得越来越松散。而我,就坐在那离地将近三米高的“山尖”上,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几根并不可靠的绳子。
  一路上,我胆战心惊。每一次颠簸,货物就跟着摇晃,我清楚听见身下的货物在“嘎吱”作响,绳子在摩擦中渐渐松动。我紧紧攥着绳结,手心渗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在半路散架,也别把我甩出去。如果你也曾坐在这样一座移动的“货山”上,你一定会懂——那不是童年的冒险,而是真实的恐惧。我的脑子只里有“不要摔下去”这一个念头。那种悬在高处、无处抓握的恐慌,至今仍会潜入我的梦里。直到现在,我还常常做同一个噩梦:我在一个不断晃动的危险高处,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没曾想,这份担忧竟在某天晚上成了真。
  那天赶集回来,天色刚蒙蒙黑,三轮车已行到村口。就在我以为终于要安全到达家时,车身猛地一歪——不是货散了,也不是我被甩出去,而是整辆车侧翻进了路旁的麦地。麦地比路面低一截,爹大概是把车子开的太靠边,没判断准位置。
  一瞬间天旋地转,我被甩出去脸朝下摔在地上,嘴唇一阵锐痛,脑子却异常清醒。很快有村民经过,看见翻倒的车和趴在地上的我,急忙把我拉起来。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哭着喊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爹还在车里!”——那一刻,我是真怕他出了什么事。
  人们手忙脚乱地去查看爹的情况,把车子扶正。幸好,他没事。一位乡亲拉着我去村卫生室,这时我才感觉嘴唇疼得发麻,伸手轻轻一摸,触到皮肉外翻的伤口,再看满手是血,顿时吓坏了。
  我一个劲儿地追问医生:“我下嘴唇是不是破了个洞?”甚至担心以后吃饭会漏出来——现在回想,真佩服自己在那样的时刻还能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医生为了安慰我,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就擦破点皮,吃饭漏不了。”他给我擦了药,配了些消炎药。正因为他的轻描淡写,我也一直没把这伤口当回事。
  直到多年后的某天,我仔细端详才发现,那道伤痕其实不浅——约莫黄豆大小,留下一个清晰的杏仁状凹陷。现在想来,那时的医生真是艺高人胆大;若是放在今天,这样的伤口怕是要缝上好几针,再挂上好几天点滴了。
  现在想来,关于跟着父亲出去赶集赶庙、做各种生意这件事情,那时的我其实是矛盾的。一方面,小孩子的天性让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我想跟着去,想去看看不同的村庄、庙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可另一方面,我又打心底抗拒,尤其当他逼我开口吆喝时,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自己藏进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就在这种“想去又怕去”的拉扯里,我磕磕绊绊地跟着爹做了两年的生意。
  这两年里,我经历过在庙会上被人用一张五十元假钞买走货物的委屈——那张纸币摸在手里滑溜溜的,边角整齐得过分。可等我把钱给我爹,他发现不对劲时,那人早已消失在人群里,为此我曾内疚了很多天。那段时间,跟我爹赶集赶庙会也不再闹脾气。我也曾豪掷五块钱,在一个卖小物件的摊子前驻足良久,买下了那根造型别致的铜项链。那吊坠是个精致的鼓鼓桃心小盒,一侧带着小巧的转轴,能用指甲轻轻推开,里面空荡荡的,正好装得下少女的心事。盒面上还刻着一支箭穿过两颗心的图案,在一九九五年的乡下,这样的物件足以让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心跳加速。爹随手塞给我五块钱作午饭钱时,绝不会想到我会这样花掉。这在那时的乡下,应该算非常阔绰的举动了吧。
  在那段看似自由的日子里,我虽从不缺零花钱,却早早尝到了人情与生计交织的复杂滋味,初次窥见了世间暗处的险恶与人心的复杂。
  那根铜项链,我其实从来也没戴过,只常常在无人时打开那个桃心小盒,对着刻痕轻轻摩挲,暗自赞叹它的精巧;而那张买走我货物的五十元假钞,则被我塞进一个纸折的钱包里,藏在抽屉最深处——不愿碰触,更不愿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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