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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小兵承继,远征广才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8 09:56:04      字数:12117

  (一)
  
  2024年10月的汉阳,秋意浸骨,满城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柏油路上簌簌打滚。我跟着湖北抗战研究院的胡秋材研究员,踩着一地碎金,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胡老师今年55岁,北大历史系毕业,鼻梁上架着一副磨白了边角的黑框眼镜,走起路来步子沉稳,带着一股治学之人特有的严谨劲儿。他是研究湖北抗战史的权威,这次特意陪我来采写94岁的新四军老兵李承继——自外公去世后,续写这些老兵的烽火人生,早已成了我肩上沉甸甸的使命。
  巷尾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我们轻轻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位年轻人陪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老人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般深刻,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矍铄。他就是李承继先生。
  胡老师快步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李老,我是湖北抗战研究院的,周捷是抗战老兵李明前辈的外孙,今天我们特地来听您讲讲过去的事儿。”我跟着弯下腰,递上准备好的水果篮,轻声说:“李爷爷好,我叫周捷,是个抗战往事的寻访记录者。”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汉阳口音,却字字清晰有力:“进来吧,娃子们。”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枚枚褪色的军功章,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灰布军装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老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渐渐悠远。
  
  “我1930年生在汉阳乡下,家里穷得叮当响,”老人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那时候,地里的收成连红薯稀饭都填不饱肚子,我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就盼着能有口饱饭吃。我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私塾先生,叫李梅生,斯斯文文的,戴着副眼镜,不光教我们认字,还偷偷给我们讲岳飞、文天祥的故事,讲外面的鬼子怎么欺负中国人。后来我才知道,李老师是地下党,他看我机灵,又实在活不下去,就应了我爹娘的请求,在1941年的春天,带着我和同村13岁的狗蛋,一路躲着鬼子的岗哨,去汉阳参军。”
  胡老师在一旁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时不时抬头补充一句:“李老,您说的汉孝陂军政联合办事处,是不是1940年成立的那个?主任是郭庠生烈士?”老人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没错,就是郭主任。我刚到办事处的时候,就是个勤务员,每天扫地、送信、整理文件,有时候还帮着炊事班挑水、劈柴。那时候办事处的条件苦啊,住的是茅草房,铺的是稻草,冬天冷得钻骨头,夏天蚊子能把人咬出一身包。可没人喊苦,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就想着把鬼子赶出去。后来,我被送到了新四军第五师第十三旅宣传队,跟着部队转战鄂豫皖边界,才算真正踏上了抗日的路。”
  在宣传队待了不到半年,李承继就被选进了抗大青训队学习,之后又被送到新四军创办的洪山小学读书。提起洪山小学,老人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洪山小学在河南信阳的深山里,四面都是大山,林密草深,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老人说,“学校里有一百多个学生,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才十岁,全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穿着统一的灰布军装,戴着八角帽,别看我们都是娃娃,个个都扛着抗日救国的大旗。全校就两条老步枪,枪栓都锈迹斑斑的,还是长征时期留下来的,平时轮流交给两个年龄大的同学站岗放哨,子弹都得数着用。那时候的伙食,多半是蚕豆掺大米,蚕豆要占八成,煮得半生不熟的,嚼得腮帮子疼,可我们吃得香啊,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有时候,老乡们会偷偷给我们送点红薯、南瓜,那就是改善伙食了。”
  “我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练队列,再上课,学文化,学军事知识,学怎么埋地雷、怎么搞宣传,”老人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李先念师长还兼任抗大十分校的校长,他来过我们学校一次,穿着和我们一样的灰军装,笑着说‘娃娃们,好好学,将来都是打鬼子的好兵’。那时候,我们最喜欢唱的歌就是《大刀进行曲》,每次唱起来,都觉得浑身是劲儿,恨不得立刻上战场,把鬼子砍个落花流水。”
  
  1942年10月的那个早晨,成了李承继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老人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握着轮椅扶手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着青白。
  “那时候,鬼子经常进山‘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前一天晚上,学校接到情报,说鬼子要进山,校长立刻让我们打好背包,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转移。我们把被子捆得紧紧的,把课本和笔揣进怀里,坐在茅草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谁都不敢说话。后半夜,侦察员回来了,喘着粗气说‘鬼子没动静,可能是情报有误’。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炊事班赶紧生火做饭,还是老样子,蚕豆稀饭。”
  “我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稀里哗啦地喝着,”老人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刚喝完,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大家就跟着唱起了《大刀进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歌声刚起了个头,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枪声就像爆豆子一样响了起来。”
  “是鬼子!鬼子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站岗的两个同学,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牛,立刻端起那两条老步枪,躲在门后还击。“砰砰”两声枪响过后,枪声就戛然而止了。老人的眼眶红了:“那两个娃,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为了掩护我们,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枪……”
  
  我递上一张纸巾,老人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大门已经被鬼子堵住了,机枪在门口突突地响,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门框上,木屑乱飞。我们这些孩子,手里连个木棍都没有,只能在院子里乱跑。院子的后面靠着一座大山,坡陡得很,长满了荆棘,大家都疯了似的往上爬,想着只要爬上山顶,就能躲过一劫。”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个子矮,力气小,怎么爬都爬不上去,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这时候,王班长蹲下来,他比我大三岁,个子高,力气大,回头冲我喊‘承继,快踩我肩膀上!’我踩着他的肩膀,双手抓住一棵酸枣树的树枝,使劲往上爬。刚爬上去一半,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王班长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坡下,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草。我伸手去拉他,只摸到他冰凉的手,还有那身被血浸透的灰军装……”
  老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着,像是在呜咽。胡老师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沉痛。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缓过神来,继续说道:“我看见好多同学被日伪军抓住了,他们用枪托砸,用鞭子抽,同学们的惨叫声听得人心头发紧。我不敢多想,转身就往山上跑,身后是鬼子的叫喊声:‘抓活的!别让他跑了!’子弹在我耳边‘嗖嗖’飞过,擦着我的头皮,打掉了我的八角帽。我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鞋子跑掉了,光着脚踩在荆棘上,扎得鲜血直流,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一定要活下去!”
  跑到山顶,李承继看见几个同学钻进了茂密的草丛里,他却不敢停留,朝着另一侧的山坡滑了下去。“我滚了不知道多久,身上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终于滚到了山脚下,”老人说,“我扶着一棵大树,慢慢站起来,浑身都疼,嗓子干得冒烟。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闯进了一个小村庄。村口有个老大爷,拄着拐杖,看见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拉到树后。”
  “娃啊,你是新四军的吧?”老大爷压低声音问。李承继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大爷,求您救救我,鬼子在后面追我。”老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娃啊,不是我不救你,这村子太小了,鬼子常来搜查,藏不住人啊。你赶紧往山后跑,那边有个李家坳,兴许能找到活路。”
  李承继谢过大爷,转身又钻进了山林。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看见远处有几间土坯房。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坐在油灯下纳鞋底。
  “婶子,我是新四军洪山小学的学生,鬼子在追我,求您帮我隐蔽一下吧!”李承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妇女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把他扶起来:“快起来,娃子,别害怕,先进来。”
  李承继看着妇女慈祥的脸,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妈妈!”妇女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娃啊,苦了你了。”她赶紧关上门,插上门闩,压低声音叮嘱道:“待会儿要是有人来问,你就装哑巴,一句话都别说。你是湖北口音,在这河南地界,一开口就暴露了,知道吗?”
  李承继用力点点头。妇女手脚麻利地脱下他身上的灰军装,又从墙角拿起一块大石头,把军装卷起来,紧紧地捆住。“跟我来。”她拉着李承继的手,走到门口的水塘边,小心翼翼地把军装扔进水里,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直到军装完全沉入水底,才松了口气。
  回到屋里,妇女从箱底翻出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和一条长裤,递给李承继:“快换上,这是我男人的旧衣服,有点大,将就着穿吧。”李承继换上衣服,衣服太长了,挽了好几道袖子和裤腿,才勉强合身。
  刚换好衣服,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鬼子叽里呱啦的叫喊声。妇女脸色一变,赶紧把李承继推进厨房:“快躲进去,看见那个摇篮了吗?你就坐在那里,摇着孩子,别说话,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说话。”
  李承继钻进厨房,看见摇篮里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脸蛋红扑扑的。他赶紧坐在摇篮边,学着妇女的样子,轻轻摇着摇篮。
  
  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几个穿着黄军装的鬼子,还有几个伪军,端着枪闯了进来。为首的鬼子队长,留着一撮小胡子,瞪着一双三角眼,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用生硬的中国话喊:“有没有新四军?交出来,大大的有赏!”
  伪军们在屋里翻箱倒柜,锅碗瓢盆被砸得稀里哗啦,粮食被抢走了,鸡被追得满院子飞。一个伪军走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看见李承继坐在摇篮边,就厉声喝问:“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李承继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摇篮。妇女赶紧走过来,笑着说:“老总,这是我家的哑巴娃,脑子不好使,只会帮着带孩子。”她说着,塞给伪军一把花生,“老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您就随便看看吧。”
  伪军接过花生,看了看李承继,又看了看妇女,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鬼子和伪军在屋里折腾了整整一下午,抢走了所有能吃的东西,还逼着妇女杀鸡做饭。妇女没办法,只能含泪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鸡肉。鬼子们坐在院子里,喝酒吃肉,划拳行令,直到太阳落山,才醉醺醺地走了。
  看着鬼子们走远了,妇女瘫坐在地上,长长地松了口气。李承继也瘫坐在摇篮边,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夜幕降临,星星布满了天空。妇女的男人回来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皮肤黝黑,肩膀宽阔。看见屋里一片狼藉,他愣了一下,听妇女说完事情的经过,他走到李承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问:“你是洪山小学的学生吧?”
  李承继点点头:“叔叔,您怎么知道?”男人叹了口气:“今天下午,鬼子在山里扫荡,洪山小学遭了殃,全村人都传遍了。校长被俘了,三十多个学生被抓走了,还有好几个被打死了,剩下的跟着部队转移了。”
  李承继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叔叔,我的同学,我的班长……他们都……”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娃子,别哭,活着就好,活着就能报仇。”
  
  那晚,妇女从柜子深处找出一小袋细米,那是她藏起来留着给孩子熬粥的。她熬了两碗稀粥,一碗递给李承继,一碗递给男人。男人却摇了摇头,把粥推给李承继:“娃子,你吃,我不饿。”他站起身,拿起墙角的镰刀,“天黑了,鬼子不敢进山,我送你去找部队。”
  李承继愣住了:“叔叔,这么晚了,山路不好走……”男人笑了笑:“没事,我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到部队手里。”
  妇女赶紧给李承继包了几个红薯,塞进他的怀里:“娃子,拿着路上吃,到了部队,好好打仗,替牺牲的战友报仇。”李承继接过红薯,眼泪掉在红薯上,哽咽着说:“妈妈,叔叔,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男人带着李承继,趁着夜色,钻进了山林。山路崎岖,布满了荆棘,男人在前面开路,用镰刀砍断挡路的树枝。李承继跟在后面,怀里的红薯热乎乎的,心里也热乎乎的。他们翻了一座又一座山,走了整整五个小时,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听见了前方传来的军号声。
  “听,是部队的军号声!”男人兴奋地说。李承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脚下的平地上,飘扬着一面鲜艳的红旗。他激动得哭了起来,朝着红旗的方向跑去。
  “承继!承继!”几声呼喊传来,几个穿着灰军装的少年跑了过来,正是他的同学。他们看见李承继,都愣住了,随即扑了上来,抱着他哭了起来:“承继,我们以为你牺牲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李承继看着同学们一张张熟悉的脸,泪水模糊了双眼。男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了笑,转身悄悄走了。李承继追上去,想喊住他,却只看见他消失在山林里的背影。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叔叔和婶子,”老人的声音里满是遗憾,“只知道那个村庄叫李家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他们,想着那位救了我的‘妈妈’,要是没有他们,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1943年初,李承继和同学们随新四军第五师突围,一路上遭遇了敌军的围追堵截。“那时候,我们被鬼子逼到了一座半山腰,”老人说,“鬼子从山上往下压,机枪、步枪齐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下来。我们都是孩子兵,手里没有武器,只能往山下跑。山底下有条河,河里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好多同学跑着跑着就摔倒了,再也没起来。”
  “我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老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就在这时,一梭子子弹打在我头前的泥土里,钻了好几个深孔。要是没摔这一跤,我早就被打中了。这是老天爷保佑,也是战友们用生命给我铺的生路啊。”危急时刻,对面山上的部队战士们架起机枪,朝着鬼子猛烈还击,掩护着他们爬上了山顶。
  1944年,李承继随部队在湖北汉川参加了一场伏击战。“我们埋伏在路边的芦苇丛里,等鬼子的小队走进包围圈,”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队长一声令下,我们就开火了。鬼子被打蒙了,溃不成军,抱头鼠窜。战后清点战场的时候,我们发现十几个鬼子躲在水塘边的芦苇丛里,负隅顽抗。”
  “团里的通讯员喊他们投降,说优待俘虏,”老人说,“可那些鬼子狼心狗肺,不但不投降,还开枪打伤了我们的一个战士。我们都气坏了,纷纷掏出怀里的手榴弹,拉开弦,扔了过去。‘轰轰’几声巨响,水塘里炸开了花,那些鬼子全被炸死了,浮在水面上。”说到这里,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
  
  1945年初,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八路军三五九旅南下,要与新四军第五师会师。“我们文工团的战友们高兴得睡不着觉,连夜编排节目,”老人笑着说,“有快板,有秧歌,还有合唱。八路军的同志来了以后,教我们唱《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那歌声,唱得震天响,连山里的鸟儿都飞出来听。”
  “我那时候,还写了一篇文章,叫《迎接八路军三五九旅南下抗日》,”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豪,“刊登在根据地的《挺进报》上,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可那是我第一次发表文章,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抗战胜利后,李承继随新四军第五师参加了中原突围。“那一路上的艰苦,真是没法说,”老人感慨道,“缺衣少食,天寒地冻,很多战友都牺牲在了路上。老战士们都说,这就是新的长征。我那时候已经长大了,跟着部队翻雪山、过草地,饿了就啃树皮、吃草根,渴了就喝雪水。就是在那次突围中,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革命,什么叫信仰。”
  1947年,经过战火的洗礼,李承继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之后,他被调到部队的无线电台工作,成了一名报务员,在隐蔽战线为革命事业奋斗。“那时候,电台就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老人说,“我每天戴着耳机,监听敌人的信号,收发情报,有时候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耳朵里嗡嗡作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礼炮声传遍了大江南北。李承继终于回到了阔别七年多的家乡汉阳。“我穿着军装,背着背包,走进村子的时候,全村人都出来了,”老人的眼里满是泪光,“我爹娘看见我,愣了半天,然后抱着我哭了起来。他们以为我早就不在人世了,没想到我还活着,还穿着军装回来了。”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乡亲们围着我,问长问短,”老人说,“可我心里却很难过,因为和我一起参军的狗蛋,再也没有回来。他牺牲在了战场上,连个坟头都没有。”
  后来,李承继多次回到信阳的李家坳,去看望那位救了他的“妈妈”和叔叔。可每次去,都失望而归。乡亲们说,鬼子后来又去扫荡,李家坳被烧了,那位叔叔和婶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1990年,李承继从武汉商学院离休。离休后的日子,他过得平静而充实,每天读书看报,锻炼身体,还经常去学校给孩子们讲抗战故事。2018年9月20日下午,他在汉阳的家中,接受了中共武汉市委党史研究室的采访,把自己的抗战经历,一字一句地记录了下来。
  采访结束的时候,老人轻声说:“娃子,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跟着部队,打了鬼子,守了家国。现在好了,国家强大了,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你们一定要记住,今天的好日子,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不能忘啊!”
  走出李承继老人的家,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老巷。胡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周捷,这篇稿子,一定要好好写。这些老兵的故事,就是我们民族的根啊。”
  
  (二)
  
  2024年4月,山东省抗战研究院,阳光透过窗纱,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孔祥云先生翻开史料,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近八十年的时光烟尘。他继续给我讲山东籍远征军连长尤广才的故事。
  “尤广才啊,是台儿庄走出来的硬汉子。”他的声音带着鲁南口音特有的厚重,一字一句,都裹着岁月的重量,“1919年9月,他出生在台儿庄的一个农家,打小就跟着寡母过活。他爹走得早,家里就靠几亩薄田和他娘纺线织布糊口,日子苦得像嚼黄连。可这孩子,打小就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还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识了不少字,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
  
  1938年春末,台儿庄战役的炮火,炸碎了鲁南平原的宁静。日军的铁蹄踏过庄稼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看着村子里被炸塌的房屋,听着乡亲们撕心裂肺的哭嚎,十九岁的尤广才彻夜难眠。他知道,家破人亡的惨剧,正在这片土地上处处上演。那天夜里,他跪在母亲的炕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娘,儿要去当兵打鬼子!不把鬼子赶出中国,儿绝不回家!”
  昏黄的油灯下,母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粗布衣裳上。她连夜拆了自己的陪嫁棉袄,给儿子缝了一件厚实的夹衣,又把家里仅有的几个白面馍馍塞进包袱,摸了摸儿子的头:“儿啊,在外要好好活着,娘等你回来。”尤广才咬着牙,忍着泪,转身踏上了南下的路。一路颠沛流离,他辗转到了河南潢川,毅然加入了“战时工作干部训练一团”。
  没等尤广才把枪栓摸熟,1938年8月,武汉会战的烽火便熊熊燃起。战干团奉命西迁,这一路,堪称九死一生。他们背着步枪,穿着草鞋,从潢川出发,跋山涉水,穿过三十多个县市。饿了,就啃树皮嚼草根;渴了,就喝路边的泥水;累了,就靠着大树眯一会儿。不少年轻的战友,或是倒在了日军的轰炸中,或是被疾病和饥饿夺去了生命,永远留在了那条西迁的路上。尤广才咬着牙,背着牺牲战友的步枪,一步一步,硬是走到了四川綦江。
  在綦江的日子里,尤广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练兵上。拼刺刀、练射击、学战术,他样样都要做到最好。别人练一个时辰,他就练两个时辰,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枪法却练得百发百中。1940年,他因表现优异,被分配到54军军部特务营任排长。领到崭新的步枪那天,他在营房外的空地上,朝着北方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那是台儿庄的方向,是母亲的方向。
  
  1944年4月,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援华物资的运输线岌岌可危。中国远征军急需补充兵力,尤广才和战友们接到命令,登上飞机,沿着驼峰航线,飞向印度。那是一条死亡航线,飞机要穿越喜马拉雅山脉的崇山峻岭,还要躲避日军侦察机的追击。机舱里,战士们紧紧握着枪,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抵达印度兰姆伽训练营后,尤广才第一次接触到了美式装备。汤姆森冲锋枪、M1903春田步枪、崭新的钢盔和军靴,还有充足的罐头口粮。他像海绵吸水一样,学习着全新的战术理念——丛林作战、阵地攻防、火力协同。他知道,这些先进的装备和战术,是打胜仗的底气。训练结束后,他因成绩突出,被任命为特务连连长,随即率部开赴缅甸北部的孟关。
  孟关的密林,是一片湿热的瘴疠之地。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藤蔓如毒蛇般缠绕,蚊虫大得吓人,稍不注意就会被毒蛇咬伤。尤广才带着特务连的战士们,在密林中搭起帐篷,白天巡逻放哨,晚上围着篝火擦拭武器。林间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战士们的军装永远是湿的,可没人喊苦。他们常常望着北方的星空,想着祖国的山河,想着家乡的亲人,心里憋着一股劲:打通滇缅公路,把鬼子赶出去!
  1944年7月18日,密支那的捷报,像一声惊雷,炸响在孟关的密林里。孔老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闪着光:“那一战,打得太漂亮了!50师师长潘裕昆挑选了一百多名战士,组成‘决战敢死队’,由当地华侨带路,冒雨穿过日军的封锁线,绕到城北阵地背后。当冲锋号吹响时,腹背受敌的日军瞬间溃不成军!残兵们慌不择路,用竹排渡过伊洛瓦底江,朝着八莫方向逃窜。鬼子最高指挥官水上源,走投无路,躲在江边的一棵大树下,举枪自尽了!”
  
  密支那收复的消息传来,特务连的营房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尤广才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连夜提着马灯,跑到师部去找潘裕昆师长请战。他“啪”地一个立正,声音铿锵:“师长!特务连请战!愿随部队出征,攻打西保!”
  潘裕昆看着眼前这个虎虎生威的山东汉子,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种!我正有此意!部队即日便向缅中进军,把你连配属到一四九团,主攻西保!给我打出中国军人的威风来!”
  接到命令的那个晚上,尤广才彻夜未眠。他带着战士们检查武器、整理行装,月光洒在战士们年轻的脸上,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着火。出发那天,尤广才站在队伍前,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兄弟们!西保是鬼子的重要据点,此去,只许胜,不许败!活着,就要把鬼子赶出去;死了,也要埋在抗日的战场上!”
  “杀!杀!杀!”战士们的呐喊声,震得密林里的鸟儿扑棱棱飞起。
  
  一四九团的行军队伍,在缅甸的崇山峻岭间蜿蜒前行。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战士们背着沉重的装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刚走出几十里,前方的尖兵就传来警报——遭遇从密支那撤下来的小股日军。那些鬼子早已是惊弓之鸟,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尤广才当机立断,命令部队散开,占据有利地形。
  “打!”随着他一声令下,冲锋枪的火舌瞬间喷吐。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哭爹喊娘地四处逃窜。特务连的战士们乘胜追击,十几个鬼子当场毙命,剩下的连滚带爬,消失在密林深处。尤广才看着地上的日军尸体,啐了一口:“狗娘养的,也有今天!”
  8月16日,西保战役正式打响。天刚蒙蒙亮,师炮兵营和团迫击炮连的炮火便率先轰鸣起来。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砸向日军的阵地,硝烟滚滚,碎石飞溅,把鬼子的工事炸得粉碎。尤广才的特务连被配属到第二营,任务是沿公路左侧,直插西保市区。他带着战士们,借着炮火的掩护,猫着腰,像猎豹一样向前冲锋。
  尖兵班很快和敌人交上了火。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日军凭借着坚固的碉堡和暗堡,负隅顽抗,子弹像雨点一样射来。战士们一次次发起冲锋,又一次次被压回来,伤亡在不断增加。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依旧胶着不下,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战士们嘴唇干裂,浑身是汗。
  尤广才的心像被火燎着一般,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前方的阵地,咬了咬牙:“号兵周勇!传令兵!跟我上!”他提起冲锋枪,顶着枪林弹雨,向一线跃进。子弹“啾啾”地从头顶、身侧飞过,打在身边的树干上,木屑纷飞,溅了他一脸。
  突然,一声闷响。
  尤广才猛地回头,只见身边的号兵周勇身子一软,应声倒地。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胸口汩汩地淌着血,染红了胸前的军号。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军号的带子,眼睛圆睁着,望着天空的方向。
  “周勇!”尤广才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他和两个传令兵一起,连滚带爬地躲进旁边的凹地里。泪水混着汗水和泥土,糊了他一脸。他红着眼睛,借着硝烟的掩护,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山坡——在一棵粗壮的柚木树下,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闪烁着冷光。是日军的狙击手!
  “狗娘养的!”尤广才咬牙切齿,立刻对一个传令兵喊道,“快!爬回去!向炮兵观察哨报告!狙击手在对面山坡柚木树下!坐标!快!”
  传令兵点点头,咬着牙,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飞快地往回爬。没过多久,几发炮弹呼啸而至,精准地落在那棵柚木树下。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大树轰然倒塌,狙击手的身影瞬间被硝烟吞噬。
  尤广才抹了把脸上的硝烟,大吼一声:“冲!”
  当他带着人赶到第一排的阵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血脉偾张。一排长邱新江,那个华侨出身的硬朗汉子,正和一个鬼子兵拼刺刀。邱新江的军刺已经刺穿了鬼子的胳膊,可那鬼子却像疯狗一样,死死地攥着枪杆,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邱新江的胸膛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尤广才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正中鬼子的眉心,那鬼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邱新江顺势一脚踹开鬼子的尸体,反手一刀,结果了旁边另一个扑上来的鬼子。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朝着尤广才大喊:“连长!鬼子太硬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尤广才环顾四周,第一排的战士们已所剩无几,个个浑身是伤,却依旧咬着牙,和鬼子短兵相接。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战士们的怒吼声、鬼子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铁血悲歌。他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快!传我命令!让三排火速增援!快!”
  传令兵应声而去。片刻之后,第三排的战士们呐喊着冲了上来。看着阵地上的战士越聚越多,尤广才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兄弟们!两个对一个!刺射结合!杀!”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战士们心底的火焰。他们两两一组,一人端着刺刀冲锋,一人举着冲锋枪掩护射击。刺刀刺入肉体的闷响,冲锋枪的扫射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汇成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日军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震慑住了,阵脚大乱。
  二十多个鬼子当场毙命,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阵地上。剩下的鬼子再也无心恋战,丢下拉在地上的武器,抱头鼠窜,朝着西保市区的方向逃去。
  “追!”尤广才一声令下,战士们乘胜追击,和全团一起,攻入了西保市区。
  夜幕降临,残阳如血。西保市区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些逃不出去的鬼子,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墙角、阴沟里,四处乱窜。尤广才带着特务连,在师部附近展开搜捕。
  昏暗的阴沟里,十几个鬼子缩成一团,看见手电筒的光柱,立刻举枪射击。尤广才冷笑一声,命令战士们散开,形成包围圈。“扔手榴弹!”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颗手榴弹呼啸着飞入阴沟。爆炸声过后,大半鬼子当场毙命,剩下的四个,吓得魂飞魄散,乖乖地举起了双手,成了俘虏。
  
  西保战役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远征军的各个阵地。在《陆军第五十师缅甸西保战役有功官兵勋绩表·附表第八》上,尤广才的名字赫然在列。在“功勋事迹”一栏中,这样评价他:“忠勇果敢,指挥从容,行动坚决,于8月16日攻破敌坚固阵地,一举使敌不逞而放弃抵抗。”
  部队在西保驻扎下来后,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国内空运来了大批学生兵,那些十八九岁的少年,带着一脸的稚气,却有着报国的热血。师部成立了学生教导营,尤广才常常去给他们讲课,讲战场的故事,讲拼刺刀的技巧。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更让人振奋的是,部队的武器装备得到了充分补充。特务连一下子配发了五辆美式吉普车,锃亮的车身,崭新的轮胎,看得战士们眼睛都直了。可难题来了——全连没有一个人会开车。尤广才拍着胸脯,主动报名学开车。他跟着美军顾问,从挂挡、踩油门学起,没几天就把吉普车开得稳稳当当。握着方向盘的那一刻,他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仿佛能带着战士们,冲向任何一个战场。
  可战场的危险,总是猝不及防。
  那天,尤广才带着战士们进行越野训练。阳光正好,吉普车在土路上飞驰。突然,一声巨响——一个战士不小心踩中了日军埋下的地雷。火光冲天,弹片四溅。尤广才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挣扎着抬头,看见三个战士倒在血泊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卫生队的战士们火速赶来,用担架把尤广才抬进了野战医院。紧急抢救的灯光亮了一夜。当他第二天清醒过来时,医生告诉他,一块弹片从右肋穿进体内,他们不得不从右下腹切开十厘米的口子,才把弹片取出来;右下肢膝关节窝也嵌进了弹片,经过手术才顺利取出。
  在野战医院休养了几天,尤广才被救护车送进了密支那后方医院。这一躺,就是大半年。那段日子里,他常常望着窗外的远山,想着牺牲的战友,想着远在台儿庄的母亲,泪水无声地滑落。
  
  1945年5月,滇缅公路全线打通。尤广才和伤愈出院的战友们,作为最后一批远征军,踏上了回国的路。当车队驶入国境的那一刻,沿途的百姓涌了过来,敲锣打鼓,箪食壶浆。乡亲们捧着鸡蛋、干粮,塞到战士们手里,眼含热泪:“远征军的英雄们,你们回来啦!”
  尤广才看着一张张热情的笑脸,看着祖国的大好河山,鼻子一酸,热泪夺眶而出。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伤痛和牺牲,都是值得的。为国家而战,他的人生,抵达了最辉煌的顶端。
  抗战胜利后,尤广才随50军进入东北。后来,部队被东北野战军打垮,尤广才选择了投诚,被送往抚顺的解放军军官教导团学习。学习结束后,他脱下军装,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台儿庄老家。
  当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白发苍苍的母亲正坐在纺车前,听见动静,缓缓回头。四目相对,母子俩抱头痛哭。那一天,台儿庄的乡亲们都来了,围着他,听他讲远征军的故事,讲那些埋骨他乡的战友。
  此后的岁月,尤广才放下了枪杆,拿起了教鞭。他在当地的一所学校里,当了一名英语老师。他把战场上的热血,化作了讲台上的谆谆教诲,把爱国的种子,播撒在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心里。1992年,尤广才退休。晚年的他,最爱坐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远征军的故事,讲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
  2015年,尤广才获颁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那枚沉甸甸的纪念章,挂在他的胸前,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他摩挲着纪念章,笑着对孩子们说:“这是给所有牺牲的战友们的。”
  2019年7月,这位百岁老兵,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孔老合上史料,长长地叹了口气,眼里闪着泪光:“尤广才的一生,是从战火里走出来的一生。他用刺刀和子弹,捍卫了祖国的尊严;用粉笔和课本,传承了爱国的精神。这样的人,值得后人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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