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幽亭雅兴 刺客重生
作品名称:渊古纵横 作者:宗东 发布时间:2025-12-21 11:35:21 字数:5423
李润琨踏上青石阶梯,进入六角飞檐的凉亭。
二位手谈的高僧正注目于石桌上的棋盘,竟然没注意他的到来。润琨示意那小沙弥退下,小沙弥眯眼笑笑,转身悄悄离开凉亭,到前院玩儿去了。
润琨细看这局棋,棋盘四角四边已小战结束,盘中央十余黑子被白子包围,仅有一眼,地域狭窄,要再做成一只眼已不可能。唯有冲出白棋的包围圈才有活路。他心中暗点了黑白双方的目数,若黑子能冲出去,胜负也就是一两目之间,真是棋逢对手,旗鼓相当。可黑棋这时的确不好落子,若冲不出去,白子外气甚长,黑棋必败,此局胜负就在此一手。
静洲手执黑子,犹豫不定。那从建昌府泸山寺院来的老方丈,手端茶杯,双目凝视棋盘中部,看静洲会落子何点,自己白子下一手又该如何应对。
老方丈头上有燃香烧戒而成的十二颗戒疤,表明其受的是戒律中最高的“菩萨戒”。他喝了两口茶水,把茶杯放到桌边,润琨提壶掺水。
“咦,这位小师傅何时到此的?”老方丈望着他问道。
“他便是我说的那位,刚从天竺研经归来的润琨师傅。”静洲住持离座介绍:“这位是建昌泸山光福寺方丈,享誉益州的道真大师。”
润琨和道真几乎是同时,相互稽首做礼:“阿弥陀佛!幸会、幸会。”方丈示意他坐于桌旁圆鼓形石凳上。
这时,那聪慧的小沙弥手捧一茶杯走进凉亭,给润琨沏上香茶。
“润琨素闻建昌府泸山光福寺内,有一千年古柏,状如九龙腾飞,不知现状可好?”润琨问道真方丈。
“阿弥陀佛,此柏乃西汉惠帝亲手所植,岂能不悉心呵护?目前生长茂盛。除善男信女外,四方前来的文人雅客至此也必临古柏,亲近观瞻尔。”
润琨心想,再过千年后,此柏依然葱郁茂密。前次穿越到清末时期,因时间紧迫,未能上山览胜,此次定要前去观赏一番。
道真方丈抿了口茶,说:“老衲三十年前任此寺住持时,曾作诗一首,现被徒弟镌刻于石碑,立汉柏之下。”
“阿弥陀佛!请方丈吟咏一遍。”润琨道。
道真端坐,手捊胸前长须,含笑诵曰:
“千年汉柏寺中藏,
龙干虬枝显阳刚。
晨闻法音渡众生,
暮观邛海千层浪。”
“好一首磅礴气魄的诗词!这也是道真大师自身的写照吧!”润琨赞道。
“阿弥陀佛!老衲已是枯枝朽木,不知来日佛祖可接纳否?呵呵呵……”
静洲放下手中的茶杯,说:“今晨进斋后,听几位女施主说,润琨师傅的诗才了得,何不现作一首,以适佳景尔。”
润琨心道,这几个妮子嘴巴和行为都开始松散了,得约束一下她们才行。笑而言道:“润琨不才,闲时喜胡诌两句。既然静洲住持开口,且方丈已吟佳句在先,润琨敢不从命?只是听后别笑话可矣,哈哈……。”
言毕离座,转身四顾,倾刻诗成。左手背于身后,右手轻握腰间剑柄,仰首吟道:
“依壁水帘映幽亭,
池中山石兀嶙峋。
高僧静坐闲对弈,
古寺炉香绕钟磬。
枝头鸦雀似谙空,
满园奇花异草馨。
清洌茶汤泌胸怀,
如来显身留法音。”
“阿弥陀佛!快哉快哉!真是好诗。”道真方丈赞道。
“润琨师傅文蹈武略、通晓佛理,且医术精湛,实可谓出类拔萃的高人也。”静洲抚掌而誉。
“琨哥哥,我们回来啦!”舒允和陈红她们簇拥着手握酒葫芦的悟酒,咋咋呼呼地走出回廊,进了凉亭。
“琨哥,我们都登上后山峭壁,钻进燕子洞了啦。”舒允兴奋地说:“那山洞里有好多燕窝哟,我们採了好多好多,都送到斋堂里让香积厨的饭头师傅熬汤喝……。”
舒允今日一反常态,从默默无闻变得活泼开朗,大概是受到姑娘们的感染缘故吧。
“你们把岩燕的窝都端完了,它们晚上住哪儿呢?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润琨见方丈在此,故意合掌而言。
“阿弥陀佛!燕窝是燕子的口水、绒羽等物的结合,三春时不可採,因其从外迁徙而来,做窝繁殖后代。但现在子已孵化长大,岩燕即将弃巢而去。出家人是讲究善巧方便的,偶尔取用也无妨也。”道真方丈反替悟酒等人开脱,“只是悟酒师弟别太贪杯,当心佛祖怪罪降罚,阿弥陀佛。”
悟酒手握酒葫芦,望着方丈点头称是。道真继续说:“师弟不受戒律拘束,幸好不嗜肉食,但举止似痴如癫,有辱佛门。尊师看重你、任由你,应有其道理,但你也不可过于嗜酒。你在寺中是长辈,应起到表率作用。虽武功高强,但要考虑……。阿弥陀佛!”
道真方丈说一句,悟酒恭敬称是一声。可方丈知道,这师弟每次都是如此,当时虚心受教,听完训戒,照喝不误。只是他除了饮酒,从未做过其它犯戒之事。早在泸山光福寺就是如此,连师傅也把他没办法。不过他常常惩恶帮弱,反而受到寺中师兄弟和百姓的爱戴。但建昌府泸山光福寺常有朝廷官员光顾,甚至皇上南巡时,也要前去给佛菩萨上香。道真怕其贪酒惹祸,因此把他转到这新建寺中来,这也是做师兄的一片好意。
道真该说的也说了,也知多说无益,便转而对静洲说:“这盘棋就算和了吧,呵呵,静洲的棋可是越来越下得好啦,啥时到泸山上来,再手谈尽兴也。呵呵……。”
静洲谦虚而言:“道真方丈棋高一着,静洲恐不及也。阿弥陀佛!哈哈哈……。”
午后时分,众人在院内切磋剑法。黄勇副校尉从昆明县衙赶来,跨进寺门,气喘吁吁地对润琨拱手相告:“李师傅,将军及县令请你立即到县府,有要事相商。”
润琨转身对舒允和陈红她们说:“快收拾妥当,马上下山。”
“请问道真方丈几时回泸山光福寺?”润琨问道。
“老衲打算明日一早起程回建昌府,润琨师傅有何事吩咐?”
“方丈能否等润琨到县府办完事回来,也好一同到光福寺恭瞻敬拜诸佛菩萨,顺便一览古柏胜姿。”
“阿弥陀佛!能有润琨师傅等同往,真是快哉!那老衲便在此盘桓,待县府事毕再起程可矣。”
“那润琨在此谢过方丈,事毕即马上回来。”
舒允和陈红她们背着挎包从侧院出来,润琨等人向静洲、悟酒与道真告辞,随黄勇出寺下山。崎岖的山径上,一队人尽量加快步伐,鱼贯而行。
“出什么情况了?”润琨问带头的副校尉。
“唉!清晨将那十二名刺客带回县衙,囚禁于地牢内,准备午后开审。可不到一个时辰,狱卒前来报告,说十二名囚徒尽七窍流血而亡。”黄勇说,“我等同李将军与县令下地牢一看,还有一名最年轻的刺客还没断气,急唤县上名医杨定一前来救治。并令我速到佛光寺请润琨师傅,也不知那刺客这会儿还活着没有。”
“唉!怪我没想到这一着。”润琨自责道,“这些刺客来路蹊跷,幕后定有厉害人物策划指使。现被俘入狱,怕受刑不过而招供,反而连累家人,于是尽数服毒自尽。”
“可是刺客全是五花大绑,且分开关押的呵!”黄勇疑惑地说。
“他们定是口含毒囊,入狱后即咬吞自毙。”润琨道。
黄勇一听,点头称是:“看来是指使刺客的主人,用他们的家人性命威逼其如此自裁,真的歹毒凶残!”
下到山脚,踏上大道,众人加速前行。进入城门,来到位于县衙大堂以南,仪门向西的监狱地牢。监狱进门右侧建有一间衙神庙,庙内供奉的是汉代的名臣萧何与曹参。古代官署衙门崇拜萧曹二人,县衙内都要供奉萧曹二神,以求他们保佑自己做官能飞黄腾达,顺畅无阻。
经过临时拘押犯人的外监,下一阶梯,进入关押重犯的地牢。地牢内墙上点有油灯,向右拐进一狭窄巷道,跨进一道铁门,眼前豁然开朗。地牢内由手腕粗的铁杆栏围了几十间牢笼。笼内关押着上了脚链手铐的重刑犯。
县令等一群人围在地牢中央,空地上有一木板,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口角带血丝的年轻男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旁放着一个打开盖的出诊药箱,他正在那敞开衣裳的男子身上扎针抢救。
“启禀将军、县令大人,润琨师傅已到。”黄勇上前拱手禀报。
“润琨兄弟,这厮大概不中用了!”坐在木椅上的将军边说边欲站起。
“君羡大哥,别起身,坐下坐下。”润琨快走几步,将他按回座椅。
“润琨师傅看看,还有救否?”县令指着木板上的刺客问。
他叫一名狱卒撑灯靠近,蹲下伸手翻开刺客的眼睑看了看,又在其颈部摸了摸脉搏。然后从渔具包中拿出那把长镊子,让那白须老者把刺客的嘴扳开。借着油灯光照,将镊子探进他的口中,从左边上下两颗大牙间夹出一块咬破的皮囊。
这是一颗用动物薄皮制成的,拇指大小的皮囊,内装白色粉末。虽然已被其咬破,但是里面的药粉由于他牙关紧咬,还有大半未被泄漏,均在皮囊内。
“请问老伯,可带有三棱金针?”润琨问身边的老者。
“有是有,可非金,乃银三棱针也。”老人说。
“也可以,快递给我。”他说,“再把他身上的银针取出。”
“你俩过来,把此人扶起坐正,衣裳脱下。”润琨对立于旁边的两名狱卒吩咐道。
两名狱卒一边一人扶坐好昏迷的刺客,润琨接过三棱银针,叫老者把浸了烈酒的药棉递来。他先将一块药棉在刺客后背大椎穴擦拭消毒,又分出一块将三棱针擦了一下。用点刺针法,用左手向大椎穴上下按摩推拿,待其皮肤发红泛紫时,又用酒浸药棉消毒。然后将大椎穴处皮肤用左手指捏紧,右手持针,对准大椎穴刺入。手呈微抖状,又提针而出,用手挤压针眼周围,一股股黑色血液冒出。老者用药棉协助擦拭干净。如此反复在大椎穴刺进、出针,挤血,直到流出的血色变成鲜红,便用一团药棉摁住针眼。一会儿,让那狱卒接手继续压住,以免血流不止。
润琨站起身,长吁了一口气,接过黄勇校尉递来的茶水,饮了几口。对君羡和县令说道:“此人体内毒药已排去大部分,等会先喂其饮点水。再用三棱针刺下头顶百汇穴,就会醒来。”
喂那人几口水后,润琨又针刺其百汇穴。“吭吭吭、吭咔……。”那人终于出声咳嗽起来。
“好了,你俩把他放平。”润琨说。
“唉呀!真是神乎其技也。”那老者对润琨拱手赞叹。
“润琨兄弟可谓医林圣手了也!”君羡夸奖道。在场人等均赞不绝口。
“各位过誉了也!润琨愧不敢当。”他转身坐在狱卒搬来的木椅上,对县令等人说道:“我先前见他瞳孔未散,脉搏急促,且只是嘴角带淡血丝。而其余十一人均七窍流血、中毒而亡。因此判断他中毒未深,这只有一个可能,即是他未吞下同等药量。所以查其口腔深处边缘,果不其然,咬破药囊而未尽服,因此可救也。但不知他为何不全部咽下,这只有等他苏醒后才能问明白。”
“润琨师傅真是明察秋毫,老夫受教了!”那老者背起药箱,拱手作别。润琨同其移步至小门,拱手恭敬相送。
陈县令、君羡和润琨三人移坐于案台旁。
“润琨兄弟,此事你认为如何处理好?”君羡问道。
“大哥屡次受到不明身份者行刺,我明敌暗,处于被动。目前关键要设法从此人嘴里探幕后指使者,才能有所防范。”润琨分析说,“这刺客年纪较轻,关键时刻犹豫不决,没有将毒药咽下,说明他有求生愿望。这是个突破口,待他苏醒后,施以恩惠,承诺只要把事情原委及指使人供出,可免其罪责并赠与盘缠,让他隐居荒野深山。”
“从那已毙领头者身上搜出此物,老夫猜测幕后主人来头不小。”陈县令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黄绫。
润琨接过展开一看,上书内容如下:“李受密旨,前往益州建昌府区域。随行侍卫只有四人,乃绝好良机,尔等此次务必全力夺其性命,不得有闪失。汝等家中妻儿老小吾已遣人照顾,随奉药丸十二枚,若万一遭遇不测,噙咬咽之。切记!切记!”
“大哥可对幕后指使人有所猜测?润琨之意是大哥能否猜想到是谁派的刺客。”
“唉!这让大哥从何说起?但凭黄绫与墨香味看来,应是宫中之人所为。可君羡坦荡磊落,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哼哼!君羡尽力辅佐西汉大将军李广的第二十三世孙、西魏太尉李虎之子,高祖李渊。花费近十载的光阴,剿灭了薛举、薛仁杲、李轨、刘武周、王世充。高祖让位给当今皇上李世民后,君羡又献计力除窦建德、萧铣和梁师都等割据势力。而今天下太平,反而轮到君羡危矣!哈哈哈……。”李君羡怒极反笑。
“这、这……,李大人请息怒,千万别随意猜测。当今皇上英明,定记得大人汗马功劳,欲害大人者定另有其人。稍候片刻,待那刺客苏醒,一问便知。”陈县令听君羡如此言语,吓得左顾右盼,起身作揖,连连相劝。
润琨见此情景,立即从渔具包中取出精钢刀,转移话题,说:“君羡大哥的佩剑已失,有道是良驹配好鞍,将军应有好兵刃随身,方更显威猛之仪态。此刀名为‘追魂精钢刀’,能斩断拇指粗的铜、铁棍而刀刃纤毫无伤。此刀乃一铸刀神人,取地下千米精铁百炼千铸而成。可惜润琨愚笨,只熟剑术不悉刀法,与此神器无缘也。润琨知大哥精通对各般兵器的使用,理当成为此宝刀之主人,请君羡大哥接刀!”
君羡昨夜已悉睹此刀,并在润琨熟睡时,持刀将寺内一大腿粗的枯木拦腰砍断。此时见润琨真诚馈赠精钢刀,也不假意推辞,双手接过,说道:“润琨兄弟慷慨割爱,君羡却之不恭。大恩在前不言谢,大哥就收下了也!哈哈哈……。”
“好!呵呵……。将军得此至宝,当真如虎添翼,可喜可贺!”陈县令拱手相贺。
君羡得此宝刀,心情大好。立马解下腰间那空剑鞘,将套于皮鞘中的精钢刀系于左腰。
“琨哥哥,这人醒啦!”那边传来陈红的呼喊声。
李润琨立即起身走到刺客旁边,刚苏醒过来的刺客睁着双眼,转目盯着刚过来的润琨。
“兄弟,你终于醒过来了。”润琨在木板边蹲下身,关切地望着他说,“身上感觉怎样?试试做下深呼吸,看有哪儿不舒服,再告诉我。”
他平躺在木板上,疑惑的目光望着润琨。
“唉!是他救了你的命呀。快照他的话做吧!”罗丽莎喊道。
润琨挥手制止丽莎,对刺客和蔼地说:“别害怕,照我说的做呵。”
刺客望着他点点头,闭目做了个深呼吸。
“怎么样?感觉哪儿不舒服?”润琨问。
他睁开眼,摇摇头。
“没啥大碍了吧?就是头晕乏力难受,对不?”
那人又点点头。
“叫人去端碗稀粥来。”润琨对立于一旁的黄勇说。黄勇立即命一名狱卒出去盛粥。
粥到,润琨一匙一匙地喂他吃了大半碗。那刺客吃过粥又闭目不言。润琨起身对身后的县令耳语了几句,县令吩咐黄勇副校尉:“将此人抬至县府。”
于是众人离开地牢,从回廊转到后院县令府大院。
黄勇副校卫带着几位士卒将刺客抬到县令府,县令将其安排在左侧院二楼客房休养,门外由两名健壮的缉捕衙役站岗看守。
县令在会客大堂请一干人等落座饮茶,吩咐厨房准备佳肴美酒,在县府后院阁楼设宴,款待众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