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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世间烟火 第二十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18 20:11:40      字数:4961

  一九九四年正月十七,是全县中小学开学的日子。那些骑着自行车、背着书包汇成的人流里,再也没有了我的身影。
  十四岁的我,正式辍学在家了。
  刚开始那段日子,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悄悄的欢喜。我终于离开了那个让人透不过气的环境,再不用面对那些刺耳的话和扎人的眼光。
  可正月一过,风就软了。地里的冰悄悄化开,麦苗一寸一寸地返青。爹娘开始忙起来,一天比一天更早出门,更晚回来。浇水、施肥、拔草、整地……田里的活儿一件赶着一件。弟弟也上学去了,家里从此便空了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从早晨到天黑,守着这几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
  我不得不承认,在那些独处的寂静里,确实有几次,我动过回去上学的念头。毕竟,我离开学校,从来不是因为讨厌学习。恰恰相反——在我心底,我依然深深地、固执地爱着那些书本与知识。我的意识,甚至始终停留在那个被老师偏爱、被同学仰望的“好学生”角色里,迟迟不愿醒来。
  说实话,当离开校园最初的那份松弛感慢慢褪去,当每天在家把电视节目看到想吐,当日复一日地面对同样的墙壁与院落,我的确犹豫过,挣扎过,也认真地问过自己:要不要回头?
  记得在家待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娘也曾认真问我:“真的不上了吗?你要是想上,我去找校长说,让你接着上。谁欺负你,咱们告诉老师,让老师管。”
  要说我完全没有动心,那是假的。
  可最终,对再次被欺负的恐惧,还是压过了心底对读书的渴望。更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面子”,我既然已经豪言壮语地昭告天下“我不上学了”,如今再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颜面尽失?本来在学校就受尽嘲笑,若再被人拿“辍学又返校”这件事来讥讽,岂不更是自取其辱?
  就这样,我那有限又固执的认知,亲手断了自己的回头路。
  爹娘终日忙碌,能再问我那一句,已属不易。从那以后,家里再没人提过我上学的事。而我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正式宣告结束。既然不读书了,那就开始干活吧。
  于是,我开始或整天跟着爹娘下地干农活,或跟着我爹去集市看摊,或随着父亲,走街串巷做各种小买卖。
  春天的麦子长得飞快,拔节的时候,仿佛一夜之间就能蹿高一截。那时还没有除草剂,地里的杂草全靠一双手去拔。我家的地在离房子大概两公里外的地方。每天吃过早饭,我就和娘一人背一个筐往地里走,有时也会拉上板车。娘不会骑自行车,我虽然会,但骑那二八大杠也实在吃力,大多时候我们就这么走着去。我俩腿都不长,走得也不快,保守估计也得走半个多小时。要是慢些,磨蹭个把钟头也是常事。到了地里,拔上两个多小时的草,就该赶回家做午饭了。吃完歇会儿,下午再去,傍晚又得回来张罗晚饭。那时候的人,一天天的,就像长在了地里。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慢”,让我对田间小路边的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知道哪段路旁的打碗碗花开得最好看,粉的、白的,沾着晨露;我知道谁家菜地里的葱长得最高、最挺;我也记得哪处田埂上的黄花菜,就快要吐出第一朵花苞。
  拔草这活儿,对我来说竟意外地充满成就感。每天清晨刚到地头,娘总会指着田垄说:“今天上午拔到那棵杨树底下,咱就回家。”而我总会信心满满地拍胸脯保证:“肯定没问题!”暗地里还憋着股劲儿,非要赶在娘前头拔完不可。可结果总是如出一辙——不仅没能超前,反倒被娘落下好大一截。最后总要她从她那个位置跟我相对的拔回来,接济我一大段距离,我们才能一起收工。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第二天继续夸下海口,继续暗暗较劲。
  我家一共有八亩多地。记忆里,要把所有麦田的草拔完一遍,大概需要十天左右。拔完草歇上几天,就该给小麦浇水了。这也是我最喜欢的农活之一。看着渠水像条乖巧的小溪,汩汩地流进每一畦田里,水面悠悠地上涨,在即将漫出田埂的刹那,及时用铁锹铲土改道,让水流乖乖转向下一畦——周而复始,整片麦田便在眼前渐渐喝饱了水。那种满足,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从干渴到湿润,麦苗从耷拉到挺立,每一个变化都清晰地写在田野上。
  说实话,我非但不讨厌干农活,反倒打心眼里喜欢往地里跑。
  你想象一下——走在窄窄的田埂上,眼前是望不到边的碧绿麦苗。风一来,整片田野就活了,层层绿浪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清晨的露珠还挂在叶尖上,阳光一照,碎银似的闪闪烁烁。深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麦苗特有的清甜。
  这也是为什么在四季的田野里,我独爱春天。春天的田野太敞亮了,所有的生机都摊开在你眼前,一览无余。不像夏天麦收时的金黄,晒得人发晕;也不像秋天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把视野遮得严严实实;更不像冬天,要么一片冷硬,要么满目苍茫,总透着股寒意。
  春天的田野有碧绿的麦苗打底,各色野花星星点点缀在其间,空气里飘着草叶的清香。人往地里一站,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大自然那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把你包裹、浸润。说实在的,后来我能慢慢走出那段校园阴霾,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这日复一日的田野疗愈的——特别是整个春天都泡在这片绿色里。
  等到了农历四月份,麦子开始灌浆,再过个个把月也就成熟了。这时候得抓紧在麦垄之间见缝插针地种下玉米种子,这活儿可不轻松。我们要把玉米种子装在一个两头系绳的布口袋里,拴在腰上,一边顺着麦垄走,一边弯腰往土里点种。得一直弯着腰,低着头,麦芒像小刀子似的,总往胳膊上、脸上划。一道两道不显,可架不住一天下来成百上千次。要是防虫害,还得给种子拌上农药。那时也不懂什么防护,不戴手套更不会带口罩,就那么徒手抓着拌了药的种子,农药味呛得人头晕,一闻就是一整天;手也会变得干裂脱皮,要很多天才能缓过来。
  不过这个季节也有乐趣——种菜就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像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豆角这些,都是买来秧苗,一株株栽到整好的菜畦里;土豆要把块茎切开来种;丝瓜、小葱、韭菜、香菜这些,就直接撒种子。看着黄瓜藤一天天爬满架,西红柿苗蹿得老高,开出第一朵小黄花,结出第一个青涩的果子——那种带着期待的喜悦,只有亲手种过的人才能体会。
  当然,伺弄这些蔬菜也不总是诗情画意。比如西红柿和茄子长到一定高度,就得“掐尖”——把主干最顶端的嫩芽掐掉,我娘说这样才能“憋”出更多果子来。可这么一“憋”,主干和枝杈交接的地方又会冒出好多“杂枝”,这些也得及时掐掉。印象中得反反复复掐好几轮,这些杂枝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掐一茬,长一茬,没完没了。
  转眼间,麦子就黄了。
  麦收也就那么十天半月的事,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要是连着几个大晴天,就能顺顺当当地把麦子割完、脱粒、晒干、入仓;要是遇上几天阴雨,那就麻烦了。所以农人们都叫它“抢收”——直到今天,还有“双抢”的说法——抢收抢种,收完麦子,紧跟着就要种下玉米。
  这时候,村里不管大人小孩,整个村庄都跟着忙碌起来。第一件要紧事,便是整出一片打麦场。每家都会在自家的麦田地地头,拔掉一片已熟透的麦子,清出一块方形的空地。接着,便牵来骡子或马,套上那沉甸甸的青石碾子。在人们的吆喝声中,牲口拉着石碾子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地转着,反复碾压着那片土地。直到那片泥地被碾得瓷实、平整,光溜溜地泛着灰白的光,一个像样的“打麦场”才算成了。
  打麦场一备好,真正的抢收便开始了。天才蒙蒙亮,大人们便扛着磨得锃亮的镰刀出门了。他们弯下腰,一手揽过一把麦子,一手挥动镰刀,只听得“唰啦”一声,金黄的麦秆便应声倒下。汗水浸透的衣衫,谁也顾不上歇息,只是偶尔直起腰,捶捶后背,望一眼身后一排排整齐躺倒的麦捆,又继续俯身融入那片无边的金色里。
  辍学之前,我也常跟着爹娘下地,但干的都是些零碎活:捡拾掉落的麦穗、清扫麦场、撑开装粮的蛇皮袋口……从未真正参与过完整的麦收。可辍学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仿佛一夜之间,我就从孩子变成了大人——家里地里的活儿,我都得干,也都必须能干。
  我娘递给我一把镰刀,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用胳膊把麦秆拢到腋下,怎么下刀去割,怎么用两绺麦秆打结捆成一捆,又怎么把一捆捆麦子码得整齐不塌。那镰刀刃闪着寒光,我起初连握镰刀的勇气都没有,总感觉手放上去就会碰到那锋利的刀刃。好不容易能握紧镰刀了,也只能一点一点试探着割。从生硬笨拙,到能熟练地挥动,我也成了烈日下挥汗如雨的一员。干硬的麦芒在脸上、胳膊上划出无数道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可当我直起腰,看向四周——前后左右都是弯腰割麦、捆麦、抱麦的人影,在炙热的空气里有节奏地晃动着。那一刻,我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
  好像这地里,再也没有我干不了的活儿。
  好像我真的和他们一样,是个能扛事的大人了。
  我们家没有自己的打麦机,得借别人家的用。麦收时节,家家都抢时间,机器昼夜不停。我家正好排到晚上。
  拉电线、架灯泡,再请来舅舅、舅妈和表哥表姐帮忙,一场夜战就开始了。
  与白天的炎热喧嚣不同,初夏的夜风吹着,反倒比白天干活舒服些。只记得那台打麦机轰隆隆地响了一整晚,我爹一直坐在机器上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把接一把地将麦捆“喂”进轰鸣的入口;舅舅和舅妈负责从远处的麦垛把麦捆一个个传递过来;我娘则一刻不停地用铁锹,把机器下方吐出来的、混着麦皮的麦粒扒开,堆到旁边。
  我和表哥表姐的任务,是用三股叉把扬出来的麦秆迅速挑走,叉到更远的地方堆起来。
  这俨然一套严密的流水线,环环相扣——上一道工序卡住,下一道就得停;下一道慢了,上一道也得跟着等。要是我娘没能及时清空积压的麦粒,或者我们没能快速挑走麦秆,机器下面很快就会堆满,我爹也就没法继续“喂”麦捆了。
  我们就这么各司其职,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在规律的轰鸣声和劳作节奏里,疲惫渐渐漫上来……不知何时,我竟在麦秸堆里沉沉睡去。
  再醒来,天已蒙蒙亮。麦子打完了,我娘正拿着簸箕,把麦皮与麦粒的混合物一下一下的扬向空中,将麦粒与麦皮分开,俗称“扬场”。借着晨风,麦皮被吹到一边,金黄的麦粒簌簌落下。这活儿讲究技巧,也得看风。一旦起风,就必须抢着做完。
  麦粒分离出来后,立刻装袋、拉回家,再一袋袋扛上房顶摊开晾晒。
  到此,抢收麦子的核心战役总算告一段落,所有人都能稍稍松一口气。
  但地里的活儿还没完——得把散乱的麦秸重新摞好、压实,把平整的打麦场重新犁开,种上玉米,紧接着就是浇水、拔草……
  新的轮回,又开始了。
  大人们继续在地里忙活的时候,我也有了自己的任务。
  娘交代我每天上房顶翻晒麦子。每隔两小时就要翻一次,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更要勤快些,最好一个钟头一次。我便老老实实地照着她的话做,像守着时辰似的,准时爬上房顶。
  翻麦子有翻麦子的方法——得赤着脚,在平铺的麦粒上一下下地蹭过去,把原本平整的“麦毯”划成一条条垄和沟,像大地的纹理。等两个钟头后,再上房把原来的垄蹭成沟,沟蹭成垄,如此反复。
  说来也怪,那一遍遍用脚翻动着麦子的时刻,我心里竟觉得格外踏实,甚至涌起一股清晰的成就感。那时的我是真的听话,我娘交代至少两个小时翻晒一次,我就自作主张的一个小时上房顶翻晒一次。尤其大中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别人都躲进屋里,而我却更加勤快的一遍遍往房顶跑,翻一遍差不多要半小时。那个年代根本没有防晒的意识,也不怕晒黑晒伤,只满心想着:多翻一次,麦子就干得快一点。
  麦子摊开在房顶上,自然不会一两天就晒得透。晒麦的日子里,最揪心的就是怕变天——有时候早上还是瓦蓝瓦蓝的天,日头毒得晃眼,不到晌午,不知从哪儿就涌来了厚厚的乌云,直压到屋檐边。
  要是碰巧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那可真的是手忙脚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扔下手里的一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房顶,抡起刮板就拼命地把摊得薄薄的麦子往中间赶。一整个房顶的麦子也不是个小数目,我只能手脚并用的一顿刮、扫,直到麦子聚拢堆起个小山包。然后,赶紧扯过早就备在旁边的塑料布盖上,先把四个角死死压住,再慌忙搬来砖头,将塑料布一圈牢牢地压严实。
  有几回,我刚把最后一块砖头压好,豆大的雨点就紧跟着噼里啪啦地砸在塑料布上,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也有那么一两次,远远地看见爹娘的身影从巷口飞奔回来,我们一家人在房顶上汇合,话也顾不上说,只是闷着头一起抢,终于在雨落下来前把麦子盖得严严实实。有时候,也会被老天爷忽悠,有一次我气喘吁吁地忙活了半天,把麦子盖得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那天边的乌云却像跟我开了个玩笑,慢悠悠地散了开去,日头重新明晃晃地照下来。我只能无奈地把塑料布掀开,再把麦子铺摊在整个房顶。
  可不管怎样,那个时候做这些活儿,我是发自内心高兴的。
  拔草也好,割麦也好,翻晒也好,甚至紧张地抢收——我都从这些实实在在的劳动中,触摸到了一种真切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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