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17 13:46:30 字数:3216
我正式告别校园,开始了辍学在家的日子。
那半年的校园生活似乎没有任何能称得上美好的回忆,那段日子于我而言,像一幅被雨水浸透的水墨画,灰蒙蒙的,晕开一片,几乎寻不出一笔鲜亮的色彩。
然而,现在想来,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灰暗里,其实也曾真切地有过丝丝亮光,颤巍巍地透了进来。
我的同桌,那个与我自卑怯懦截然不同的姑娘,竟在我辍学差不多一个月后来到了我家。那是一个午后,我正蜷在家里,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像是在跟谁问话。我走出屋门望去,竟是她——风扑红了她的脸颊,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就那么突兀又坚定地站在我家院门里。她是一路走,一路问,才找到我家的。
说实话我是很惊讶的,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在我辍学后来我家。我以为学校的一切都跟已经被我一切两断了。我就那么怔怔的望着她,她走到我跟前,笑语盈盈拉起我的手:“咋滴,才过一个月就不认识我啦?”我不好意思的笑了,赶紧让她进屋。
她说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上学!她还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那些坏蛋吗?别怕,以后她会帮我骂回去。她甚至自责的说都怪她当时没有帮我。她当时确实没有帮我,她只是在那几个男生走后告诉我:“下次他们再来,你就骂回去!”
见我低着头不吭声,她拉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就像要晃醒我一样。“也别担心学习,落下的功课我给你补。你不能就这么躲在家里,你不上学,以后怎么办?小学毕业啥工作都找不到。”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混合着焦急与真诚的光,又用力地说:“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帮你骂回去!”
那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死水,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我几乎能感觉到心底那坚硬的冰壳,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她甚至还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跟我娘说:“大娘,你劝劝她,让她跟我回去上学吧!好好学习,将来上高中,上大学,气死那些欺负我们的坏蛋!”
她还给我讲班里最近发生了那些趣事,试图用那些遥远的、校园生活的欢声笑语将我拉出来。可它们都像雪花落在地上,既无声也近乎无痕。
天气一点点变得昏暗,她眼底的光也一点点黯了下去。最终,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那……我走了。如果……你什么时候想上了,就托人告诉我,我陪着你回去。”
我送她到门口,望着她走进夜晚的星光里。她的背影在细长的小巷里越走越远,那么挺拔,那么无所畏惧,最终在转角消失。那个背影,是我那整整半年晦暗记忆里,唯一鲜明、滚烫的定格。
那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在我家的院子坐了很久很久,我只记得她和我娘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而我的眼框也是湿了干,干了又湿。
但,我还是辜负了她的一片热心。我的心终究是在自卑的深潭里浸的太久了,就像一块冰山,从里到外都透着寒气,外界撞击的细微裂隙几乎瞬间就又弥合了,再滚烫的援手也捂不热了。
多年以后,我听说,她考上了燕山大学。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一点儿也不惊讶。那样明媚、勇敢、仗义的女孩,她的天地本该在更广阔的山海之间,她理应奔赴那光辉灿烂的前程。
我也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似乎应曾另一位邻村女同学的邀约,去她家里做过一次客。
那也是一个午后,我跟着她,第一次走进了那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农家小院。她的爹娘闻声迎出来,脸上是那种全无打量与探究的、朴拙而宽厚的笑容。我们脱了鞋,一起爬上那张烧得温热的土炕,炕桌上有炒香的花生。她就盘腿坐在我对面,眼睛亮亮的,跟我讲起我们共同却又不尽相同的小学时光,说起某个老师的口头禅,说起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树。她的爹娘偶尔会插进一两句关切的话,语气自然得仿佛我是他们家的常客。
记忆的毛玻璃已然模糊,我无论如何也记不清我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我清晰地记得,那一下午,时间是缓慢流淌的,像窗外安静的云。屋里,没有我时刻戒备的嘲讽,也没有任何让我想蜷缩起来的、异样的眼光。他们只是寻常地待我,而这恰恰是我在那半年里,最为稀缺、也最不敢奢求的东西。
临走时,两位大人极力留我吃饭。饭桌上,他们不停地将炒鸡蛋和肉片夹到我的碗里,把我的碗堆得像一座小山,嘴里还一迭声地念叨:“多吃点,多吃点。”那一刻,我只好深深地埋下头去,假装专注于饭菜,生怕一抬头,就会泄露眼底翻涌的酸楚。
那顿温暖的饭菜,那个平静的午后,像一颗被遗忘在口袋里的糖,直到多年后,在苦涩的记忆中重新被发现时,才品出它全部的、珍贵的甜意。
这些零星的片段,像散落在无边暗夜里的几颗孤星,光芒虽弱,却足以证明,那时的我,并非真的被全世界抛弃。我并非真的孤身一人立在荒原,也并非所有人,都乐于将嘲笑与侮辱掷向我。
那个时候,辍学之于我,喜悦多于遗憾,解脱远大于不舍。那些零星的暖意,如同冬夜里的点点篝火,终究无法驱散笼罩在我周身、由无数个日夜的屈辱所积聚成的严寒。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那个环境。我终于,可以不必再日日活在那段抬不起头的日子里了。那是一种混合着伤痛与决绝的、复杂的自由。
当时我也并没有深究我娘到底是真的从心里接受了我不上学这件事,还是不得已被动的接受了这件事。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当时那句“在家歇着吧”,或许并非真正的接纳。她把我的辍学归咎于她自己——是她个子矮才导致我个子矮,才导致我受尽欺辱。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她自身对读书的执念交织在一起,悄悄为我的“第二次求学”埋下了伏笔。
如今回望那段岁月,我对自己的心理状态、精神状况和当时的认知也做了一些梳理与分析。我必须承认,事实或许并非如我记忆中那般黑暗窒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被我自身的自卑心理、受害者心态不断放大和扭曲的结果。
我的同桌之所以能活得那样明亮飒爽,正是因为她不曾背负如我这般沉重的过往。她没有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便不会对人际关系怀有过度负面的预期,也不会下意识地从每个眼神中寻找恶意;因为内心没有自卑的种子,当面对攻击时,她能坦然直视,并利落地予以回击;因为安全感充足,她不会对外界的一举一动都草木皆兵,过度解读。
而我则恰恰相反。我的内心世界,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阴影所浸透。这副看待世界的“灰暗滤镜”,既有家庭环境的潜移默化,也有过往经历的层层堆叠。它不是一天形成的,自然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卸下。最终,正是这沉重的心理枷锁,与现实的霸凌内外夹击,将我逼到了辍学的绝境。我深知,走到这一步,确实与我自身的性格弱点密不可分。我无法,也不应将自己的一切遭遇完全归咎于外部。
但是,我必须要说——校园霸凌,就是校园霸凌。
它的的确确发生了,它的恶意是真实的,它带来的伤害也是具体的。它不会因为受害者心理脆弱,就变得情有可原。
在我被迫离开学校的同时,我的一位小学同学,也正在另一所中学里经历着与我相似的折磨。而她,被逼上了一条真正的绝路。因为,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那是我们村的一个女孩,胖胖的。听说她不是天生就这么胖,是生了什么病,吃的药里有激素,才像发面一样一点点胀了起来。她的胖不止在体重上,更在身形上——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个鼓胀的面包。小学时,班里就有人笑她,骂她“大胖子”。她总是沉默,低着头,大概是自卑吧。我特别懂那种感受,可我连同情她的能力都没有——我自己都活在别人的嘲笑里,自顾不暇。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她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我矮,永远在第一排。她从不主动开口,我也不是会主动的人。
直到我辍学后不久,听到了她的消息:她失踪了。
听说上初中以后,经常有人在她身后追着她起哄,齐声骂她“肥猪”,还有其他更不堪入耳的话;听说有人在她衣服后背上用笔画了一头猪;听说,老师也不喜欢她,经常在班上批评她;听说……版本很多,越传越杂。
但不管怎样,人,确实是不见了。
有人说,她可能去五台山当了尼姑——她小时候跟她爸去过一次。可一个初一的孩子,真能独自跋涉到那么远的地方吗?也有人说,她或许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有人说,她只是单纯地走了,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无论真相是哪一个,这件事,都和那些在学校里霸凌她的人脱不了干系。
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她自己太脆弱。
就,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