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簪子杀敌,炮轰炮楼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7 10:03:34 字数:15186
(一)
2024年4月,山东省抗战研究院,孔祥云研究员鬓角的白发沾着些微的灰尘,他捧着一沓泛黄的卷宗,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周捷,”他的声音厚重,“赵牟老爷子的故事,我是听他生前亲口说的。”
我的笔悬在笔记本上,等着他开口,等着那段埋在淮河岸边的往事,顺着他的话语,一点点铺展在眼前。
赵牟是山东临沂费县赵家村人,1915年,他生在村里一户靠天吃饭的农家。二十岁那年,他娶了邻村的姑娘秀儿,两人守着三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秀儿手巧,纳的鞋底针脚细密,蒸的玉米面窝头喷香,日子虽清贫,却也透着股烟火气的安稳。赵牟以为,这辈子就该是这样了——守着媳妇,守着庄稼,守着村里的老槐树,过一辈子。
可乱世里的安稳,就像窗纸一样,一捅就破。
1938年正月初十,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狗吠声就撕破了赵家村的宁静。国民党于学忠部第51军的兵,挎着枪,踹开了一户又一户的院门,说是“征兵抗日”,实则是抓壮丁。赵家村的三十多个青壮年,全被赶上了牛车,赵牟也在其中。他的堂弟二虎,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抓着他的胳膊直哭:“哥,我不想去,我想俺娘。”赵牟心里也堵得慌,可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只能咬着牙,拍了拍二虎的肩膀:“别怕,哥带着你,咱活着回来。”
两人被编入114师,万幸的是,还分在了同一个班。班长叫黄华,是河南信阳人,脸上一道三寸长的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听说是早年跟土匪拼命时落下的。他嗓门大,说话像打雷,可对新兵却不算刻薄,夜里宿营时,会把自己的干粮分一半给饿肚子的二虎。
开拔的前一晚,三叔顶着刺骨的寒风,跑了十几里山路,给赵牟捎来了一个包裹。是秀儿托他送来的。粗布缝的包裹,针脚缝得密密实实,里面叠着两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两双纳得千层底的布鞋,鞋底上还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最底下,是一支镀银的铁簪子。
那簪子是赵牟去年赶庙会时给媳妇买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虽然是镀银的,可在阳光下,也能闪出细碎的光。秀儿平日里宝贝得紧,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把它簪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包裹里夹着一张纸条,是秀儿托村里识字的先生写的,只有一句话:“牟哥,我在家等你,平安回来。”赵牟把簪子攥在手里,冰凉的铁贴着掌心,竟生出几分暖意。他舍不得戴,又怕丢,最后索性塞进了贴身的衣兜,像是把秀儿的牵挂,揣进了心里。
“到了部队,好好活着。”三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圈红了。
赵牟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村庄,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再看到秀儿,能不能再吃到她蒸的玉米面窝头。
部队一路向南,晓行夜宿,走了十几天,才到了淮河岸边。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初九,淮河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日军第十三师主力,在蚌埠、临淮关两处,架起了密密麻麻的火炮,对着北岸的阵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他们要强渡淮河,直逼徐州。
赵牟和战友们所在的阵地,是一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光秃秃的土地上,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几丛枯黄的茅草,在风里瑟瑟发抖。连长是个东北汉子,说话带着一股子狠劲,他一脚踩在战壕沿上,吼道:“都给老子听着!今晚把战壕拓宽加深,防炮洞挖得结实点!鬼子的炮弹不长眼,想活命的,就给老子使劲干!”
月光惨白地洒在地上,映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铁锹铲开冻土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在夜里格外刺耳。赵牟的手冻得通红,虎口被铁锹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沾着泥土,疼得钻心。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土里,瞬间就冻成了冰碴。二虎在他旁边,累得直喘粗气,嘴里还念叨着:“哥,等打完仗,咱还回村里摸鱼去。俺记得村西头的河里,有好多鲫鱼。”
赵牟嗯了一声,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看着眼前的战壕,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淮河,心里明白,这一仗,怕是九死一生。
次日天刚蒙蒙亮,炮火就响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像是要把整个大地都掀翻。炮弹落在战壕周围,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赵牟和二虎缩在防炮洞里,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睁不开眼。黄班长蹲在洞口,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脸上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炮声足足响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稀疏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都出来!各就各位!”黄班长的吼声响起,他率先猫着腰钻出了防炮洞。
赵牟跟着爬出去,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昨日还好好的战壕,此刻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被夷为了平地。阵地前的开阔地上,到处是弹坑,焦黑的土地上,还冒着缕缕青烟。风从淮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的味道,让人作呕。
黄班长指挥着大家,三米一个,分散在战壕里。他把赵牟和二虎这两个新兵,安排在了自己的左右两侧。“记住了,”他拍了拍赵牟的肩膀,声音沉得像铁,“没我的命令,不准乱放枪!鬼子的枪法准,别浪费子弹,等他们靠近了,再打!还有,”他指了指赵牟手里的汉阳造,“这枪老了,后坐力大,开枪时把肩膀顶住了,别被掀翻了。”
赵牟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枪。那枪是老式的汉阳造,枪身有些发锈,沉甸甸的。他的手心全是汗,把枪柄攥得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阵地前的那片开阔地,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膛。
没过多久,远处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是鬼子。他们排成了好几条散兵线,弯着腰,一步步地往前挪。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刺刀明晃晃的,像一条条毒蛇,看得人心里发怵。他们的脚步很整齐,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牟甚至能听到他们叽里呱啦的叫喊声,那声音里的嚣张和狂妄,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沉住气!再等等!”黄班长低声喝道,他眯着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鬼子,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动。
赵牟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握枪的力道越来越大,指节都泛白了。他看着鬼子的脸,那些脸上带着狞笑,带着嗜血的光芒。他想起了村里的秀儿,想起了她绣的鸳鸯,想起了她在村口翘首以盼的样子。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了上来,冲到了眼眶里。
“打!”
连长的吼声,终于划破了阵地的寂静。
赵牟几乎是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震得他肩膀发麻。可他根本不知道子弹飞到哪里去了,只看到枪口冒出的一缕青烟。他慌了神,手指不停地扣动扳机,一发发子弹打出去,枪膛里的子弹很快就少了一多半。
旁边的黄班长,却是一枪一个准。他眯着眼睛,瞄准,射击,动作沉稳得像一座山。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鬼子应声倒地。他的枪法极准,专打鬼子的脑袋和胸口。“蠢货!慢点打!”黄班长瞥见赵牟的样子,忍不住骂了一句,“瞄准了再放!子弹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牟脸一红,连忙放慢了速度。他学着黄班长的样子,眯着眼,瞄准了一个正在往前冲的鬼子。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瞄不准。好不容易稳住了手,扣动扳机,子弹却擦着鬼子的钢盔,飞了出去。
阵地前的鬼子,倒下了一批,又冲上来一批。他们的火力很猛,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得战壕沿上的泥土乱飞。赵牟缩着身子,躲在战壕里,不敢露头。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抬头看去,只见连里的重机枪阵地,被鬼子的迫击炮击中了。那挺重机枪,瞬间被炸成了一堆废铁,机枪手也倒在了血泊里,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没了重机枪的压制,鬼子像是疯了一样,嗷嗷叫着,加快了冲锋的速度。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准备手榴弹!”黄班长一边开枪,一边从腰间扯下手榴弹,拧开盖子,把拉环套在了手指上。他的动作麻利,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赵牟也手忙脚乱地摸出了手榴弹。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心里慌得厉害。那些鬼子的脸,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他们的钢盔上,沾着泥土和血污,眼睛里满是狰狞的光芒。
“扔!”
连长的吼声再次响起。
黄班长率先把手榴弹扔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鬼子堆里,“轰”的一声炸开了花。硝烟弥漫中,几个鬼子倒在了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赵牟跟着扔出了手里的手榴弹。可他太紧张了,手一抖,竟然忘了拉弦。手榴弹“咚”的一声,正好砸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那鬼子被砸得闷哼一声,像是被吓破了胆,连忙抱着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狗娘养的!没拉弦!”黄班长气得骂了一句,抬手一枪,把那个趴在地上的鬼子撂倒了。
就在这时,鬼子已经冲到了战壕边。他们的刺刀,已经快要伸进战壕里了。
“上刺刀!跟狗日的拼了!”连长拔出腰间的大刀,红着眼睛吼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全连的弟兄,都从刀鞘里摸出了刺刀,“咔嚓”一声,上在了步枪前端。刺刀明晃晃的,映着鬼子的脸。
赵牟手忙脚乱地去拔刺刀。他的手抖得厉害,刺刀在刀鞘里卡了半天,才被他拔出来。好不容易把刺刀安在步枪前端,却发现自己的手怎么也握不稳枪。鬼子已经跳了下来,明晃晃的刺刀,直刺过来。
一阵叽里呱啦的叫喊声,在耳边炸开。赵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的鬼子,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狰狞得可怕。那鬼子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光芒。他想举起枪格挡,可手心的汗太多,枪一滑,竟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个鬼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狞笑。他举起手里的三八步枪,刺刀对准了赵牟的腹部,狠狠刺了过来。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赵牟甚至能感觉到刺刀尖上的冷风,刮得他腹部的皮肤一阵刺痛。他侧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步枪前端,枪口和刺刀相接的位置。滚烫的枪管烫得他手心钻心地疼,可他不敢松手。他知道,一松手,这把刺刀,就会刺穿他的肚子。
鬼子的力气很大,推着步枪往前顶。刺刀一点点地靠近他的肚子,冰冷的金属触感,越来越清晰。赵牟不得不把腹部往后缩,后背死死地抵在了战壕的土壁上。土壁上的碎石,硌得他后背生疼。他退无可退了。
他能闻到鬼子身上那股刺鼻的膏药味,能看到鬼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一刻,赵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自己怕是要死在这里了。秀儿的脸,村里的老槐树,二虎那小子的笑脸,在眼前一闪而过。他的手,渐渐没了力气。鬼子的刺刀,又往前顶了几分,已经刺破了他的粗布军装,冰凉的刀尖,触到了他的皮肤。
大限将至。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了鬼子的后背。那鬼子身体一震,往前踉跄了一下,力气顿时泄了大半。
“别发呆!想活命就跟狗日的拼了!”
黄班长的吼声,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赵牟抬头看去,只见黄班长手里的枪还冒着青烟。他的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把大刀,砍向了旁边的一个鬼子。大刀落下,血光四溅。
求生的本能,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
赵牟猛地用力,推开了鬼子。他弯腰想去捡地上的枪,可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胳膊,突然勒住了他的脖子。
是刚才那个死鬼子!
黄班长的那一枪,竟然没打中要害!
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赵牟。鬼子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前阵阵发黑。他的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掰开鬼子的胳膊,可鬼子的力气太大了。枪在地上,离他只有几步远,可他根本够不着。刺刀也掉在了旁边,寒光闪闪,却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赵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得厉害。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流逝。
不!他不能死!
他还要回去见秀儿!还要回村里摸鱼!
他的手在身上胡乱地摸索着,像是在抓救命稻草。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
是那支簪子!
是秀儿送给他的那支镀银铁簪子!
它还在贴身的衣兜里,贴着他的心口。
赵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终于把簪子掏了出来。簪头的桃花,尖锐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攥紧簪子,手臂向后一扬,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鬼子的肋部,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一声。
簪子刺进皮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的手上,滚烫得吓人。
鬼子闷哼一声,勒着赵牟脖子的力道,瞬间松了。
赵牟趁机猛地挣脱出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捂着肋部、满脸痛苦的鬼子。鬼子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中国士兵,竟然会用什么武器刺穿他的身体。
赵牟红了眼。
他看着鬼子那张狰狞的脸,看着他身上的军装,看着他手里的枪。他想起了被炸成废墟的阵地,想起了倒在血泊里的战友,想起了村里的乡亲。
一股怒火,从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他举起簪子,对着鬼子的脖子、胸口,一阵乱刺。
尖锐的铁簪,一次次地刺入鬼子的身体。每刺一下,都有鲜血溅出来。鬼子的惨叫声,越来越弱。他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赵牟像是疯了一样,直到鬼子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他才停下手。
他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还在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他看着手里的簪子,那支原本镀着银、刻着桃花的簪子,此刻已经被鲜血染红,变得面目全非。簪尖上,还滴着血珠。
战壕里的厮杀还在继续。
黄班长挥舞着大刀,砍倒了一个又一个鬼子。他的身上,溅满了鲜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二虎在他旁边,脸上沾着血污,手里的刺刀捅进了一个鬼子的胸膛。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稚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劲。
赵牟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战友们浴血奋战的身影,看着阵地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斗。
这是一场保卫家园的厮杀。
他们是军人,更是中国人。
身后,就是淮河。
淮河的后面,就是家乡。
他们退无可退。
这一仗,打得惨烈。
当太阳渐渐西沉,枪声终于稀疏下去的时候,阵地前的开阔地上,已经躺满了鬼子的尸体。淮河的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风一吹,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作呕。
赵牟和战友们,拄着枪,站在战壕里。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阵地上回荡。
连长清点人数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赵家村出来的三十多个青年,活下来的,只有十七个。
十七个。
赵牟看着身边的二虎。二虎的胳膊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还在流。他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二虎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哥,俺……俺活下来了。”
赵牟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握紧了手里的簪子。簪子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变得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守着三亩薄田的农家汉子了。
他是一个士兵。
一个在淮河岸边,用一支簪子,杀了鬼子的士兵。
几天后,部队接到命令,向徐州前线转移。
1938年3月中旬,赵牟和战友们抵达了距离台儿庄不远的彩里阵地。这里的战斗,比淮河防守战还要惨烈。阵地上的土,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焦黑的土地上,连草都长不出来。全连的弟兄,基本上是拉上去顶一天,然后被换下来休息两天,再上去顶一天。
新兵一批批地补充进来。他们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握着枪的手,还在发抖。可没过多久,他们就会倒在炮火里,倒在鬼子的刺刀下。队伍的人数看起来没减少多少,可老兵的面孔,却越来越少。
赵家村的那十七个弟兄,在一次次的战斗中,又倒下了十一个。
最后,只剩下了赵牟、二虎,还有另外四个同乡。
1938年4月7日,台儿庄大捷的消息传来,阵地上一片欢腾。士兵们挥舞着枪,大声地欢呼着。赵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想起了淮河岸边的那些战友,想起了他们倒下时的样子。
这胜利,来得太不容易了。
他和战友们,跟着大部队,转向投入了对溃败日军的截击。他们追着鬼子的尾巴,一路打过去。赵牟手里的枪,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乱开枪的新兵蛋子了。他跟着黄班长,学会了瞄准,学会了隐蔽,学会了在炮火中求生。这一仗,他亲手杀死了十多个鬼子。
后来,他们跟着兄弟部队,进入了台儿庄。
赵牟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走进台儿庄时看到的景象。
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街道上,到处是烧焦的房屋,遍地是尸体和武器碎片。那些尸体,有中国士兵的,也有鬼子的。他们堆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和血腥味,让人作呕。
这哪里还是一座城。分明是一座人间炼狱。
他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看着那些弹痕累累的墙壁,突然明白了黄班长说过的话:“我们打仗,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后面的人,能过上安稳日子。”
他们在台儿庄待了几天,帮着打扫战场,加固工事,防备鬼子的反扑。赵牟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踩着碎砖烂瓦。他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布娃娃,娃娃的脸已经被炸得模糊不清了。他想起了秀儿,想起了她的笑容。他把布娃娃揣进怀里,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打赢这场仗,一定要让更多的人,过上安稳的日子。
同年6月中旬,51军奉命向河南转进,驻守大别山北麓、固始县南部的富金山一线。没过多久,鬼子就追了上来,富金山战役打响了。紧接着,六安县城的战斗,也拉开了序幕。
六安城的城墙,被鬼子的炮火炸塌了一大片。鬼子的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火力更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赵牟和战友们,在城里和鬼子展开了巷战。狭窄的街道上,到处是厮杀声。子弹横飞,炮弹爆炸。赵牟靠着在淮河岸边和台儿庄练出来的本事,射死了三个鬼子。他的枪法,越来越准了。
战斗从白天打到深夜,又从深夜打到天亮。全连的弟兄,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当撤退的命令传来时,赵牟和战友们,才拖着疲惫的身体,退出了六安城,固守在河西岸。
六安一战,全团伤亡两百余人,却也消灭了数百个鬼子。
可这胜利的代价,太大了。
富金山的战斗,更是惨烈得让人不敢回想。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阵地前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赵牟亲眼看到,二虎被一颗流弹击中。那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二虎倒在地上,看着赵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赵牟冲过去,抱着他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二虎的眼睛还睁着,嘴里念叨着:“哥,回……回家摸鱼……”
赵牟没能带二虎回家。
他把二虎埋在了富金山的山坡上,坟前插了一根木棍,算是墓碑。
黄班长也没能撑过去。
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弹片钻进了他的腹部。他被抬下来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拉着赵牟的手,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的:“赵牟……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替俺们……看看……太平的日子……”
赵牟点着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看着黄班长闭上了眼睛,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此刻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
那天,赵牟在战壕里,哭了很久。
他的身边,越来越空旷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地,都消失在了炮火里。
后来,他跟着部队,参加了武汉会战。在一次冲锋中,他被一颗炮弹的弹片击中,身负重伤,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四川的一家后方医院里。
他在四川养了大半年的伤。伤愈后,因为身体的原因,没能再回到前线,留在了四川的留守部队里。
这一留,就是七年。
七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家。想秀儿,想村里的老槐树,想二虎念叨的鲫鱼。
1945年,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赵牟正在地里干活。他听到广播里的声音,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半晌,突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回乡的路。
他走了很久,走了几个月,才回到了山东临沂费县赵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个熟悉的小院,看着院门口那个翘首以盼的身影,突然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秀儿还在等他。
等了他整整七年。
秀儿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她看着赵牟,看着他脸上的伤疤,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赵牟颤抖着走过去,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那支簪子。
那支镀银铁簪子,早已没了当初的光泽。上面的桃花,也被磨得模糊不清。可它依旧坚硬,依旧锋利。
他把簪子递给秀儿,声音沙哑得厉害:“俺回来了。”
秀儿接过簪子,攥在手里,哭得更凶了。
新中国成立后,赵牟依旧守着村里的那几亩薄田,务农为生。他和秀儿生了四个女儿,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他很少提起当年的事,那些炮火,那些厮杀,那些牺牲的战友,都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它是一段往事,是一段记忆,是一个普通中国士兵,在烽火岁月里,用生命捍卫家园的见证。
2014年,赵牟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99岁。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孔祥云研究员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他合上卷宗,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感慨。“赵牟老爷子常说,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可在我看来,那些在战场上,用血肉之躯挡住鬼子的普通人,都是真正的英雄。”
我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一支簪子,一寸丹心。烽火岁月里,每一个挺身而出的普通人,都是民族的脊梁。”
(二)
2024年10月,贵阳的秋意正浓,满城的桂花香裹着温润的风,漫进干休所的青砖小院。我和几位抗战历史志愿者拎着沉甸甸的水果篮,踩着落叶走进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迎上前来的老人脊背微驼,却腰杆挺直,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锐利的光,像藏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烽火。他便是99岁的抗战老兵唐文周,身旁陪着的孙辈捧着一沓老照片,时不时帮着补充几句,那些沉淀了近八十年的往事,便随着老人略显沙哑却铿锵的语调,缓缓铺展开来。
唐文周是河南禹州新庄村人,1925年12月,他出生在一户贫苦农家。豫西的黄土地贫瘠得很,地里的收成勉强够糊口,遇上灾年,全家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六岁那年,跟着村里的私塾先生识了几个字,勉强读了三年小学,就因为交不起束脩,不得不辍了学。十三岁那年,他跟着同乡进了禹州城,在南大街的一家杂货铺当学徒。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扫院子、擦柜台、劈柴挑水,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掌柜的呵斥。送货的时候,他扛着比自己还高的货箱,穿街走巷,脚板磨出了血泡,就用破布裹着继续走。日子苦得像嚼黄连,可那时的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能挣口饱饭,守着爹娘安稳度日。却不曾想,乱世的铁蹄,终究还是踏碎了这片黄土地的宁静。
1943年的春天,冀鲁豫军区的八路军开进了禹州一带。他们穿着灰色的粗布军装,背着汉阳造,脸上带着风尘,却笑得真诚。战士们挨家挨户地串门,给乡亲们讲抗日的道理,说“鬼子不赶走,咱们就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唐文周看着战士们帮着老乡挑水、种地,看着他们把粮食分给饿肚子的孩子,心里的某根弦被狠狠触动了。他想起去年冬天,鬼子的扫荡队进村,烧了他家的茅草屋,抢走了仅存的半袋麦子,爹娘坐在废墟上哭的模样;想起城里的鬼子岗哨,拿着皮鞭抽打过路的百姓,那嚣张的气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年夏天,第十军分区的征兵点设在了禹州城的城隍庙。唐文周揣着仅有的两件换洗衣裳,瞒着爹娘偷偷跑去报了名。登记的战士问他:“小子,当兵打仗可是要掉脑袋的,你怕不怕?”他梗着脖子,攥紧了拳头:“怕啥!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当亡国奴强!”就这样,十七岁的唐文周成了一名八路军游击队员。
入伍后,他被分到了游击大队第十班。班长是个陕北汉子,姓王,脸上带着一道疤,说话带着浓重的黄土高原口音。他递给唐文周一支磨得发亮的七九步枪,枪托上还刻着前一个战士的名字,又塞给他三发锃亮的子弹、十个沉甸甸的手榴弹。“拿着,”王班长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沉得像铁,“这枪杆子就是咱的底气,好好练,将来多杀几个鬼子!”
唐文周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新兵训练的日子苦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队列、练瞄准,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火,晒得人脱了几层皮;数九寒天,冻得手指僵硬,扣扳机都费劲。别人练一个时辰,他就练两个时辰,枪托磨破了肩膀,就垫上一块破布;手榴弹投不远,就抱着石头练臂力。他的刻苦和机灵,被部队领导看在眼里。新兵训练还没结束,他就被提拔成了副班长,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1943年11月,一封盖着军区司令部红印的紧急通知,送到了游击大队。通知上说,新四路南边的国民党保安旅旅长,暗地里勾结日本人,眼看就要率部投降变节,成了汉奸队伍。军区司令杨得志亲自下令,由第十军分区为主力,联合其他四五个团,共计五千多人的兵力,星夜出击,务必在保安旅投降前,将其全部歼灭。
这是唐文周参军后的第一仗,他既紧张又激动,出发前,他把三发子弹仔细地压进枪膛,手榴弹别在腰间,又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娘亲手缝的粗布手帕,心里默念着:“娘,俺一定多杀鬼子,给咱家报仇。”
部队连夜开拔,沿着崎岖的山路急行军,露水打湿了军装,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可没人喊一声累。天快亮的时候,部队抵达了王台东,保安旅的据点就设在镇子西头的一座大庙里,周围筑着高高的围墙,墙上架着机枪,门口有哨兵来回巡逻。
战斗在凌晨时分打响,嘹亮的冲锋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打!”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枪声、手榴弹爆炸声瞬间响成一片。敌人的碉堡里,机枪吐着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几个冲锋的战士倒在了血泊里,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爆破班,上!”排长的吼声震耳欲聋。唐文周被编入了爆破班,任务是炸塌敌人的围墙,为大部队打开缺口。他扛起炸药包,猫着腰,跟着几个战友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围墙迂回前进。子弹“啾啾”地从耳边飞过,打在身边的石头上,迸出刺眼的火花;炮弹落在不远处,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的裤腿被路边的荆棘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理会,眼里只有那堵冰冷的围墙。
离围墙还有三十米远时,身边的一个战友中弹了,胸口汩汩地冒着血,手里的炸药包滚落在地。唐文周红了眼,咬着牙,猛地从掩体后冲出去,拖着战友的身体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你快走!”战友抓着他的胳膊,气若游丝,“炸药包……炸掉围墙……”唐文周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扛起炸药包,继续往前冲。
他借着炮弹爆炸的浓烟,冲到了围墙下,把炸药包紧紧贴在墙根,拉响引线,转身就往回跑。“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围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砖石乱飞,里面的机枪声瞬间哑了火。
“冲啊!”冲锋号再次响起,唐文周端起步枪,跟着大部队冲进了据点。他一眼就看到了围墙缺口旁的敌人机枪手,那家伙正趴在地上,换着阵地准备架枪扫射。唐文周屏住呼吸,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正中机枪手的胸口,那家伙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这场战斗打了整整一个昼夜,从凌晨打到第二天黄昏。战士们的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了刃,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和敌人抱在一起肉搏。唐文周的胳膊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军装,他咬着牙,硬是没后退一步。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阵地上终于恢复了平静。国民党保安旅的两千多人,被全部歼灭,部队缴获了大批的枪支弹药、粮食和布匹。
唐文周站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看着满地的战利品,看着战友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他知道,自己打赢了参军后的第一仗,也终于为爹娘、为乡亲们,出了一口恶气。
1943年12月,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唐文周举起了右手,对着鲜红的党旗庄严宣誓,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不久后,他被正式提拔为第十班的正班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时间转眼到了1944年的秋天,根据地的小麦熟了,金黄金黄的麦浪在风里翻涌,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海洋。部队组织战士们帮着老乡收割,收购粮食,准备为过冬和后续的战斗储备物资。可每年这个时候,都是鬼子和汉奸最猖狂的时候,他们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狼,总会成群结队地来抢粮。
果然,没过几天,情报传来:约有上千名日伪军,在汉奸的带领下,正朝着根据地扑来,企图把乡亲们的救命粮洗劫一空。军区立刻下令,集结四个团的兵力,在麦田间设下埋伏,务必把敌人赶出去,保住粮食。
战斗在麦田边打响。敌人的炮火很猛,炮弹落在麦田里,炸起一片片泥土和麦秆,金黄的麦穗被烧焦,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唐文周带着班里的战士,埋伏在麦垄里,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他的步枪里压满了子弹,手榴弹别在腰间,手心全是汗。
当敌人进入射程时,他一声令下:“打!”战士们的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朝着敌人飞去。鬼子和汉奸倒下了一片,剩下的慌忙躲到田埂后,架起机枪扫射。一颗炮弹落在离唐文周不远的地方,他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低头一看,鲜血正从肩膀的伤口里往外涌,浸透了灰色的军装。
“班长,你受伤了!”一个战士惊呼道。唐文周撕下一块布条,紧紧地缠在伤口上,咬着牙说:“没事!小伤!继续打!”他忍着剧痛,继续瞄准射击,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敌人倒下。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战士们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敌人慌了神,拼命地突围,可终究是徒劳。这场仗,打得惨烈,军分区的参谋长李铁银,还有数十名战士,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金色的麦田里。唐文周看着战友们的遗体,泪水混着血水淌下来,他攥紧了拳头,心里的恨意更浓了:“狗娘养的小鬼子,咱不把你们赶出去,誓不罢休!”
1945年3月,冀鲁豫军区成立了随营学校,要从各地抽调连排干部去学习培训,培养有文化、懂技术的军事人才。新四路选了两个人,唐文周是其中之一。临走前,他摸着肩膀上的伤疤,想起了那些倒在炮火里的战友,想起了敌人的大炮轰鸣时,战士们无处躲避的绝望。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小鬼子有炮,咱也得有!咱不仅要有,还要比他们打得准,打得狠!
所以,当学校领导问他想进哪个中队学习时,唐文周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要进三中队,学炮兵技术!”
炮兵区队里,一共有三十多名学员,教导员是位从东北军过来的炮兵旅长,姓赵,参加过长城抗战,肚子里装满了炮兵的学问。他看着这群年轻的战士,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你们记住,打日本,没有炮不行!枪能打一个,炮能打一片,学好了炮兵技术,咱就能把鬼子的炮楼炸个底朝天!”
唐文周把教导员的话,一字一句地刻在了心里。他白天跟着赵教导员学理论,认炮的零部件,记射击参数,从炮管的口径到炮弹的弹道,从瞄准镜的调试到炮架的固定,每一个知识点都记在笔记本上;晚上就抱着教材,在煤油灯下啃到深夜,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两口窝头。那些枯燥的公式、复杂的原理,他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啃了个滚瓜烂熟。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画满了炮的结构图,每一页都被汗水浸得发皱。
1945年6月,一纸调令送到了随营学校:炮兵区队全体学员,调往冀南军区,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战士们收拾好行囊,背着教材和工具,踏上了征程。他们走了四五天,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终于抵达了南宫县一带的冀南军区驻地。
军区司令员王宏坤亲自接见了他们。这位身材魁梧的司令员,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他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笑着说:“同志们,把你们调来,是要交给你们一个光荣的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当年红军改编成八路军,一部分队伍从山西过太行山,刚到冀南,就跟鬼子干了一仗。那一仗,打得漂亮,缴获了鬼子一门大炮!这炮,咱们叫它8841炮,炮身沉得很,光靠八匹马才拉回来。那时候鬼子扫荡得厉害,咱们的根据地小,没地方藏,就把它拆成了零部件,通过地下党和乡亲们的帮忙,埋在了地下,这一埋,就是六七年啊!”
唐文周和战友们听得眼睛都亮了,原来,他们还有这么一门宝贝炮!
“现在,鬼子大势已去,全线龟缩,这门炮,也该重见天日了!”王司令员一拍桌子,声音里满是豪情,“这门炮,就交给你们了!把它挖出来,安装好,用它去打鬼子,解放咱的乡亲!”
任务一下达,唐文周和战友们就扛着铁锹,跟着当地的老乡,直奔埋炮的地点。那是一片偏僻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周围是茂密的树林,人迹罕至。老乡指着一片长满酸枣树的土地说:“就在这儿,当年俺们亲手埋的,上面还做了记号。”
战士们立刻动手,铁锹翻飞,泥土四溅。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瑟瑟发抖,可大家的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挖了没多久,就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找到了!找到了!”一个战士大喊一声,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大家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泥土,把一个个锈迹斑斑的零部件挖了出来:黝黑的炮管、笨重的炮架、布满灰尘的瞄准镜、带着锈迹的车轮……一件又一件,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老乡们也围了过来,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议论纷纷。“这是啥呀?这么粗的铁管子!”“你看你看,还有轮子呢,莫不是大车?”“这么大的家伙,能打多远?”唐文周笑着跟老乡们解释:“大爷大妈,这是大炮,打鬼子的大炮!有了它,鬼子的炮楼就不怕了!”老乡们听了,都高兴得合不拢嘴,有的还回家端来了水,让战士们歇一歇。
战士们找了村里一间宽敞的空屋子,把零部件都搬了进去。他们打来清水,拿着抹布、刷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铁锈和泥土。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露出了原本的金属光泽。然后,大家围在一起,对照着教材上的图纸,凭着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一点点地摸索着安装。
这门8841炮,大家伙儿只在书本上见过图纸,谁都没亲手装过。炮管怎么架,炮架怎么固定,瞄准镜怎么校准,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唐文周和战友们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有时候为了一个零件的位置,争得面红耳赤。白天装不完,晚上就点上煤油灯接着干。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窝头。有个战士的手指被零件划破了,简单包扎一下,又继续干活。
就这样,折腾了整整七天,当最后一个零件——瞄准镜被稳稳地装在炮身上时,一门威风凛凛的大炮,终于出现在了大家眼前。炮身黝黑发亮,炮口高高昂起,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炮身上的挡板微微张开,像一对展翅的雄鹰。老乡们挤在门口看,有人指着挡板,惊讶地说:“这玩意儿,咋还长着翅膀呢?跟飞机似的!”惹得战士们哈哈大笑。
1945年8月初,大炮的安装和调试全部完成,就等着试射了。战士们把大炮拉到郊外的一片空地上,选了一个废弃的砖瓦窑作为目标。这个砖瓦窑已经荒废多年,断壁残垣立在荒草里,正好用来检验大炮的威力。
唐文周站在瞄准镜前,屏住呼吸,一点点地调整着角度。赵教导员站在旁边,沉着地指挥:“标尺调至500米,方向修正偏左两格!注意炮口仰角!”唐文周按照指令,一丝不苟地调整着,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炮身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一切准备就绪,他转过头,看向赵教导员。赵教导员点了点头,大声下令:“放!”
唐文周猛地拉下了发射绳。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耳朵里嗡嗡作响。炮弹拖着长长的火光,像一道流星,呼啸着飞向砖瓦窑。只听“轰隆”一声,砖瓦窑瞬间崩裂,碎砖烂瓦漫天飞舞,腾起的烟尘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打中了!打中了!”战士们欢呼着,跳跃着,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战士抱着炮管,放声大哭;有的举着帽子,朝着天空挥舞。这一炮,打得痛快!这一炮,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更让大家振奋的是,就在试射成功的几天后,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8月15日,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来,根据地一片欢腾,战士们和老乡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把红绸子系在炮身上,称它为“功臣炮”。可唐文周和战友们心里清楚,天皇投降了,不等于那些盘踞在炮楼里的鬼子就会乖乖缴械。果然,不少地方的日伪军,依旧龟缩在炮楼里,有的负隅顽抗,有的摇摆不定,不知道该向国民党投降,还是向八路军缴械。
冀南军区立刻做出部署,部队兵分东、西两线,向拒不投降的敌人发起进攻。唐文周和战友们,负责操控那门8841炮,跟随东线部队,朝着靠近济南的方向进发。
部队一路向东,势如破竹,解放了一个又一个村庄。鬼子和汉奸闻风丧胆,躲在炮楼里不敢出来。很快,部队就打到了河北与山东交界的临清县。临清县城外,有三座鬼子的炮楼,像三颗毒瘤,扼守着交通要道。炮楼建得坚固无比,墙壁厚达一米,上面布满了射击孔,里面的鬼子和伪军,仗着坚固的工事,拒不投降,还时不时地朝城外打冷枪,打伤了几个巡逻的战士。
“把大炮拉上来!”指挥员一声令下,唐文周和战友们立刻推着8841炮,沿着崎岖的小路,把它推到了前沿阵地。战士们早就憋足了劲,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喷着怒火:“狗日的鬼子,今天就让你们尝尝咱大炮的厉害!”
唐文周再次站到了瞄准镜前,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最高大的那座炮楼。他看着炮楼里探出的鬼子脑袋,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刺刀,想起了被鬼子烧毁的家园,想起了牺牲的战友,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他稳稳地调整着炮口,把标尺调到最合适的位置,手指紧紧地扣在发射绳上。
“瞄准了吗?”指挥员问道,声音里带着期待。
“瞄准了!”唐文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淬了火的钢。
“放!”
“轰!”
又是一声巨响,炮弹精准地命中了炮楼的根基。坚固的炮楼,在大炮的威力下,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垮塌了半边,墙壁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炮楼里传来鬼子凄厉的惨叫声,还有弹药爆炸的声响。硝烟散尽后,大家看到,30多个鬼子,全部被埋在了废墟里,没了声息。
剩下的两座炮楼里的日伪军,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八路军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大炮。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巨响,早已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还没等唐文周他们调整炮口,炮楼里就传出了慌乱的喊话声:“别打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战士们冲了上去,打开炮楼的大门。里面的日伪军举着双手,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一个个面如土色。这一战,活捉了12个日本鬼子,还有两百多个伪军,临清县就这样解放了。
唐文周站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看着那门威风凛凛的8841炮,看着身边欢呼的战友,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了根据地的乡亲们,想起了禹州城里的那段岁月。他知道,这门炮,不仅炸塌了鬼子的炮楼,更炸碎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炸出了中国人的骨气!
新中国成立后,唐文周响应国家号召,转业到了遵义市工作。他把那段烽火岁月,深深地藏在了心底,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奉献着自己的光和热。他当过工人,当过干部,不管做什么,都像当年打仗一样,兢兢业业,一丝不苟。1985年5月,他光荣离休,终于可以安享晚年。
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一枚沉甸甸的纪念章挂在了他的胸前;2021年,“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又添上了一抹荣耀的红。
2024年的这个秋天,我坐在唐文周老人的身边,听他讲完这段往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老人胸前的纪念章上,闪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