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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射手胜修,红嫂冠秀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6 09:27:19      字数:10736

  (一)
  
  三月的广西十万山,漫山的竹林翠得像是要淌出汁水来。山风卷着竹叶的清香,掠过瑶族乡错落的吊脚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令我心神向往。这一次,我和广西抗战研究员韦韩云,还有关爱抗战老兵的志愿者一道,车轱辘碾过蜿蜒的山路,车窗外的青山绿水往后退成模糊的色块,后备箱里塞满了五十斤装的大米、清亮的花生油,还有两瓶特意选的柔和型红酒——我们要见的,是97岁的抗战老兵黄胜修。
  车子在寨子口的晒谷坪停下时,远远地就看见坪边立着个清瘦的老人。他的背脊虽有些佝偻,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截经受过百年风雨却不曾弯折的楠竹。同行的瑶族老乡朝我们招手,扯着嗓子喊:“那就是黄胜修!晓得你们要来,天没亮就站在这儿等咯!”韦韩云快步上前,握住老人干瘦却有力的手,志愿者忙着把大米和油搬下车,红纸包着的慰问金被我郑重地递到老人手里。
  “进屋坐,进屋坐。”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桂柳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却字字清晰。堂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铜壶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壶口腾起的白雾裹着茶的清香,在屋里绕来绕去。几张竹椅摆成一圈,椅面上的竹篾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我们围坐下来,老人的孙辈给大家各斟上一杯热茶,韦韩云打开笔记本,我则握着笔,指尖悬在本子上方,生怕漏了一个字。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老人望着跳跃的火苗,慢慢掀开那段埋在岁月尘埃里的往事,那些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片段,便随着袅袅的白雾,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
  
  黄老名胜修,1928年的6月,降生在防城的一户贫农家。父亲在他三岁那年,跟着同乡出海打鱼,遇上台风,再也没回来。母亲靠着几亩薄田,拉扯着他和两个妹妹过活,日子苦得像是泡在黄连水里。他自小就跟着母亲摸爬滚打,放过牛,种过田,割过猪草,七八岁的年纪,就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篓上山砍柴。山茅野菜填肚子的日子,熬到1943年,他十五岁,正是半大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却已经有了一把子力气。那天他在山坡上放牛,牛儿啃着青草,他躺在树荫下哼着山歌,忽然就来了几个挎着枪的兵,二话不说就把他捆了。和他一起被捆走的,还有防城的百十来个后生,哭爹喊娘的声音,惊飞了山坡上的麻雀,也成了他半生都忘不了的回响。
  “合浦的训练场上,太阳毒得能晒脱皮。”黄老伸出手,指节嶙峋,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像是老树皮上的裂纹。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时候我们穿的是草鞋,一天跑几十里路,脚底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结成了茧子,走路就不疼了。”训练场上的日子苦不堪言,天不亮就得起来操练,扛枪、瞄准、拆枪、装枪,动作慢了就要挨教官的鞭子。黄老那时候跑得快,眼睛也尖,教官教的机枪拆解组装,别人要半个时辰,他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完成,闭着眼睛都能摸准每一个零件。“教官是个湖南人,嗓门大得像打雷,”黄老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伢子,有出息,是块当机枪手的料!’”八个月的摸爬滚打,把一个放牛娃打磨成了筋骨结实的兵。训练一结束,他们便迈开双腿,徒步行军,从合浦走到南宁,又走到百色,草鞋磨破了好几双,脚底的血泡结了一层又一层,终于编入了国民革命军第62军151师。因为身手敏捷,做事机灵,他被任命为副机枪手,扛过捷克轻机枪,也用过86轮轻机枪,冰冷的枪身贴着胸膛,带着金属的凉意,从此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
  从广西到湖南,一路的烽火连天,枪声炮声,日夜不绝。黄老说,那时候他们眼里只有敌人,手里的机枪喷着火舌,凭着一股血气,射杀的鬼子,少说也有百余人。“我们没有多少子弹,每一发都要往鬼子的要害上打,”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看着那些穿黄皮的鬼子倒下去,心里就痛快!”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片段,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那是1944年的五月,溽暑蒸腾的时节,第四次长沙会战的战鼓,擂得震天响。151师随62军星夜驰援,赶到长沙后沟时,阵地前已是一片狼藉。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师长就下了死命令,挖战壕!半人深的壕沟,一锹一锹挖出来的黄泥,垒在壕沟两侧,成了抵挡炮火的屏障。“那时候天热得邪乎,汗珠子掉在地上,‘滋’的一声就没了,”黄老说,“我们光着膀子干活,肩膀被铁锹磨得血肉模糊,也顾不上疼。”
  鬼子的飞机,跟苍蝇似的,嗡嗡地在天上转。它们贴着树梢飞,机翼上的太阳旗刺得人眼睛疼。“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地都在抖,像是要翻过来一样,”黄老的眉头蹙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好好的阵地,炸得坑坑洼洼,黄泥都被炸成了黑灰,呛得人喘不过气。”他们不敢耽搁,趁着炮火的间隙,把壕道里散落的黄泥一担一担挑出去,有的盖在战壕顶上,厚厚的一层,能挡住子弹;有的甩在阵地前沿,堆起一道道土坎,就等着鬼子来撞。
  五月二十一日,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鬼子的进攻就开始了。飞机先来了一轮轰炸,炸弹落在阵地周围,掀起漫天的烟尘。黄老和战友们躲在战壕里,把壕沟用砍来的篙草密密实实地盖起来,草叶上沾着露水,和周围的野草混在一起,分不出真假。鬼子的飞行员在天上盘旋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目标,胡乱投下几颗炸弹,便悻悻地飞走了。
  可飞机走了,地面的鬼子却像是疯了一样。尖兵端着刺刀,猫着腰,冒着炮火,一步步逼到了阵地前沿。他们的皮鞋踩在黄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嘴里喊着叽里呱啦的口号,听着就让人牙根发痒。凄厉的喊杀声里,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胸口挨了枪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涌;有的被弹片削掉了胳膊,疼得在地上打滚。不过片刻功夫,就牺牲了十多人。
  主攻机枪手是牛同川班长,一个山东汉子,人高马大,嗓门大,性子烈。他抱着一挺捷克轻机枪,架在战壕的射击孔上,对着冲上来的鬼子猛扫。火舌吞吐间,子弹呼啸着飞出去,四五个鬼子应声倒地,像被割倒的麦子。可鬼子的火力太猛了,步枪、机枪、迫击炮,朝着阵地疯狂扫射。黄老看见,一颗子弹击中了牛班长的头部,血和脑浆溅了出来;紧接着,又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胸口。牛班长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最后俯卧在机枪上,手指还扣着扳机,再也没起来。几乎是同时,敌人的迫击炮弹呼啸而来,在阵地中央炸开了花,泥土和弹片四处飞溅。
  
  “我当时就想,完了,今天肯定要死在这里了。”黄老的声音有些发颤,眼里却迸出一股狠劲,“可我又想,不能就这么死,得给牛班长报仇,给牺牲的战友报仇!”他顾不上弹片飞溅,顾不上耳边的轰鸣,一把抱起那挺沾满了牛班长鲜血的机枪,滚烫的血糊了他一手。他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滚到了阵地旁的竹林里。竹林茂密,竹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点,正好成了天然的掩护。他从腰间摸出四个子弹夹,一一摆在手边,手指在冰冷的弹夹上摩挲着,眼睛死死盯着阵地前沿的缺口,耳朵里全是鬼子的喊杀声,心脏跳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鬼子的尖兵越来越近了,他们端着刺刀,刺刀上闪着寒光,像一群饿狼,朝着阵地扑来。时机到了!黄老猛地扣动扳机,捷克轻机枪的怒吼划破了竹林的寂静,“哒哒哒”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一整个弹夹三十发子弹,瞬间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六七个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里。
  枪声一响,鬼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他们发现了竹林里的火力点,十多个鬼子,嗷嗷叫着,调转枪口,朝着竹林冲了过来。子弹打在竹子上,发出“梆梆梆”的声响,竹叶被打得簌簌往下掉。黄老沉着脸,迅速换上弹夹,手指飞快地拉动枪栓,近距离扫射。密集的子弹织成一张火网,冲在最前面的鬼子,一个个被撂倒,胸口炸开一朵朵血花;剩下的几个,还想往后退,却被后面的鬼子推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那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害怕?”黄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眼里只有鬼子,手里只有机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鬼子一波接着一波地冲,他就换着位置打,从竹林的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挪到北边,枪管打得发烫,烫得他不敢用手碰,只能用衣角裹着。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却连擦一把的功夫都没有。他的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鬼子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看见战友们的尸体躺在阵地前,看见鲜血染红了黄泥。
  就在他的子弹快要打光的时候,阵地后方传来了冲锋号声。那号声清亮激昂,穿透了硝烟,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增援部队到了!战友们喊着杀声,从战壕里冲出来,手里端着刺刀,和鬼子展开了白刃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刺刀刺入肉体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惨烈的战歌。黄老也端着机枪,从竹林里冲了出去,对着慌乱的鬼子猛扫,子弹打光了,就抡起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捡起地上的刺刀,和鬼子拼命。
  那场拉锯战,打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地上躺满了尸体,有鬼子的,也有战友的,血流成河,把阵地前的黄土都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他想起黄涛军长下的死命令:“死就死,决不能跑!”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了他的心里。他咬着牙,寻到散落的弹夹,继续扫射,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地倒下,有的被鬼子的刺刀刺穿了胸膛,有的被炮弹炸成了碎片。原本五十多人的3排,打到最后,只剩下二十多人,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浑身是血。
  战斗结束的时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残阳如血,洒在满目疮痍的阵地上,洒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黄老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血和泥,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挺机枪,枪身已经变形,却依旧沉甸甸的。因为作战勇猛,他被任命为1班班长,正式成了正机枪手。“机枪手是啥?是部队的火力点,也是鬼子的眼中钉。”黄老正色道,“那时候我就明白,要想多杀鬼子,就得先保住自己,只有活着,才能把更多的鬼子送回老家。”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像是在对我们说,又像是在对当年的自己说。
  长沙会战结束后,鬼子节节败退,朝着广西的方向逃窜。黄胜修跟着部队,一路追击,从湖南追到广西,脚步就没停过。饿了,就啃一口硬邦邦的炒米;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溪水;困了,就靠着大树眯一会儿。草鞋磨破了,就光着脚走,脚底被石子划破,鲜血直流,也咬着牙往前冲。
  
  1945年的八月十五日,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日子。那天,黄老和战友们正在追击的路上,忽然听到了广播里的声音。播音员的声音哽咽着,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了。那一刻,部队里炸开了锅,战友们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对着天空鸣枪,枪声里,全是压抑了八年的憋屈和痛快。黄老站在路边,看着漫天飞舞的帽子,看着战友们泪流满面的脸,忽然也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那是他当兵以来,第一次哭,哭得像个孩子。
  可投降的消息,并没有让所有鬼子放下武器。62军继续在广西境内追击,大部队的鬼子乖乖放下了枪,举着双手投降,但还有一小撮顽固分子,负隅顽抗,一路逃进了越南境内。黄胜修跟着部队,追到了百色,追到了田阳,追到了靖西,最后,跨过了国境线,追到了越南的土地上。
  在越南的茶岭小镇,他们遇上了一小队鬼子。那队鬼子躲在一座破庙里,负隅顽抗。狭路相逢,二话不说,直接开打。黄胜修抱着机枪,冲在最前面,一阵猛扫,就击伤击毙了数十个敌人。剩下的鬼子,眼看打不过,竟然耍起了诈死的把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里却紧紧攥着手榴弹。战友们以为他们都死了,上前去收缴武器,谁知道,那些鬼子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枪就扫射。
  “好几个战友,就这么牺牲了。”黄老的声音哽咽了,眼圈红了,“他们都是跟我一起从广西出来的兄弟啊,有的才十六七岁,还没来得及娶媳妇……”悲愤交加的他,红着眼睛,抱着机枪对着那些诈死的鬼子疯狂扫射,子弹一颗接一颗地打出去,直到把他们全部射杀,才停下了手。他站在破庙里,看着倒在地上的鬼子,看着牺牲的战友,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混战中,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鲜血汩汩地往外流,很快就浸透了军裤。他咬着牙,撕下一块衣角,紧紧缠住伤口,忍着剧痛,继续战斗。这场越南追击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战线从茶岭拉锯到高平,枪声就没停过。鬼子被打得弹尽粮绝,再也撑不住了,终于缴械投降。向黄胜修他们缴械的鬼子,足足有数百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那些投降的鬼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把枪和炮都摆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我们。”黄老说,“按上级的指示,我们押着他们到田里种地。你猜怎么着?他们见了我们,全都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腰弯得像虾米。”鬼子们在田里干活,不敢偷懒,除草、插秧、浇水,做得有模有样。黄老说,那时候他才明白,这些侵略者,也不过是纸老虎,一旦被打疼了,就会露出怂包的样子。后来,这支日军俘虏,被押到越南海防,装上船,遣返回了日本。
  
  追击战结束后,黄胜修跟着部队,坐上了美军的舰艇,渡海去了台湾受降。舰艇在海上颠簸了好几天,他站在甲板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五味杂陈。高雄、台中、台南,每一座城市,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他们接收了日军的营房,那些营房里,还留着日军的军装和武器;缴获了大批的军用物资,有粮食、药品、弹药,还有不少被日军掠夺的文物。他们还解救了一批被日军俘虏的广西老乡,那些老乡被日军折磨得不成人样,瘦得皮包骨头,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了亲人,纷纷要求加入62军,跟着他们保家卫国。
  驻守台湾的八个月,是那段烽火岁月里难得的平静时光。遣返了日军之后,部队里分战利品,黄胜修分到了一顶钢盔、一条毛毯,还有一双军鞋。他把这些东西视若珍宝,一直带在身边,钢盔用来挡雨,毛毯用来御寒,军鞋舍不得穿,藏在包袱里。闲暇的时候,他就和战友们一起,在营房周围种上蔬菜,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1948年的一月,部队北上,黄胜修在东北战场加入了第四野战军。他说,那时候他就知道,国民党反动派不是好东西,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跟着他们,没有出路。加入四野后,他跟着大部队,参加了平津战役。炮火声里,他又一次扛起了机枪,不过这一次,他的枪口,对准的是欺压百姓的反动派。他说,打反动派的时候,他心里更有劲,因为他知道,这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新中国成立后,硝烟散尽,黄胜修解甲归田,回到了防城的十万山瑶族乡。他娶了邻村的一个瑶族姑娘,姑娘温柔贤惠,勤劳能干。他们生了一子一女,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扛着锄头下地,种水稻,种玉米,种红薯,把那些枪林弹雨的往事,藏在了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想起牛同川班长,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竹林里的那场血战。他会从箱子里翻出那顶钢盔,摩挲着上面的弹痕,默默地流泪。
  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一枚沉甸甸的纪念章,挂在了他的胸前。那一天,他穿上了珍藏多年的旧军装,军装已经泛黄,却依旧笔挺。他对着镜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镜子里的老人,白发苍苍,眼神却依旧坚定。2025年,已97岁的他,依旧在十万山的竹林旁,过着平静的日子。每天清晨,他都会拄着拐杖,走到竹林里,看着青翠的竹子,听着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和战友们说话。
  离开的时候,山风依旧,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回头望了一眼,黄老还站在寨子口,朝着我们挥手。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渐渐变得模糊,却又无比高大。我在心里默念,黄老,保重。车子驶离了瑶族乡,竹林的清香渐渐远去,可那段关于竹林、关于机枪、关于英雄的往事,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的心里。
  
  (二)
  
  2024年5月,我与河北抗战研究员顾洪武驱车前往河北平山,他一路上说着平山的抗战故事,如数家珍。车子碾过蜿蜒的山间公路,路两旁的梯田层层叠叠,绿油油的麦苗随风起伏,顾洪武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坳:“周捷,瞧见没?那就是下盘松村,子弟兵母亲戎冠秀老人的故里。”
  车子在村口的老槐树旁停下时,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等候在那里。顾洪武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李大哥,又来叨扰你了。”老人笑着摆摆手,目光转向我,顾洪武忙介绍:“这是周捷,特意过来想听听戎老的往事。”老人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人发疼,那是岁月和劳作留下的印记,他说:“我叫李军,是戎冠秀的孙子。你们来听她的故事,好啊,好啊!”
  跟着李军老人走进村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两旁的土坯房错落有致,院墙根下种着几株芍药,开得正艳。拐过一道弯,就到了戎冠秀的故居,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央一口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锅静静伫立在灶台旁。李军指着铁锅,声音有些哽咽:“这就是我奶奶当年给八路军做饭的锅,锅底的烟火痕还在。”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枣树,在锅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仿佛看见,八十多年前,一位裹着小脚的农村妇女,正踮着脚往锅里添柴,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槐花香,飘向远方的战场。
  
  “我奶奶戎冠秀,1896年生在平山的一个穷人家,15岁就当童养媳。”李军老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给我们沏上一壶热茶,“那时候的日子苦啊,地主的地租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年到头,顿顿都是糠菜团子。1937年,鬼子打进河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平山的百姓遭了大难,好多人家都妻离子散。就在这时候,八路军开进了平山,背着钢枪,穿着灰布军装,不抢粮,不抓丁,还帮着老百姓种地、挑水,说要建立人民政权,打跑日本鬼子。”
  顾洪武翻开随身携带的史料册,指着一页泛黄的纸:“当时晋察冀军区在平山建立抗日根据地,戎大娘的丈夫李有被乡亲们推选为下盘松村农会主任,带头减租减息,支援前线。戎大娘一看,这些八路军是真的帮穷人的,高兴得连夜把家里的破棉被拆了,给战士们缝补衣裳。”
  “可不是嘛!”李军接过话茬,眼里闪着光,“我奶奶知道八路军是咱穷人的队伍,当即就在院子里架起这口大锅,专门给战士们烧水、做饭。那时候粮食紧张,她就把家里的玉米面、小米省出来,掺着野菜煮成糊糊,战士们吃得香,她比谁都高兴。后来八路军征兵,我奶奶听说了,二话不说就跑到征兵处,拍着胸脯说:‘长官,我有三个儿子,都报上名!验上哪个哪个去,要是不嫌我老伴老,让他给咱八路军喂马、铡草,干啥都行!’”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大伯、二伯、三叔,后来都穿上了军装,上了前线。三叔最后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了,和他一起牺牲的,还有我奶奶当年救过的那个战斗英雄邓仕均。”
  茶香袅袅,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李军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满是崇敬:“我奶奶这一辈子,救过的伤员数都数不清,最让我们全家难忘的,是救李栓栓同志的那一回。那是抗战最艰苦的年头,鬼子天天‘扫荡’,柏叶沟一仗打得惨烈,部队伤亡惨重。李栓栓同志是八路军五团一连八班的战士,打仗勇猛得很,和鬼子拼刺刀,一个人刺死了一个鬼子,可架不住两个鬼子围攻他,头、脸、脖子上被捅了六刀,浑身是血,倒在战场上。”
  “他昏迷了六天六夜,大伙儿都以为他没救了。”顾洪武补充道,“后来是重返战场打扫阵地的民兵发现了他,还有一口气,就用门板把他抬回了下盘松村的伤员转运站。”
  李军点点头,眼神里泛起一层水汽:“转运站的站长看着李栓栓同志气息奄奄的样子,心里急得慌。我奶奶听说转运站来了重伤员,连夜从家里跑过来,借着马灯的光,她看见李栓栓同志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身上的军装被血浸透,和伤口粘在一起。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鼻孔——还有一点气!我奶奶当即就对站长说:‘这伤员由我来照顾,我一定把他救活!’”
  “站长当时都劝她,说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忙着组织妇女做军鞋、送军粮,还要转移村里的老人孩子,实在太累了。”顾洪武叹了口气,“可戎大娘性子倔,说啥也不肯走,站长没办法,只好找了宋生生的媳妇陪着她,一起守护伤员。”
  “那天夜里,我奶奶就一直蹲在李栓栓同志的跟前,马灯的光映着她的脸,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韧劲。”李建国老人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贵的梦,“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呼唤:‘同志!同志!你醒醒!’李栓栓同志一动不动,连哼都不哼一声。我奶奶让宋生生的媳妇端来半碗温开水,她小心翼翼地掰开伤员的嘴唇,用小勺舀起水,一滴一滴地喂进去,生怕呛着他。半碗水,喂了整整一个时辰。”
  “喂完水,我奶奶又贴着他的耳朵问:‘同志,你还喝吗?’”老人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就见李栓栓同志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我奶奶不死心,又让宋生生的媳妇端来一碗水,慢慢喂下去。这一碗水喂完,李栓栓同志的嘴终于微微张开了。”
  “你还喝不喝?”我奶奶又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喝……”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伤员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奶奶当时就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伤员的手背上。”李军抹了抹眼角,“她赶紧问伤员是哪个单位的,什么时候负的伤。李栓栓同志断断续续地说,他是五团一连八班的,叫李栓栓,在柏叶沟和鬼子拼刺刀负的伤,刺死一个鬼子后,被两个鬼子围攻,倒下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奶奶一听,赶紧跑回家里,把家里仅存的一点黄豆磨成的豆腐脑端了过来,一口一口地喂他。”老人接着说,“可刚喂了几口,李栓栓同志又昏迷过去了。我奶奶急得团团转,又跑回家,把藏在缸底的白面挖出来,和宋生生的媳妇一起,在灶台边忙活了大半夜,擀了薄薄的面片,煮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下。喂完面片,我奶奶摸着他的额头问:‘同志,你还想吃点啥?’李栓栓同志迷迷糊糊地说:‘好大娘,我……我想吃块玉茭饼子。’”
  “玉茭饼子!”李军提高了声音,“那时候玉茭是稀罕物,我奶奶把家里留着当种子的玉茭面拿出来,在铁锅里烤了一个香喷喷的饼子。她拿着饼子跑回转运站,还一再嘱咐:‘孩子,先吃半个,吃太饱了不好受,等你好了,大娘给你烤一筐!’”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本子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顾洪武看着我,轻声说:“戎大娘就是这样,把伤员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疼。”
  “可不是嘛!”李军点点头,“奶奶整整忙了一宿,眼都没合一下。天亮的时候,李栓栓同志终于醒了过来,精神也好了些。我奶奶扶着他想上炕歇着,才发现他的鞋早就丢在了战场上,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肿得像馒头,连鞋都穿不上。这么冷的天,哪能光脚啊!我奶奶心疼得不行,扭头就跑回家,把我小姑那件没舍得穿的棉袄拆了,掏出里面的棉花,小心翼翼地把李栓栓同志的脚包起来,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她怕李栓栓同志睡觉冷,又跑回家,把自己盖了半辈子的棉被抱过来,盖在他身上——那可是我奶奶最宝贝的东西啊!”
  “后来,奶奶又给李栓栓同志做了小米干饭,熬了玉米粥,他一口气吃了三碗。”老人笑着说,“两天后,李栓栓同志终于挺过了危险期,身上也暖和过来了。后方医院的担架队来接他,我奶奶在担架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又把自己的棉被铺在上面,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栓栓同志躺上去。李栓栓同志拉着我奶奶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说:‘大娘,您就是我的亲娘!等我伤好了,一定多杀鬼子,报答您的恩情!’”
  
  顾洪武翻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李栓栓穿着军装,笑容憨厚。“李栓栓伤愈归队后,作战更加勇猛,后来在解放战场上立了大功。新中国成立后,他特意回到下盘松村,找到了我奶奶认做干娘。往后的日子里,他经常带着妻儿来看望,直到我奶奶去世。”
  院子里的风更柔了,槐花的香气更浓了。李军喝了一口热茶,又说起了邓仕均的故事。
  “那是1944年1月,天寒地冻,太行山里飘着鹅毛大雪。”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个伤员从前线下来,走到我们村附近时,疟疾突然发作,上吐下泻,浑身发抖,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动弹不得。偏巧这时候,日伪军的‘扫荡’队来了,马蹄声哒哒响,狗叫声此起彼伏,情况万分危急。我奶奶正带着妇女们往山里转移群众,路过那里,看见伤员身上的八路军军装,赶紧跑上前去。”
  “她扶起伤员,问清了他的来历——他叫邓仕均,也是八路军五团的战士。”顾洪武接过话茬,“戎大娘确认是自己的同志,二话不说,就想把他背到安全的地方。可邓仕均同志身材高大,我奶奶裹着小脚,哪背得动啊!她急中生智,扶着邓仕均同志往北山走,那里有一处石崖,能藏人。”
  “到了石崖下,邓仕均同志实在走不动了,爬不上石崖。”李军说,“我奶奶想都没想,就蹲在崖边,对邓仕均同志说:‘孩子,踩着大娘的肩膀上去!’邓仕均同志哪肯啊,说啥也不踩。我奶奶急了,说:‘鬼子都快到跟前了,还磨蹭啥!你要是掉下去,大娘怎么跟部队交代!’邓仕均同志没办法,只好含着泪,踩着我奶奶的肩膀,爬上了石崖。”
  “我奶奶在崖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盯着山下的动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老人的声音里满是骄傲,“等鬼子的‘扫荡’队走远了,她才把邓仕均同志背进附近的山洞里,又冒着风雪,跑回村里,找来草药给他熬药,守着他熬了三天三夜。邓仕均同志的病好了,临走时,给我奶奶磕了三个响头,说:‘大娘,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顾洪武补充道:“邓仕均同志伤愈归队后,屡立奇功,被晋察冀军区授予‘战斗英雄’的称号。1944年2月,晋察冀边区召开群英大会,戎大娘和邓仕均同志都受邀参加了。在大会上,聂荣臻司令员亲自给戎大娘颁发了一面光荣旗,上面写着六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子弟兵的母亲’!还送了她一块银牌、一套农具和一头大骡子。邓仕均同志见到戎大娘,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给她敬了一个军礼。”
  “1950年,全国战斗英雄劳动模范大会在北京召开,我奶奶和邓仕均同志又在中南海怀仁堂重逢了,还和毛主席合了影呢!”李军老人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那是我奶奶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
  “我奶奶这一辈子,心里装的全是子弟兵。”老人的声音渐渐低沉,“只要听说转运站来了伤员,她就第一时间跑过去,端汤喂药,缝补衣裳,把伤员接到家里住,比照顾自己的亲儿子还上心。1945年春,五团在上、下柳村一带和鬼子激战,18名重伤员被抬到下盘松村转运站,我奶奶负责护理一连六班的战士封建明。封建明同志腿受了重伤,动弹不得,我奶奶天天给他擦洗伤口,换药,还给他讲故事,鼓励他好好养伤。封建明伤愈归队后,还专门给我奶奶写了信,说要多杀鬼子,报答她的恩情。”
  
  夕阳西下,太行山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李军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山峦:“我奶奶晚年的时候,身体不太好,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好多人都认不清了。但只要看到身穿军装的人,她的眼睛就亮了,拉着人家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孩子,好好养伤,养好了去消灭敌人,打跑那些欺负咱老百姓的坏蛋!’”
  “1989年8月12日,我奶奶走了,享年93岁。”老人的声音哽咽了,“聂荣臻元帅特意发了唁电,说她的英雄业绩,鼓舞了晋察冀边区的千千万万人民和子弟兵。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我奶奶这样的红嫂,我们才能打赢那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离开下盘松村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坳里,槐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我坐在车里,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戎冠秀老人,这位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用她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军民鱼水情,什么是无私奉献。她就像太行山上的一棵青松,历经风雨而挺拔不屈;又像黑夜里的一盏明灯,用温暖照亮了抗战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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