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从此人生

　　晚饭的余温还没散，炕桌上的碗筷摆得乱糟糟。秦建业看着小妹秦建华一撂下筷子就往外跑，三弟秦建军也揣着口袋追了出去，大哥秦建国更是扒完饭就没了影，只剩母亲杨晓旭一个人收拾，他赶紧上前帮忙；把碗筷和炕桌往屋外搬，又要去刷锅洗碗，却被杨晓旭拦了下来：“妈自己来，烧点热水刷完锅，正好能喂猪。”母亲的声音温温的。
　　秦建业没出去，坐在炕沿上翻开物理课本，目光却落在母亲忙碌的背影上，忍不住开口：“妈，小妹都七岁了，你咋不让她帮着收拾下碗筷？建军贪玩也就罢了，建华吃完就跟小孩出去玩，我开学后，家里的活不又都压在你身上？”
　　杨晓旭擦了擦手，叹口气坐到他身边，语气里满是语重心长：“哎，妈正想跟你说这事，又怕你心里委屈。妈还能干得动，哪用得着你们这群孩子上手。你不知道，妈小时候在后妈手里讨生活，就没正经跟小朋友玩过一天。每天家里活堆成山，等我忙完出去，小伙伴们都玩到兴头上了，我只能在旁边看两眼，就得赶紧回家做饭，还有一堆活等着呢。所以啊，妈舍不得让你妹妹走我的老路。现在也不忙，就这点活，早干晚干都不耽误事。妈知道你心疼妈，但妈不觉得累。你以后也别责怪你妹妹，让她好好出去玩，她玩得高兴，妈心里也舒坦。”
　　“哦，妈妈，我知道了。”秦建业低下头，重新翻开课本，心里的那点疙瘩也渐渐解开了。也许妹妹还小，等再大一点，自然就懂事了，会帮着妈妈做家务的。
　　这个年，一家人过得也算和睦愉快，可秦建业总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不落忍。父亲秦耀东一早把院子里的活干完，吃完早饭就出去打牌了；大哥更是甩手掌柜，在家从不沾一点家务；弟弟妹妹年纪小，正是贪玩的年纪，母亲还这般纵容。就像刚才，他让妹妹帮忙把碗筷放进锅里，母亲都没舍得，反倒催着妹妹出去玩了。如今听了母亲这席话，他才算彻底理解了母亲的心思。
　　没过多久，杨晓旭就在外屋张罗起下午做饭的东西，转头对秦建业说：“建业，你这会儿去趟你姥姥家，告诉你五舅、五舅妈，还有你六舅，下午来咱家吃饭。回来的时候再绕到你爷爷奶奶家，跟他们说一声，下午别做饭了，都来咱家聚聚。”
　　秦建业愣了下，不解地问：“怎么还特意请五舅和五舅妈啊？”
　　“他们今年算是新媳妇，过年都来咱家拜过年了，按礼序，咱该请他们吃顿饭。”杨晓旭笑着解释，手里的活没停，“咱家趁你哥和你六舅还没出门，先把这顿饭请了。过几天，其他亲戚也都会轮流请你五舅他们吃饭。咱先张罗起来，你早点过去通知，别让别人把他们叫走了，等过几天再特意忙活。”
　　“好勒！”秦建业爽快地答应，立马起身穿衣服。刚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妈妈，咱们叫赵连海和袁玉兰来吃饭不？我哥跟他们也不熟，一起吃顿饭，正好能熟悉熟悉。”
　　“叫，你爹昨天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下午三点多，你爹再去喊他们过来。”杨晓旭正和着包饺子的面，看着儿子一路小跑出院子的背影，忍不住哑然一笑。这孩子，真是个操心的命。谁说生闺女才是小棉袄？她这个儿子，分明是件厚棉袄，家里的事想得面面俱到，从来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只顾着自己出去玩耍。
　　下午两点多，日头渐渐暖了些，杨晓旭在外屋忙得热火朝天，洗肉、洗菜，准备炖肉炒菜。好在不用煮喂猪菜，家里有两个锅能用，火炉上还能熬一锅菜，倒是省了不少事。秦建业早就把亲戚们都通知完回来了，他没出去玩耍，就在里屋看书，秦建军和秦建华则在炕上爬来爬去，打闹嬉戏。
　　他心里记挂着母亲，时不时就往外屋跑一趟，问：“妈妈，用我帮忙不？”
　　杨晓旭笑着摆手：“现在还用不着你。你盯着点钟表，三点的时候把火炉点着就行，娘一会儿要在炉子上炖菜。你先安心看书，没多少活，比割麦子轻快多了，别总瞎操心。”
　　秦建业没进屋，就站在外屋门口，眼神落在母亲忙碌的身影上：“我就是想着，我爹咋还不回来，我也好帮着妈烧火。”
　　“没事，你爹回来也帮不上啥忙。他一会儿再去通知赵连海夫妻俩一声就回来了，娘先把肉放进锅里，等你爹回来烧火煮肉就行。要是炒菜需要你烧火，娘再叫你。”杨晓旭脸上带着笑意，嘴里还轻轻哼着二人台《挂红灯》，语气里满是对生活的知足。
　　秦建业刚进屋拿起书，外屋就传来了奶奶郭玉莲的声音：“今天又做啥好饭呀，闻着就香！”还没到饭点，爷爷奶奶就早早地过来了。
　　“也没啥好菜，有酒没菜，不算慢待。特意给你准备了一瓶草原酒，够不够？”杨晓旭笑着迎上去。
　　“你说够就够！”郭玉莲知道儿媳妇在跟她开玩笑，也不较真，随口问道，“对了，三十晚上煮的马骨头还有吗？”
　　杨晓旭故意睁大眼睛，装作惊讶的样子：“还真没了！三十晚上您吃了那么多，还没吃腌心（当地口语，意为满足）啊？”
　　“哎，我还以为你留着了呢，那么一大锅，咋就吃完了？”郭玉莲一脸惋惜，“我是怕你今天给大伙热着吃。说实话，我还真没吃够。”
　　一旁的爷爷胡玉明走上前来，笑着拆台：“啥叫没吃够？晓旭，你不知道，你婆婆那天晚上拿了好几块带肉多的骨头，说是回去给我吃。结果我都睡下了，根本不想吃，她自己坐在炕上，把那些骨头啃得就剩一块。我估摸着，她三十晚上光马肉就吃了三四斤！”
　　“看样子是真吃香了。”杨晓旭被逗笑了，连忙解释，“那天没吃完的，我把骨头上的肉都剐下来冻上了，想着等建国和晓峰走的时候，给他们爷俩带上。您也别着急，还有些没煮的，等正月十五元宵节，你们下午过来吃饭，让耀东给煮了，到时候您再好好吃。”
　　“行！真是羊倌在山上也有人惦记，蟑螂在锅台也没得吃。留着就好，留着就好，那我就等元宵节再解馋了。”郭玉莲笑着，拉着胡玉明进了屋。
　　“奶奶，我可想你了！”秦建华在炕上看见奶奶，立马站起来，远远地喊着。
　　“奶奶也想你，快来让奶奶抱抱。”郭玉莲拍了拍双手，笑着朝她伸出手。
　　秦建华却没动，站在那里，声音软糯：“妈妈说，等奶奶身子热热的，才能让奶奶抱。”
　　“奶奶身子早就热了，刚才跟你妈妈在外屋唠了半天嗑，暖得很。”郭玉莲满眼怜爱地看着小孙女。
　　“好耶！”秦建华欢呼一声，一蹦一跳地扑到郭玉莲怀里。
　　“就这模样，还想着秋天去学校上学呢，我看明年也长不大！”秦建军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道。
　　“嗨，你个小兔崽子！再大，在爷爷奶奶面前不也还是孩子？”胡玉明笑着坐在炕上，伸手在秦建军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说实话，感情上他很疼胡振邦的两个孩子，但理性上说，他更欣赏秦耀东的这几个孩子。除了老二秦建业话少，跟他们不算太亲近，其他几个孩子从来没把他当后爷爷，反倒格外亲近。
　　三点多的时候，秦耀东终于回来了。他说赵连海家坐了不少串门的，袁玉兰正跟大伙聊天呢，说好了一会儿就过来，不用再特意去喊了。秦耀东撸起袖子就帮着烧火，杨晓旭则在一旁切肉炒菜，手脚麻利得很。秦建业也没闲着，时不时过来搭把手，要么递个碗，要么帮着择菜。
　　四点左右，亲戚们陆续都到了。五舅、五舅妈带着礼品过来，六舅也早早地来了；赵连海和袁玉兰夫妻俩也如约而至；秦建国不知道从哪儿回来了，正陪着几个人在屋里说话。杨晓旭还让秦耀东把大队书记周玉良请了过来，这些年他们家租用专业队的土地开菜园，全靠周玉良照顾，之前杨晓兵进大队领导班子，周玉良也帮了不少忙。秦耀东本来还想喊张福一起来，结果张福家今天请学校的老师吃饭，就没能过来。
　　原本杨晓旭还想让林建琴过来帮忙，结果林建琴的小弟弟刚订婚的媳妇今天上门，林建琴得回娘家做饭。好在林建琴娘家人都不喝酒，她做好饭后让孩子们在姥姥家吃，自己就随着丈夫胡振邦赶了过来。
　　大人孩子加起来十来号人，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炕上摆了一桌，地上也支了一桌，炕上的男人们都喝着酒，地上的女人和孩子们则喝着饮料；秦建国还特意给弟弟妹妹买回几罐健力宝，惹得几个孩子直欢呼。杨晓旭端上炖得软烂的猪肉、炒得香喷喷的青菜，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大家举杯换盏，说着拜年的吉祥话，笑声、说话声此起彼伏，其乐融融。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才算散席。赵连海喝得不少，走路都有些摇晃，秦建国主动送他们夫妻俩回了家。其他人也陆续告辞，杨晓旭和秦建业忙着收拾碗筷，秦耀东则陪着几个没走的亲戚在屋里喝茶聊天。
　　秦建业看着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有聚就有散，有分就有合，这大概就是人生吧。
　　大年初六这天，天刚蒙蒙亮，秦耀东就赶着马车，拉着不少东西往公路上走。春节假期结束，班车已经开始运营了。秦建国要跟着赵连海夫妻俩一起去东乌珠穆沁旗，杨晓峰则要自己坐车去锡林浩特市。
　　以前，秦建国每次离家都是自己偷偷跑出去，每一次都揪着秦耀东和杨晓旭的心。可这一次，是秦耀东和杨晓旭亲自送着儿子离开家，看着他踏上前往异乡的班车，去开启一段未知的生活。
　　从此人生，秦建国的人生，也将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