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梅莹初见

　　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高耸入云，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日光。叶雪莹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昔日能让她心旷神怡的黄浦江景和东方明珠塔，此刻在眼中只剩一片令人压抑的灰霾。办公桌上，那份来自专案组的协查通报如同灼热的炭块，旁边附着的留学消费记录与资金流向图谱，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卡在喉咙的鱼刺儿。
　　门被敲响，助理引着两个人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监察官，嘴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沉稳通透。他是常远，专案组里公认的“节拍器”，总能以出人意料的圆滑和幽默在僵局中撬开缝隙；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同样年轻的女性监察官——她身形灵动，一双清澈的、鹿一样的大眼睛正机敏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梅总，打扰了。衍阳来的，常远。”常远主动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易于拉近距离的随和，“这是我同事，宁清婉。”
　　叶雪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椅后，双手扶着椅背，姿态疏离，声音冷淡得像冰：“常监察官，沈监察官。该提供的材料我已经让法务部门配合提交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当面了解的，这会影响我的工作。”
　　宁清婉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角落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上：“梅总的办公室很有格调，这钢琴是施坦威吧？保养得真好。”
　　叶雪莹的眼神在钢琴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被触及了什么隐秘的角落，随即移开，语气更加冰冷：“摆设而已，附庸风雅。沈监察官如果对艺术感兴趣，应该去博物馆，而不是在这里审视我的个人物品。”
　　常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并不令人反感，反而像一阵温和的风，试图吹散一些凝固的空气：“梅总别误会，清婉她是真心赞赏。毕竟，在咱们这行，整天对着卷宗数据，能见到带着点‘灵气儿’的东西不容易。”他话锋一转，姿态放松地拿起茶几上的那份消费清单，动作自然地推向叶雪莹方向，仿佛只是递过去一份普通文件，“不过公事还得公办，梅总您留学期间的这些‘记录’，来源确实有点耐人寻味。李靖老板的地下钱庄，和叶局长的海外布局，这资金流动的路径，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父爱’馈赠啊。”
　　叶雪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去碰那份清单，只是下颌线微微收紧：“我父亲解释过，那是他向朋友周转的借款，为了支持我完成学业。难道每一位尽力培养子女的家庭，都要被这样用放大镜审视，被预设为有罪吗？”
　　“借款？”宁清婉接过话，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同事间讨论案情的专业口吻，“叶小姐，您主修金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李靖的矿业版图和叶局长主管的资源领域高度重合，如此大额、无明确借贷合同的资金往来，在商业逻辑上无法解释，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权力租金。您消费的这些奢侈品，每一件都可能对应着鸿业铁矿矿难中，某位矿工再也无法兑现的养家费用。”
　　“你们有什么证据？！”叶雪莹厉声打断，胸口微微起伏，一直维持的冷漠面具出现了裂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刺痛的尖锐，“仅凭这些流水和猜测，就想给我父亲定罪？就想否定一切？我父亲对我的付出，不是你们能用这些冷冰冰的东西衡量的！”
　　常远适时地开口，语气不再那么轻松，但依旧保持着故有姿态，那是一种奇特的、令人难以真正动怒的诚恳：“梅总，爱当然无法衡量，但路径可以追溯。我们追溯到的这条路径，铺满了违规审批、利益输送和……血泪。叶局长给予您的‘优越’生活，建立在很多家庭的‘破碎’之上。您真的愿意……永远住在这座……用他人痛苦奠基的象牙塔里吗？”
　　办公室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叶雪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肩膀微微抖动。她筑起的心理防线在事实与诘问下开始松动，理智与情感在她脑中激烈交战。父亲期望的目光与矿难新闻里遇难者家属绝望的眼神反复交织。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尖锐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叶雪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畏惧烫手山芋，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过身接起了电话。
　　沈清婉的声音即使压低了，也透着一股惯有的骄横和难以掩饰的惊慌：“雪莹！是不是有专案组的人去找你了？是不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叶雪莹心中一惊，母亲的消息竟如此灵通？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告诉你，你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准说！”沈清婉的语气斩钉截铁，“你爸爸是清白的！那些钱就是借的！你想想，你要是乱说了，你爸爸就完了！我们家就完了！你那些朋友、合作伙伴会怎么看你？你忘了当初是谁逼着你放弃那些没出息的钢琴梦，让你学金融才有今天的？！你必须跟你爸爸一条心！”
　　电话挂断，叶雪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挣扎和脆弱瞬间被一层更厚的冰霜覆盖。她看着常远和宁清婉，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被看穿隐私的恼怒：“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请你们离开。”
　　第一次接触，在沈清婉的远程干预和精准的情感绑架下，彻底陷入了僵局。
　　傍晚，外滩华灯初上。宁清婉和常远并肩走在江边步道上，忙碌一天的紧张感稍稍缓解。
　　“这梅大小姐，心理防线比预想的坚固，她母亲这个‘场外指导’功力不浅。”常远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习惯性的淡笑。
　　宁清婉侧头看他，江风拂动她的发丝，鹿眼在霓虹下显得格外明亮：“但你今天那个‘灵气儿’的说法挺妙的，差点就让她破防了。陆老师不愧是组里的情绪价值担当。”
　　常远挑眉，玩笑般回应：“美女监察官过奖，主要是搭档给力，证据砸得准。不过，她母亲提到钢琴时，她那反应……我查过，她小时候钢琴天赋极高，是被她父亲强行逼着放弃，改学的金融。这事儿，恐怕是她心里的一根硬刺，算是她的一个软肋。”
　　“嗯，”宁清婉表示同意，随即轻轻用胳膊碰了一下常远，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行了，‘节拍器’也有卡顿的时候？别愁了，请你喝杯咖啡，想想明天怎么‘校准节奏’。”
　　常远感受着那轻轻的触碰，看着身旁同事在夜色中显得柔和许多的侧脸，心里那点因工作受阻带来的郁气，似乎真的散了些，他笑着点头：“成，听沈大美女的。”
　　次日，常远和宁清婉再次出现在叶雪莹的办公室。
　　这一次，常远没有再多做迂回，他直接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将一系列证据清晰地呈现在叶雪莹面前。
　　“这是叶荣光局长违规批准鸿业铁矿扩大开采范围的内部文件签字影印件。”
　　“这是李靖通过复杂路径向海外空壳公司转移资金的完整记录，时间点和金额与你的大额消费高度吻合。”
　　“这是矿难发生后，遇难矿工家属在矿区外痛哭的现场照片……”
　　铁证如山，沉默却具有千钧之力。
　　叶雪莹的脸色随着画面的切换越来越苍白，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宁清婉适时开口，语气不再尖锐，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叶小姐，您父亲当年可以强行改变您的人生轨迹，剥夺您选择梦想的权利。如今，您父亲的行为，正在剥夺那些矿工家庭最基本的生存权利。您已经成年，有能力、也有责任做出自己的选择。”
　　叶雪莹猛地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无声地汹涌而下。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以及一丝挣脱束缚的决绝。
　　“我可以跟你们回衍阳。”她的声音沙哑至极，“我可以……尝试劝我父亲。但在我见到他，亲耳听到他的说法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对外说。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常远与宁清婉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进展。虽然叶雪莹仍未承诺揭发，但她同意返回衍阳并尝试劝说叶荣光，这已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步。
　　“可以理解。我们尽快安排。”常远沉稳地应下，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此刻显得真诚了些。
　　叶雪莹看着窗外上海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正站在命运的悬崖边。回衍阳，意味着将要直面那个她既爱又怨、如今更添了惧与惑的父亲，意味着她精心构筑的世界将彻底崩塌。但内心深处，那个被金融与奢华埋葬的、热爱钢琴的女孩，那被父母强行折断的翅膀，或许正渴望一次真正的飞翔，一次对扭曲过往的救赎，不仅为了父亲，也为了那个曾经无法发声的自己。
　　而在衍阳那间冰冷的留置点里，叶荣光依旧在徒劳地编织着谎言的罗网。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曾经亲手折断女儿的音乐翅膀，而如今，这只伤痕累累的鸟儿，正携着风雨与证据归巢，即将成为叩响他命运终章的关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