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跨境追赃

　　湄南河的水汽裹挟着香料与柴油的混合气味，黏腻地贴在郭啸风的皮肤上。曼谷的午后阳光毒辣，将街道两旁的棕榈树晒得蔫蔫的，影子缩成一团。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棉质衬衫，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隆通汇兑”的地址——这是欧阳芸葭通过大数据追踪到的地下钱庄据点，藏在唐人街深处的窄巷里。
　　窄巷两侧的店铺挂着褪色的中文招牌，粤语、泰语和英语在空气中交织碰撞。郭啸风放慢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人群。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擦肩而过，竹篮里的榴莲散发着浓烈的气味，与空气中的汗味、油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嗅觉冲击。他知道，地下钱庄的人警惕性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按照事先约定，他在一家破旧的茶馆里见到了巴颂。巴颂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是当地警方联络人。“郭警官，‘隆通汇兑’的老板坤猜是个老狐狸，表面上做着合法的汇兑生意，暗地里却为不少跨国犯罪集团洗钱。”巴颂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盯了他很久，但他的反侦察能力很强，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郭啸风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里面是欧阳芸葭提供的资金流向图谱。“巴颂警官，你看。”他指着图谱上的红色线条，“这是鸿业铁矿通过虚假贸易转移到境外的资金，经过层层中转后，最终都流入了坤猜控制的账户。我们怀疑，叶荣光的海外资产就是通过坤猜的地下钱庄洗白的。”
　　巴颂仔细看着文件，眉头渐渐拧紧。“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我带你去‘隆通汇兑’看看，但你只能装作我的助手，不能暴露身份。”
　　两人走出茶馆，沿着窄巷往里走。“隆通汇兑”的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红灯笼，里面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计算器，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就是坤猜。
　　郭啸风跟在巴颂身后走进店里，假装要兑换货币。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的环境，注意到柜台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突然，他的目光被画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插座吸引住了——插座的位置很隐蔽，而且上面没有连接任何电器，这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老板，兑换一万人民币。”巴颂用泰语说道。
　　坤猜抬起头，打量了巴颂和郭啸风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汇率是1:5.2，手续费1%。”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阴鸷。
　　巴颂点点头，从钱包里拿出人民币递给坤猜。坤猜接过钱，仔细清点着，手指在钞票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检查真伪。郭啸风趁机再次看向那个插座，发现插座的缝隙里有一丝微弱的红光闪过，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老板，你们这里的生意不错啊。”郭啸风故意用中文说道，想试探一下坤猜。
　　坤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快速地将泰铢递给巴颂：“好了，钱点一下。”
　　两人接过泰铢，转身走出了店门。“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巴颂问道。
　　“那个插座有问题。”郭啸风压低声音说道，“里面可能藏着监控设备或者数据存储设备。坤猜很可能把所有的交易记录都存在里面，这样既隐蔽又安全。”
　　巴颂皱了皱眉：“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很难拿到证据。坤猜的店里安装了很多监控，而且他的手下都配有武器，硬闯肯定不行。”
　　郭啸风思索了片刻，说道：“我们可以等晚上他关门后再行动。我的同志已经打进了附近的监控系统，晚上会为我们提供掩护。只要我们能拿到那个存储设备，就能找到叶荣光转移资产的铁证。”
　　夜幕降临，曼谷的唐人街变得更加热闹。霓虹灯闪烁，人流如织，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而混乱的氛围。郭啸风和巴颂躲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巷里，等待着最佳时机。
　　凌晨一点，“隆通汇兑”的店门终于关上了。坤猜和他的手下离开了店铺，消失在夜色中。郭啸风和巴颂立刻行动起来，快速跑到店门口。欧阳芸葭通过远程操控，成功打开了店铺的门锁。
　　两人悄悄走进店里，郭啸风拿出强光手电，照亮了柜台后的墙壁。他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个插座，发现里面果然藏着一个微型硬盘。“找到了！”他的心中一阵狂喜。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不好，坤猜他们回来了！”巴颂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道。
　　郭啸风立刻将硬盘装进怀里，两人快速向店后门跑去。刚跑出后门，就看到坤猜带着几个手下站在巷口，手里拿着棍棒和刀具，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什么人！”坤猜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快跑！”郭啸风大喊一声，拉着巴颂就往巷深处跑。坤猜的手下立刻追了上来，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是催命的鼓点。
　　巷子两旁的房屋密密麻麻，光线昏暗，道路狭窄而曲折。郭啸风和巴颂在巷子里拼命奔跑，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突然，郭啸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巴颂立刻停下脚步，想拉他起来。
　　“别管我，你快走！把硬盘带出去！”郭啸风大喊道。
　　巴颂犹豫了一下，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接过硬盘转身继续奔跑。坤猜的手下围了上来，将郭啸风团团围住。“小子，看你往哪跑！”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恶狠狠地说道，举起棍棒就向郭啸风砸来。
　　郭啸风快速翻滚，躲开了攻击。他站起身，摆出格斗的姿势，眼神锐利而坚定。作为曾经的军人，他的格斗技巧并不逊色于这些亡命之徒，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手里拿着武器，他渐渐落入了下风。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了警笛声。坤猜的手下脸色一变，纷纷停下了攻击。“警察来了！快跑！”坤猜大喊一声，带着手下转身就跑。
　　郭啸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巴颂带着当地警察跑了过来，扶起了他：“你没事吧？”
　　郭啸风摇了摇头，从巴公布手里接过那个微型硬盘，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没事，东西拿到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照亮了狭窄的巷子。郭啸风知道，他们成功了。这个微型硬盘里，藏着叶荣光转移资产的关键证据，也藏着地下钱庄洗钱的罪证。只要破解了硬盘里的数据，就能彻底揭开这个跨国贪腐网络的真相。
　　
　　然而，成功的曙光仅仅显露了片刻，浓重的黑云便以更凶猛的气势反扑而来。
　　湄南河上夜晚的霓虹倒影还未在郭啸风眼中完全散去，次日清晨，沉重的敲门声就惊醒了他。门外是几名表情冷峻的泰国移民局官员和两名身着警服、眼神却闪烁不定的男子。
　　“郭啸风先生，我们怀疑你滥用旅游签证身份，在泰从事与目的不符的、可能危害泰国国家安全与经济秩序的活动。”为首的移民官声音平板，照本宣科，“请配合我们调查，你的所有物品需接受检查。”
　　郭啸风的心猛地一沉。他注意到那两名警察并未佩戴巴颂所属部门的标识。他试图交涉，但对方态度强硬，几乎是强行将他带走。那个用生命换来的微型硬盘，连同他的背包、手机，被一并装入证物袋封存。他清楚地看到，其中一名警察在拿起硬盘时，与移民官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羁押室狭小而憋闷，铁栅栏外混杂着消毒水和霉变的气味。郭啸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强迫自己冷静。行动如此迅速精准，目标直指硬盘，这绝不仅仅是常规检查。坤猜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甚至可能缠绕在了某些执法机构内部。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巴颂。但此时的巴颂，脸色阴沉，眼窝深陷，往日的精干被一种压抑的愤怒取代。
　　“巴颂警官？”郭啸风站起身。
　　巴颂挥挥手，让看守的警察暂时离开。门刚一关上，他就快步上前，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动作太快了！我被停职了！理由是‘严重违反纪律，擅自行动，损害警队声誉’！”
　　“什么？”郭啸风虽然有所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心还是揪紧了。
　　“是内部的人。”巴颂咬着牙，拳头紧握，“副指挥官颂恩亲自签发的命令。他一直和某些商业大亨走得很近……我早该想到的！郭，硬盘被他们拿走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销毁它！”
　　绝望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郭啸风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巴颂：“巴颂警官，你现在自身难保，为什么还冒险来看我？”
　　巴颂与他对视，眼中的愤怒渐渐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因为我穿上这身警服，是为了打击犯罪，而不是给那些蛀虫当保护伞！他们可以停我的职，但不能让我背弃我的职责和……朋友。”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现在忙着处理硬盘和给你罗织罪名，还顾不上彻底监控我。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你想怎么做？”
　　“我不能直接帮你取回硬盘，那不可能。”巴颂语速极快，“但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帮你。我有一个绝对可靠的老朋友在总台工作，他能避开监控线路。我可以让他帮你联系中国大使馆！还有，我在国际刑警组织受训时的教官，他现在是东亚区的负责人，他嫉恶如仇，值得信任！”
　　这是一场豪赌。巴颂一旦这样做，就再无退路，不仅职业生涯可能终结，甚至人身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郭啸风紧紧握住巴颂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心！谢谢！”
　　巴颂重重回握了一下，不再多言，迅速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对郭啸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每一次铁门的响动都让他心惊，既期盼是转机，又恐惧是末路。他担心巴颂的行动暴露，担心硬盘已被销毁，担心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而在外面，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暗流中激烈进行。
　　巴颂利用他多年来在曼谷街头巷尾积累的隐秘人脉，像一条滑溜的鱼，避开了官方布下的监控网络。信息通过加密通道，成功抵达中国驻泰国大使馆。
　　与此同时，国际刑警组织内部，一份来自前学员的、附带部分关键线索的紧急报告，被直接送到了高层官员的案头。报告详细说明了跨国洗钱案的关键证据（微型硬盘）被非法扣压，以及调查人员遭到不公正对待的情况。
　　
　　压力，开始从两个方向同时汇聚。
　　泰国警方高层，原本试图掩盖，可面对中国大使馆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国际刑警组织的正式质询，内部出现了裂痕。维护“内部和谐”与面对国际压力，孰轻孰重，决策者不得不重新掂量。
　　三天后，羁押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除了移民局官员，还有一位身着西装表情严肃的中国大使馆官员。
　　“郭啸风先生，你的签证问题已经澄清。”移民官的语气生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这是你的个人物品，请确认签收。”
　　那个熟悉的证物袋被递到郭啸风面前，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个微型硬盘。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仔细检查封签，确认无误后，才签下了名字。
　　走出移民局大楼，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郭啸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他回头望去，在街对面一辆不起眼的旧车里，看到了巴颂。两人隔街相望，巴颂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意，随即发动汽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战友，无需多言。
　　硬盘数据的成功破解，如同掌握了通往迷宫中心的钥匙。在确凿无比的证据链面前，泰国警方再也无法包庇。一场由国际刑警协调、中泰双方共同参与的联合收网行动迅速展开。
　　“隆通汇兑”被彻底端掉，坤猜及其党羽在试图潜逃前一刻被一网打尽。副指挥官颂恩也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和妨碍司法公正被内部调查，他背后的保护伞网络开始分崩离析。
　　曼谷的夜空依旧被霓虹灯点亮，湄南河水无声流淌。站在安全屋的窗前，郭啸风知道，打掉坤猜和颂恩，只是斩断了叶荣光海外黑手的一部分触须，真正的巨兽还潜伏在更深层的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