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网追赃

　　纪委专案组办公区的灯光亮得刺眼，凌晨三点的空气里漂浮着咖啡因与纸张的混合气味。钱成钊面前的三张办公桌被海量资料铺满，银行流水单、跨境汇款凭证、股权变更文件层层叠叠，像是一座亟待拆解的数字迷宫。他戴着黑框眼镜，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屏幕反射的蓝光映在脸上，将眼底的红血丝衬得愈发清晰。
　　“芸葭，把叶雪莹留学期间的账户流水再发我一份，重点标注2017年9月前后的跨境交易。”钱成钊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作为审计局公认的“数字猎手”，他最擅长在枯燥的数字海洋里捕捉异常的涟漪，那些被刻意抹去痕迹的资金流向，在他眼里如同黑夜中的星火，清晰可辨。
　　电脑屏幕上，欧阳芸葭用内网加密传来的大数据图谱，正以动态线条交织蔓延。红色线条代表支出，蓝色代表收入，密密麻麻的节点如同蛛网般覆盖全球多个城市。“钱哥，找到了！2017年9月15日，叶雪莹在纽约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20万美元汇款，汇款方显示为‘海外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但这个公司的注册信息是伪造的。”欧阳芸葭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带着发现线索的兴奋。
　　钱成钊指尖轻点鼠标，调出该笔汇款的底层交易数据。“查这个IP地址和资金中转路径，用跨境资金追踪算法反向推导。”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李靖的海外账户之前有过多次匿名转账记录，芸葭，你把两者的交易特征做比对，重点看汇款时间、金额拆分方式和中转银行。”
　　半小时后，屏幕上的蓝色线条突然与一条灰色线条交汇，弹出的匹配度提示显示“98.7%”。“钱哥！对上了！”欧阳芸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笔20万美元的汇款，经过三次中转后，原始资金来源就是李靖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账户！而且转账时间刚好是叶雪莹办理留学签证的前一周，金额与她当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总和完全吻合！”
　　钱成钊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暴露。他快速打印出相关凭证，将汇款路径图、账户信息对比表和叶雪莹的留学缴费记录整理成册。“叶荣光所谓的‘向朋友借款供女儿留学’，根本就是弥天大谎！”他站起身，快步走向魏纪中的办公室，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这20万美元，就是他与李靖利益勾结的起点！”
　　办公室里，魏纪中正对着案件卷宗沉思，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接过钱成钊递来的证据册，他一页页仔细翻看，眉头逐渐拧紧。“好一个‘借款’说辞。”魏纪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看透虚伪的冷峻，“李靖通过空壳公司转账，就是为了掩盖资金来源，而叶荣光明知这是权钱交易的‘投名状’，却还是接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古乐天和何晴，“这不仅是突破叶荣光心理防线的关键，更是揭开整个利益链条的突破口。”
　　古乐天指尖摩挲着下巴，眼神锐利：“叶荣光最在意的就是‘文人风骨’和女儿的前程。现在我们手握他接受贿赂的铁证，而且这笔钱直接关系到叶雪莹，这正是他的软肋。接下来的谈话，要精准戳中这一点，用亲情和法理双重施压。”
　　何晴点头附和，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字迹娟秀而清晰：“我会立刻联系银行和出入境管理部门，固定更多佐证，确保证据链无懈可击。同时跟进叶雪莹的情况，她的态度或许也能影响叶荣光的决策。”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照在办公区的玻璃上，折射出希望的光芒。钱成钊望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突然觉得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一个个沉重的砝码，压在贪腐者的心上，也压在维护正义的天平上，正一点点拨开迷雾，指向真相。
　　
　　留置点的夜晚格外漫长，冷白色的灯光如同凝固的霜雪，铺满整个房间，没有一丝温度。叶荣光躺在床上，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却毫无睡意。墙壁是单调的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耳边爬行，扰得他心神不宁。
　　瞥一眼门口的看守，他翻了个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古乐天白天提到的“20万美元”。那个数字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将尘封多年的记忆重新唤醒。
　　2017年的夏天，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家里的客厅里，沈清婉正对着一张留学费用清单喋喋不休，语气里满是抱怨和攀比。“叶荣光，你看看！雪莹要去的那所大学，一年学费就要十几万美元，再加上生活费、住宿费，这可不是小数目！”沈清婉把清单拍在茶几上，声音尖锐，“你看看人家郑局长的儿子，出国留学都是全额奖学金，再看看我们家，雪莹明明钢琴弹得那么好，却要被迫学金融，现在连留学的费用都凑不上！”
　　叶荣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却忘了弹掉。他当时刚升任自然资源局局长不久，虽然手握实权，但多年来一直以“文人官员”自居，从未接受过任何形式的贿赂，家里的积蓄也仅够维持日常开销。女儿叶雪莹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软肋。她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钢琴天赋，却在他的坚持下放弃了艺术梦想，转而攻读金融专业，只为将来能有更好的发展。如今，女儿要出国留学，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因为费用问题而错失机会。
　　“我再想想办法。”叶荣光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无力。他四处打电话向朋友借钱，却屡屡碰壁。有些人是真的没有闲钱，有些人则是忌惮他的身份，不敢轻易借钱给他；还有些人则借机攀附，提出各种让他为难的要求。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李靖找上门来。彼时的李靖还只是个小矿主，急于获得矿山的开采许可。他提着一个精致的茶叶罐，笑容谄媚：“叶局长，听说雪莹小姐要出国留学，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上忙。”李靖打开茶叶罐，里面根本不是茶叶，而是一沓厚厚的现金和一张银行卡，“这里有50万现金，还有一张存有20万美元的卡，密码是雪莹小姐的生日。叶局长，您放心，这只是我对雪莹大侄女的一点祝福，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叶荣光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站起身，语气严肃：“李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雪莹的学费，我会自己想办法。”
　　“叶局长，您这就见外了。”李靖不急不躁，依旧笑着说道，“我也是为人父母，知道培养一个孩子不容易。雪莹大侄女这么优秀，将来一定大有作为。我这只是纯粹的资助，以后也不会麻烦您做任何违反原则的事情；再说，您现在急需用钱，我这也算是解燃眉之急。等将来雪莹大侄女学成归来，有了能力，再还我也不迟啊。”
　　李靖的话像是一根稻草，压垮了叶荣光心中的防线。他看着茶几上的现金和银行卡，又想起女儿期盼的眼神，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他知道，这钱一旦收下，就意味着他多年坚守的底线被打破，从此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如果不收，女儿的留学梦可能就要破灭，他也无法原谅自己这个不合格的父亲。
　　“叶局长，时间不等人啊。”李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暗示，“雪莹大侄女的签证马上就要办理了，学费也得尽快缴纳。您再考虑考虑？”
　　最终，贪婪和父爱交织在一起，战胜了理智。叶荣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好，这钱我收下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我会给你写一张借条，将来一定还你。”
　　“叶局长太客气了。”李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借条就不必了，能帮到雪莹大侄女，我就很开心了。”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李靖顺利拿到了矿山的开采许可，而叶荣光也在贪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开始接受李靖的各种“馈赠”，从现金、房产到名贵字画，一步步陷入了权力与利益的漩涡，无法自拔。
　　
　　想到这里，叶荣光的眼角泛起了泪光。他伸出手，想要抹去眼泪，却发现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如果当初他能坚守底线，拒绝李靖的钱，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当初他没有强迫女儿放弃艺术梦想，是不是女儿也不会活得这么累？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里盘旋，却再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
　　留置点的灯光依旧冰冷，照在叶荣光脸上，将他的悔恨与痛苦放大了无数倍。他知道，古乐天他们既然提到了这20万美元，就一定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他的“借款”说辞，在铁证面前不堪一击。接下来，他该怎么办？是继续顽抗到底，还是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彻夜难眠。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叶荣光知道，他的人生，或许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回头望去，尽是铜臭染就的、无法抹去的墨痕。
　　
　　清晨的阳光透过留置点的铁窗，照在地毯上，形成一道狭长的光斑。叶荣光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道光斑，一夜未眠让他显得格外憔悴，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血丝，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古乐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两个包子，放在叶荣光面前的桌子上。“叶局长，一夜没睡吧？先吃点东西。”古乐天的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的嘲讽或逼迫，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如同医生面对病人。
　　叶荣光没有动，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古乐天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古乐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20万美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它却是你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是铜臭开始侵蚀你诗骨的开始。”
　　叶荣光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抬头，却竖起了耳朵，想听古乐天继续说下去。
　　“2017年，雪莹要出国留学，你四处借钱无果，李靖雪中送炭，给了你20万美元。”古乐天的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如同在叙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你当时以为这只是一笔普通的借款，可你心里清楚，这是权钱交易的开始。李靖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给你这么多钱？还不是因为你手中的权力，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叶荣光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仿佛那样能抓住些什么。
　　“你是个文人，一辈子都在意自己的名声和风骨。”古乐天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收下那20万美元的时候，你的风骨就已经被铜臭玷污了。你以为你是为了女儿，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行为，会给女儿带来多大的影响？”
　　提到女儿，叶荣光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声音嘶哑：“不许你们伤害雪莹！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们没有伤害雪莹的意思。”古乐天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们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的贪腐行为，不仅毁了你自己，也会影响到你的家人。雪莹是个优秀的孩子，她有自己的人生和梦想，不该被你的错误所拖累。”
　　古乐天顿了顿，又说道，声音如同劝慰，也如同警醒：“叶局长，你现在主动交代问题，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雪莹。如果你继续顽抗到底，等待你的将会是法律的严惩，而雪莹也会因为你的事情，在社会上抬不起头。相反，如果你主动坦白，积极配合调查，不仅可以减轻处罚，也能给雪莹一个交代，让她以后能够堂堂正正地做人。”
　　叶荣光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看着古乐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知道，古乐天说的是对的，可他内心的骄傲和恐惧，让他无法轻易低头。那份文人的清高，此刻成了他沉重的枷锁。
　　“我知道你心里很矛盾。”古乐天站起身，语气缓和下来，“我给你时间考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古乐天走出留置室，留下叶荣光一个人坐在那里。阳光透过铁窗，照在他的脸上，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毯上，像虫子一样钻进土里。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一边是顽抗到底的侥幸心理，一边是主动交代的理智选择；一边是对过往错误的悔恨，一边是对未来命运的恐惧。
　　
　　而此时，南郊街91号专案组的办公区里，大家正在紧张地忙碌着。钱成钊继续深挖资金流向，试图找到更多的证据；何晴联系相关部门，完善证据链；秦雨荞则在协调各方关系，应对各种说情干预。所有人都在为查清案件真相而努力着，他们相信，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叶荣光的心理防线，在20万美元的铁证和亲情的羁绊下，已经出现了深深的裂痕。接下来，只需要再推一把，他或许就会彻底崩溃，坦白交代所有的问题。而这场反腐斗争，也将迎来新的突破，那被铜臭玷污的墨痕，终将在阳光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