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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里应外合

作品名称:南郊街91号      作者:响沙      发布时间:2025-12-18 08:40:20      字数:4964

  越野车碾过布满碎石的盘山公路,轮胎与石块摩擦的声响,像一把钝锯在拉扯山体的筋骨。朱明宇坐在副驾,指尖拂过车窗上凝结的白霜——昨夜的寒流让衍阳南部山区提早入冬,窗外的马尾松褪尽葱茏,墨绿的针叶上覆着一层薄冰,风一吹,簌簌落下的冰屑敲在玻璃上,脆响如碎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还有半小时到鸿业铁矿。”郭啸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他摇下车窗,风掀起额前的碎发,露出棱角分明的眉眼。车载导航屏幕上,代表铁矿的红点被一片不规则的黄色区域包裹,“这是欧阳芸葭发的卫星图,黄色是林地确权范围,红点超出的部分,就是李靖口供里提到的‘少征多占’区域。”
  朱明宇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审批文件,纸张边缘已被反复翻阅得有些毛边。“2018年的占地审批是120亩,限定为露天开采区,且不得占用基本农田和公益林地。”他的声音带着法院人特有的严谨,“但根据李靖交代,实际开采面积至少扩大了三倍,还打通了三条地下矿道,直接延伸到了邻村的地界。”
  说话间,越野车转过一道山弯,鸿业铁矿的轮廓骤然撞入眼帘。巨大的选矿厂厂房像一头灰色巨兽盘踞在山谷间,高耸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雾,与山间的晨雾纠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气味,刺鼻又沉闷。矿区外围的铁丝网拉得笔直,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油漆剥落,露出锈蚀的底色。
  与矿区的规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脚下散落的村落。村舍屋顶覆盖着破旧的瓦片,有些墙体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黄土。几位村民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是简单的干饭和咸菜。看到越野车驶来,他们抬起头,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难以掩饰的愤懑与期盼。
  “同志,你们是上边来的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起身,他走路有些跛,右腿裤管空荡荡的,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我们是纪委专案组的!”郭啸风驻车,朱明宇率先从车上跳下来。
  老人名叫王大山,是鸿业铁矿的老矿工,十年前在一次矿难中失去了右腿,赔偿款被层层克扣,只拿到了很少一部分。“我等你们好久了。”王大山上前抓住朱明宇的手用力摇晃,“李靖这个黑心肝的,占了我们的地,毁了我们的山,还害了我们的人!”老人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枯瘦的手指指向矿区的方向,带着无尽的悲愤,“你看那片山,以前全是茂密的树林,现在都被他们挖空了!下雨的时候,山上的泥土往下滑,好几次都差点把村子给埋了!”
  朱明宇和郭啸风跟着王大山走进村子,沿途看到不少房屋,墙壁上都有被泥石流冲刷过的痕迹。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孩子走过来。孩子瘦弱,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怯生生地看着陌生人。“自从矿场开了,村里的井水就变浑了,”妇女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孩子喝了这水,经常拉肚子、咳嗽,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重金属超标。我们找矿场理论,他们每次都派人把我们赶出来,还威胁我们说,再闹事就让我们在村里待不下去。”
  郭啸风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水质检测仪,舀了一勺村口水井里的水。仪器屏幕上的数值快速跳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刺眼的数字上。“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超出国家标准十倍以上。”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拿出相机,对着水井、被破坏的林地和村民的房屋一一拍照取证,每一个镜头都记录着这片土地承受的伤痛。
  朱明宇则在一旁认真记录着村民的控诉,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村民的痛苦与期盼。“大爷,大妈,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真相,还你们一个公道。”朱明宇的语气坚定,如同磐石,“所有侵占你们利益的人,都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王大山的带领下,朱明宇和郭啸风绕过矿区的正门,从一条狭窄的小路爬上了矿区背后的山坡。站在山坡上,矿区的全貌尽收眼底。露天开采区的矿坑深不见底,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山体的血肉。几条传送带正不停地将矿石从矿坑运送到选矿厂,发出轰鸣的声响,如同巨兽的喘息。
  “你们看那里。”王大山指向矿坑边缘的一片区域,声音沉痛,“以前那里是我们村的基本农田,种着高粱和玉米,收成一直很好。李靖通过关系把这片地征了下来,说是要建什么‘矿山附属设施’,结果转身就挖成了矿坑。”
  郭啸风拿出无人机,迅速组装好后放飞。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将矿坑的全景和周边被破坏的林地清晰地拍摄下来。“这些影像资料都是重要的证据。”他说道,声音冷静而坚定,“结合欧阳芸葭提供的大数据分析,我们可以精准测算出矿场非法占用土地和滥砍滥伐的面积。”
  朱明宇则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将卫星图、审批文件和现场勘查的情况一一比对,目光锐利。“你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语气凝重,“根据审批文件,矿场的开采范围应该到这里为止,但实际开采已经超出了至少五百亩,而且其中有两百多亩是公益林地。”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红色线条,如同划在法律的底线上,“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和《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违法犯罪。”
  就在这时,郭啸风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欧阳芸葭打来的。“帆哥,我通过大数据追踪发现,鸿业铁矿近五年来,通过虚报开采量、偷逃资源税等方式,非法获利高达数亿元。”欧阳芸葭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踪迹,“而且我还发现,李靖通过多个空壳公司,将这些非法所得转移到了境外,其中一部分资金流向了叶荣光的情人许墨烟在国外的画廊。”
  “太好了!”郭啸风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的星辰,“这些证据太重要了,我们马上把现场勘查的情况整理好发给你,你尽快把资金流向的证据链完善起来。”
  挂了电话,郭啸风对朱明宇说道:“陈哥,欧阳芸葭那边有了重大突破,资金流向的证据已经基本掌握。现在我们只要把现场勘查的证据固定好,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彻底揭开鸿业铁矿和叶荣光之间的利益勾结。”
  朱明宇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矿区的方向。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矿坑的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却无法驱散矿脉下的阴影与罪恶。“这些人,为了利益,不惜破坏生态环境,损害群众利益,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克制的愤怒,“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与此同时,衍阳县纪委大楼里,秦雨荞正坐在办公桌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大多是说情的电话,有县里的领导,有市里的熟人,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户。她像一位沉稳的舵手,在人情往来的暗流中把握着方向。
  “雨荞啊,叶荣光的事情,能不能再考虑考虑?”电话那头传来一位老领导的声音,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叶荣光在衍阳工作多年,为县里的发展做出过不少贡献。这次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秦雨荞的语气温婉却坚定,如同绵里藏针:“何书记,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关心。但叶荣光的案件已经有了初步的证据,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必须按照规定进行调查。如果真的有误会,调查结果会还他一个清白;如果他确实犯了错,那也必须依法依规处理。”
  挂了电话,秦雨荞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自从专案组成立以来,这样的说情电话就没有断过。有些人是真心为叶荣光说情,有些人则是担心自己受到牵连,还有些人是想通过说情来打探案件的进展。面对这些无形的压力,秦雨荞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温和的态度,既要维护好与各方的关系,又不能让说情干预影响到案件的调查,如同在钢丝上行走,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智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秦常委,魏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工作人员说道。
  秦雨荞点了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向魏纪中的办公室走去。推开门,魏纪中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一份文件,眉头微锁。“雨荞,坐。”魏纪中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托付,“最近说情的压力很大吧?”
  “还好,能应付。”秦雨荞笑了笑,笑容温婉而有力,“都是按规矩来,该拒绝的拒绝,该解释的解释。”
  “做得好。”魏纪中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反腐斗争就是这样,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和干扰。但我们作为纪检监察干部,必须坚守底线,不能有丝毫的动摇。”他顿了顿,又说道,“朱明宇和郭啸风在鸿业铁矿的勘查工作已经取得了初步进展,他们发现了大量少征多占、滥砍滥伐的证据,这对案件的突破非常重要。接下来,你要继续做好协调工作,确保他们的勘查工作能够顺利进行,同时也要应对好各种说情干预,不能让这些因素影响到案件的调查进度。”
  “请魏书记放心,我一定做好协调工作,绝不让说情干预影响到案件的调查。”秦雨荞的语气坚定,如同许下诺言。
  走出魏纪中的办公室,秦雨荞来到纪委大楼内的公示栏前。过往的工作人员不时驻足观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公示栏上,“坚决打赢反腐败斗争攻坚战持久战”的标语显得格外醒目,充满了力量。
  公示栏里贴着专案组举报电话。秦雨荞的目光落在标语上,想到灾民们期盼的眼神,想到专案组同事们辛勤的付出,想到肩上的责任与使命,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和干扰,我都要站好自己的岗位,为专案组保驾护航。”她在心里默默说道,如同誓言。
  一阵北风吹过,窗外的树磕簌簌作响,像是在为她加油鼓劲。秦雨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南郊街91号留置点的谈话室里,灯光依旧惨白,墙壁是冰冷的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叶荣光坐在桌子的一侧,穿着一身灰色的西服,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依旧带着一丝不肯褪去的嚣张,只是眼底的阴影泄露了他的疲惫。
  古乐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诗集,是叶荣光早年出版的《山河吟》。“叶局长,没想到你不仅懂书画,还这么会写诗。”古乐天的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的嘲讽意味,“我昨晚拜读了你的诗集,里面有一句‘愿为清风拂浊世,甘做明月照人心’,写得真好,充满了理想、抱负和情怀。”
  提到自己的诗歌,叶荣光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得意神色。“没想到古组长也懂诗歌。”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遇到知音的感慨,“年轻的时候,我确实有过理想和抱负,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可后来才发现,在这个社会上,没有权力,一切都是空谈。”
  “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古乐天放下诗集,目光直视着叶荣光,如同照进他内心的镜子,“它可以让你为老百姓谋福利,也可以让你迷失自我,走向堕落。叶局长,你觉得你现在,还是当年那个写下‘愿为清风拂浊世,甘做明月照人心’的诗人吗?”
  叶荣光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苦涩。他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再拒绝古乐天的话题,只是沉默着,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自己。
  “你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有情怀的人吧?”古乐天继续说道,声音温和而有力量,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叩问,“从诗歌里能看出来,你对这片土地充满了热爱,对老百姓也有着深厚的感情。那时候的你,应该从未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叶荣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蠕动着,却最终没有说话。那些年轻时候的岁月,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刚参加工作时,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遍了全县的山山水水,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夜深人静时,他在昏黄的灯下写诗,抒发自己的理想与抱负;那时的他,清贫却快乐,简单却充实。对比今夕,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头一阵刺痛。
  “诗的本质是什么?”古乐天突然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叶荣光,“我觉得,是真诚。是对生活的真诚,对理想的真诚,对自己内心的真诚。没有了真诚,诗歌就失去了灵魂,变成了空洞的文字堆砌。”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叶荣光的内心。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视古乐天,语气带着一丝激动和防御:“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诗歌,也不懂我!”
  “我或许不懂你的人生,但我懂诗歌的真诚。”古乐天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诛心,如同审判的钟声,“你在诗里写着‘甘做明月照人心’,可现实中,你却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为李靖的非法开采大开绿灯,导致矿难发生,无数家庭破碎。你在诗里写着‘清风拂浊世’,可你自己,却成了那个污染浊世的尘埃。这样的你,还配谈诗歌的真诚吗?还配得上你曾经的理想吗?”
  叶荣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古乐天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虚伪与自私,照出了他从理想主义者到贪腐分子的堕落轨迹。他颓然地向后靠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那份强撑的嚣张,终于在事实与诘问面前,土崩瓦解。谈话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本《山河吟》静静躺在桌上,无声地诉说着过往与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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