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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突破李靖

作品名称:南郊街91号      作者:响沙      发布时间:2025-12-17 09:07:01      字数:12511

  秋雨缠绵,不急不缓地敲打着南郊街91号纪委留置大楼的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清冷的声响。水珠吸附、汇聚、最终不堪重负地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曲折淋漓的水痕,像极了魏纪中案头那些堆积如山、尚未厘清的复杂账目明细,模糊了窗外远山原本清晰的轮廓。
  一楼那间专用的谈话室,灯光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米白色,柔和而温润,不像县纪委留置室那般冷硬刺眼,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松弛的氛围。墙角的智能加湿器持续氤氲出极其细微的水雾,无声地增加着空气的湿度,水雾中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试图驱散,或者说至少是掩盖住,弥漫在空间里那份无形的、由戒备与试探交织而成的紧绷感。
  鸿业铁矿的实际控制人李靖,此刻就深陷在这张宽大而柔软的单人沙发里。他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盖上,一身价值不菲的意大利定制深灰色西装,剪裁极致熨帖,几乎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彰显着主人对细节的苛求和其拥有的财富地位。只是,那偶尔在动作间从袖口不经意滑出的铂金名表表带,在头顶温润灯光照射下,会反射出一小片过于明亮、甚至显得有些刺目的光斑,与他试图维持的镇定姿态形成微妙反差,暴露了其内心深处的局促。他稀疏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了发胶固定,呈现出标准的商人背头,眼角处镌刻着善于表达亲切的笑纹,是经年累月应酬谈判练就的。然而,那眼睑下方无法用精致掩饰的青黑色阴影,无情地戳穿了他连日来的焦虑、恐惧与辗转难眠。
  “李总,秋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常远将一杯刚沏好的、汤色红艳明亮的祁门红茶,轻轻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景德镇白瓷杯底与光洁的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轻细而清脆的“叮”声。这个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没有半分监察官的咄咄逼人,那语气和姿态,倒更像是熟识朋友间一场随意的、关怀式的闲谈,“这茶是钱哥——就是我们组里那位审计专家钱成钊——特意从他皖南老家带来的,说是谷雨前采摘的头批嫩芽,口感最是醇厚甘润,您尝尝。”
  在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李靖的目光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干渴,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碰那只杯子。他抬起眼,目光略显游移地扫过对面坐着的三个人:专案组组长、县纪委书记魏纪中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只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击着桌面,透露出一种节奏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审视力;副组长古乐天靠在椅背上,以一种看似放松的姿态,双臂交叠,眼神却锐利如瞄准猎物的鹰隼,更让人心下不安的是。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浅淡笑意,若有若无、难以捉摸,完全猜不透,那笑容背后究竟是善意、嘲讽,还是洞悉一切的了然;而坐在侧位的何晴,手里握着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曾落下,她秀气的眉眼间凝聚着毫不掩饰的专注,仿佛不愿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或语气的变化。
  “魏书记,古组长,李……何书记,”李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却仍能听出微微颤抖的镇定,“我……我知道各位领导今天找我来,是为了鸿业铁矿那边的事情。该说明的情况,该提供的材料,我之前都已经交代清楚了。我们鸿业所有的开采、经营手续都是齐全的,一直秉持合规合法的原则,在安全环保上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绝对……绝对没有任何原则性的问题。”他试图将这番重复了多次的说辞再次抛出,以期筑起一道心理防线。
  魏纪中停下了那富有节奏感的指尖敲击,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目光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吸力望向李靖:“李总,你或许有些误会。我们今天请你过来,严格意义上,就是一次组织层面的谈心谈话。你在衍阳这片土地上办矿,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二十多年了吧?我们从侧面也了解过,从最初那个只有几十号人的小矿洞,一步步发展到如今拥有三个矿区、数百员工的企业规模,这其中的艰辛与不易,我们能够想象。早些年间,矿区周边的村民提起你李总,也并非没有一点感念,都说你是个肯办实事、愿意回报乡梓的企业家,出资修缮村里的道路,捐建希望小学……这些过往的善举,我们都有所了解,也记在心里。”
  李靖的眼神因这番话而明显地闪烁了一下,一丝笑意在他嘴角勾起,却是复杂的,混合着追忆与苦涩,旋即又被他努力压下:“呵……魏书记过誉了,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生意人嘛,也不是不懂政治。政府提倡的事,那就是导向……讲点……讲点政治,总不会吃亏。况且,基本的社会责任感,我还是有的。都是应该做的,应该做的。”他试图用套话轻描淡写地掠过。
  “是啊,社会责任感。这五个字,说起来简单,分量却重如千钧。”古乐天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可如果这份本该纯粹的责任感,在执行的过程中,慢慢变了味道,变成了少征多占农民土地,变成了滥砍滥伐保护区林地,那这责任的本质,恐怕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李总,你是在商海沉浮中历练出来的聪明人,见识过大风大浪,应该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我们专案组既然请你进来,就绝不会无凭无据。你要是真的‘合规经营’,又怎么会坐在这里?”
  他略作停顿,伸手从桌面上那一摞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封面印有“初步核查摘要”字样。但他并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仿佛掂量着它的分量,然后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李靖面前的茶几上,就挨着那杯渐渐失温的祁门红:“鸿业铁矿,近五年内的新增占地审批手续,我们重新调档、逐项核对了;矿山周边那片被砍伐一空、水土流失严重的林地,最初的砍伐许可记录与实际范围,我们也派人拿着卫星图片去现场反复勘验、比对过了;还有吉祥村以及周边村落村民,实名或匿名诉求与举报信,长达数年,持续不断,他们所反映的核心问题,我们都在一一核实。李总,你觉得,这些白纸黑字记录在案、甚至有现场实景证据的事情,凭你一句轻飘飘的‘合规经营’,就能轻易抹平,就当从未发生过吗?”
  李靖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猛然收紧,死死攥住了昂贵西装裤的裤缝,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都微微凸起、泛出青白色。他陷入了沉默,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那份没有打开的文件上,仿佛那薄薄的几页纸有着千钧重量,又像是在集中全部意志力,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只是那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越来越沉重。一时间,谈话室里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剩下墙角加湿器持续发出的嗡鸣,低微如同叹息,以及窗外那不知疲倦的秋雨声,冰冷无情,仿佛永无止境。李靖不禁打了个寒战,犹如被秋雨淋透子衣服,顿觉雨势似乎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豆大的雨点砸在坚实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啪嗒”声响,一下下,又不像砸在玻璃上了,倒像是直接敲击在他的心坎上,让那份寂静显得愈发压抑。
  常远一直密切观察着李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此刻,他适时地、用一种不经意想起的语气,再次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对了,李总,我前阵子好像听人提起过,您家公子是在北欧某国攻读环境生态工程专业的,是吧?真是年轻有为,选择的专业也很有前瞻性。据说上次暑假回国,他还特意去了您的矿上实地考察调研了一番?好像……还针对矿区的粉尘治理和排水系统,提过不少颇具建设性的整改意见?有这么回事吧?”
  
  李靖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慌乱,但他迅速垂下眼皮,试图将这份失态掩盖过去,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小孩子家,在国外读了几年书,学了点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指点江山。就是纸上谈兵,瞎操心罢了,当不得真。”
  “哦?我倒觉得,这未必是瞎操心啊。”常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语气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巧妙地递进着,“恰恰相反,这正说明了年轻人有想法、有担当!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对国家可持续发展的战略、对生态环境的保护,重视程度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可是利在千秋的大事业。您家公子能有这份超前的意识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实在是难能可贵,令人钦佩。”他话锋微微一转,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只是,李总,您有没有设身处地地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您那位满怀理想、致力于环保事业的儿子,通过某种途径,突然了解到,他一直以来敬重的父亲所经营的企业,其真实的运作模式,可能恰恰与他所追求、所信仰的环保理念背道而驰,甚至一直在悄无声息地破坏着他想要守护的绿水青山……您觉得,到那个时候,他会作何感想?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句话,仿佛一根极其锐利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李靖苦苦维持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他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原本勉强维持着血色的脸庞,也闪电般褪去了最后一丝红润,变得有些苍白。
  古乐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瞬间的情绪决堤,立刻抓住时机,用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含警醒的语气继续说道:“李总,我们通过前期大量的外围调查,对你个人也算有了一定的了解。我们相信,你本质上,并非那种毫无底线、十恶不赦的人。你利用规则的模糊地带,打擦边球,甚至不惜违规操作。最初的动机,或许无非是想让企业的利润更丰厚一些,想让家人的生活保障更优渥一些,给你在国外求学的儿子铺就一条更平坦的道路。这些作为商人的逐利本能和为人父的苦心,从某个角度,我们或许可以部分理解。”
  他稍微停顿,观察着李靖的反应,见其没有激烈反驳,才将语气转而变得沉重:“但是,李总啊,你有没有冷静下来,认真地、彻底地思考过一个问题?你矿场上那些被你刻意忽视、或者心存侥幸认为不会出事的违规操作,如今已经引发了无法挽回的悲剧——吉祥村的尾矿库溃坝,那不仅仅是财产损失,那是九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还有更多村民,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被瞬间摧毁,赖以生存的土地被污染、被掩埋!这些由你做出的决定,所直接导致的、血淋淋的后果,难道是你事后用金钱、按照所谓‘最高标准’进行赔偿,就能真正弥补、就能轻易抹去的吗?那些签了字的赔偿协议,或许能暂时封住生者的口,但能抚平他们心中的伤痛吗?能告慰那些逝去的亡灵吗?”
  “那次的矿难……它……它就是一场意外!是极端天气引发的自然灾害!谁也不想看到的!”李靖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突然抬高了声音,情绪显得有些失控般的激动,仿佛要用音量来证明自己话语的真实性,“事后,我……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进行善后!对所有受损的家庭,我都给予了足额、甚至是超出标准的赔偿!他们……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自愿签了字的,白纸黑字,法律上是认可的!”
  “李总,请您冷静。它真的仅仅是一场‘意外’吗?”一直安静记录的何晴,此刻终于抬起眼帘,开口了。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穿透力,像一道光,刺破了李靖试图营造的迷雾,“我们专案组的技术人员,已经详细调取并核验了鸿业铁矿,在矿难发生前三个月内的所有日常安全检查记录、以及上级主管部门下发的整改通知书。记录明确显示,涉及矿道通风、巷道支护、机电设备,尤其是尾矿库坝体稳定性在内的多项重大安全隐患,你们矿方在收到书面整改要求后,并未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有效的措施进行彻底整改,更多的是流于形式的应付和拖延!通风设备老化失效,矿道关键位置的支护钢架数量不足、规格不达标……这些都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且有相关责任人签字确认的!这些由人为的麻痹、侥幸、甚至是漠视所埋下的致命隐患,才是导致这场悲剧最直接的导火索!它,不是天灾,是人祸!李总,关于这一点,您作为企业的最高负责人,心里应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更明白!”
  李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进行最后的辩解,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哽在了喉咙里。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筋骨,颓然地向后重重靠在了沙发宽大的靠背上,眼神变得空洞而茫然,失去了焦点。
  
  魏纪中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用一种更为缓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语气说道:“李总,我们今天找你谈,并非单纯为了追究你个人的法律责任。更重要的,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主动纠错、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主动、彻底地交代所有问题,积极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取证工作,这不仅能在法律层面,为你自己争取到可能的从轻情节,减轻你最终需要承担的处罚;同时,这也是给那些在事故中受害的群众、给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一个必须的、迟来的交代;从更深的层面说,这又何尝不是给你自己,给你那个心怀环保理想的儿子,一个重新开始、寻求内心安宁的交代呢?”
  “我……我真的……没有什么更多可……可交代的了。”李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明显底气不足。他开始无意识地、反复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这是他内心陷入极度紧张和挣扎时,一个无法控制的习惯性小动作。
  古乐天看出了他内心防线的剧烈动摇和那深不见底的矛盾挣扎,决定再施加一把力,既打感情牌,也陈述利害:“李总,你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历经风雨,应该比普通人更懂得‘纸里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些最朴素的道理。我们不瞒你,通过前期大量艰苦细致的外围调查工作,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当一部分确凿的证据链。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坐在这里和你谈,看的首先是你本人的态度。你主动说出来,这叫坦白,组织上会充分考虑,依法依纪给予从宽处理;但如果,你选择继续隐瞒、对抗,等到我们把所有确凿的证据,一环扣一环地、完整地摆在你面前,到了那个时候,问题的性质就完全变了,那就不是坦白了,那叫证据确凿,零口供也可以定罪量刑,你将失去所有争取主动的机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段话的份量充分沉淀,然后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靖那双躲闪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密谈:“我知道,也知道你心里肯定有重重的顾虑。你担心,一旦把所有事情都摊开,自己很可能面临牢狱之灾,那你身后的家人怎么办?你苦心经营多年的矿场怎么办?你儿子的前程会不会受到影响?这些现实问题,我们都能理解。但是,李总,请你反过来想一想,就算你这次侥幸,靠着隐瞒和搪塞暂时蒙混过关,你觉得你以后的日子,就能过得安稳吗?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会不会日夜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听到半夜警笛声会不会心惊肉跳,从床上掉下来?精神上的无尽折磨,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富有穿透力:“而且,退一万步讲,你以为那些曾经和你称兄道弟、坐在一条船上分享利益的人,比如叶荣光局长他们,在你真正出事、东窗事发的时候,会豁出一切去保你吗?不,根据我们多年的办案经验,他们更大的可能,是在第一时间就想方设法和你切割,把所有问题、所有罪责都尽可能地推到你身上,甚至为了自保,不惜对你落井下石!到那时,你李总,就成了那只被抛弃的、唯一的替罪羔羊!”
  李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古乐天这最后一番话,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接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也是最脆弱的恐惧之源。这些天,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想方设法联系县委书记邹战利,得到的却永远是各种推脱和避而不见,那种被无形之手逐渐抛弃的冰冷感觉,早已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太了解上位者了,在涉及到自身核心利益和乌纱帽的时候,所谓的“交情”和“承诺”,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我……我需要点时间……让我……让我好好想一想,行吗?”李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哀鸣和恳求,他整个人仿佛都缩小了一圈。
  “可以。”魏纪中与古乐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们可以给你一些独立思考的时间,但这时间不是无限期的。希望你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彻底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你要明白,在当前的局面下,主动、彻底地配合组织调查,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谈话室厚重的软包门被常远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李靖独自一人,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他怔怔地转过头,望向那面被雨水不停冲刷的玻璃窗。窗外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雨幕,混沌不清,仿佛他此刻的内心。雨水执着地冲刷着玻璃,也像是在一遍遍冲刷着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终于感到了一丝难以忍受的干渴,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祁门红,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涩意的茶汤滑过舌尖,流入喉咙,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润感瞬间消散,非但没能驱散寒意,反而更衬出他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凉。
  
  就在李靖于谈话室内进行着艰难心理拉锯的同一时间,南郊街91号一间办公室里,欧阳芸葭正全神贯注地面对着自己那台高性能的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再是直播软件和粉丝互动的界面,而是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数据流、错综复杂的关联图谱和不断跳动的IP地址追踪信息。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速度快得带起了残影,眼神专注而锐利,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与平日里在直播镜头前那个巧笑倩兮、灵动活泼的“网红小天师”形象,判若两人。
  作为专案组特聘的新媒体与信息分析顾问,欧阳芸葭最核心的任务,就是利用其熟练掌握的网络工具、大数据挖掘技术和广泛的信息渠道,在浩瀚的互联网海洋与看似无迹可寻的电子足迹中,搜集那些常规调查手段难以触及的、隐藏在深处的关键线索。自从接到魏纪中的正式邀请加入专案组后,她立刻暂停了所有个人直播和商业活动,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鸿业铁矿及其关联方异常资金流向、相关人员隐蔽社交轨迹的追踪与分析中。
  “钱哥!有重大发现!”欧阳芸葭突然兴奋地压低声音轻呼一声,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右手食指精准地点向屏幕上,一个被特殊标记为高亮的红色节点,“你快看这个资金链条!鸿业铁矿的对公账户,在过去三年里,几乎每个季度末,都会有一笔数额固定、但来源经过多层皮包公司复杂包装的匿名资金,通过地下钱庄和虚拟货币交易等多种隐蔽渠道,最终汇入一个设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这个账户的表面持有人身份信息经过高度伪造,几乎天衣无缝,但我们通过反向追踪其登录IP地址的历史记录、结合其交易行为的时间规律进行大数据碰撞,发现至少有超过七成的活跃IP,最终都指向了……叶荣光局长那位长期居住在海外、经营着一家当代艺术画廊的情人,许墨烟所在的城市,甚至精确到她画廊注册地周边的物理位置!”
  电脑另一端,钱成钊正对着堆积如山的纸质账本和海量电子金融流水埋头苦干,早看得眼睛发胀。听到欧阳芸葭这个消息,顿时精神大振,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连日加班的疲惫一扫而空:“太好了!芸葭,你这个发现太关键了!立刻、马上,把你追踪到的所有相关数据包、IP日志、资金路径截图,全部打包拷贝给我!我这边马上调动资源进行交叉复核和证据固定!如果能最终证实,这笔长期存在的、规律性的异常资金,确实是叶荣光利用职权,通过李靖的鸿业铁矿进行利益输送并转移到境外,那这就不仅仅是一条简单的违纪线索,而是足以指向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甚至洗钱罪的重要突破口!这是我们一直等待的、能够直接撬动叶荣光的杠杆!”
  “没问题!”欧阳芸葭一边熟练地操作着电脑,一边语速飞快地继续补充道,“另外,钱哥,我顺着李靖的家庭成员关系网进行深度挖掘,还有一个附加发现。李靖那个在国外攻读环保专业的独子,其近三年来在海外银行账户显示的留学学费、日常生活开销、以及多次跨国旅行的费用总和,经过汇率换算后,其金额远远超出了李靖及其配偶公开的、合法收入所能承担的合理范围。更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去年,他儿子在其就读大学所在的城市,以其个人名义全款购入了一套价值超过两百万美元的高档公寓。这笔巨款的来源,在目前的银行记录中显示为‘家庭赠与’,但与目前我们掌握的李靖个人及家庭明面资产状况完全无法匹配。这笔购房款的真正源头,极有可能是鸿业铁矿的违规经营所得、或者叶荣光利益输送链条中的部分资金,存在高度关联!”
  钱成钊的大脑飞速整合着信息,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提高:“太好了!芸葭,你提供的这些线索,每一条都极具价值!这些都是构筑完整证据链条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我会尽快把你发现的这些点,与我这边正在梳理的鸿业铁矿内部账目、以及叶荣光本人及其特定关系人的资产状况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审计。只要这些线索能够相互印证,形成闭环,那么,李靖就算有再强的心理防线,再想抵赖,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也只能认罪伏法!”
  欧阳芸葭结束了与钱成钊的通话,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拿铁咖啡,深深地喝了一大口,感受着咖啡因带来的短暂提神效果。她转头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隔着被雨水浸润的街道,对面市法院大楼那庄重肃穆的身影,在朦胧的雨雾和城市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坚定,像一座沉默的山峰。她知道,自己所参与的这场没有硝烟的反腐斗争,不仅需要专案组领导们运筹帷幄的魄力、一线调查员直面危险的勇气、谈话专家攻心为上的智慧,同样也需要像她这样,依托于新时代科技力量、善于在虚拟世界挖掘真相的“特殊战斗员”。她用自己独特的专业技能,在无形的战场上为正义保驾护航,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价值感。
  
  夜色渐深,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缓缓浸染了衍阳县的每一个角落。下了几乎一整天的秋雨,终于恋恋不舍地渐渐停歇,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着的湿润泥土气息,清新而浓郁,以及屋檐下和树叶间偶尔滴落的、断续的滴水声。南郊街91号大楼多数窗口已经熄灯,陷入黑暗,唯有三楼那几间办公室和一楼谈话室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亮着,像黑夜大海上几座永不熄灭的灯塔,顽强地指引着方向,散发着希望与坚守的光芒。
  谈话室内,李靖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独自静坐了超过三个小时。他没有要求吃东西,也没有再碰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只是深深地低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浅灰色的地板砖花纹,仿佛要将那抽象的图案看穿。没有人知道,在这漫长的三个多小时里,他内心的风暴是如何剧烈地席卷、翻腾,又将多少过往的岁月、抉择、得意与恐惧,都反复咀嚼、品味了一遍。常远每隔大约四十分钟,就会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一次,默不作声地将他面前的凉茶撤掉,换上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新茶,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或催促,只是用这种无声而持续的关怀,传递着一种潜在的压力与……某种意义上的等待。
  晚上九点整,当时针精准地指向罗马数字“X”时,谈话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副组长古乐天。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抛出问题,也没有刻意营造压迫感,只是默默地走到李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臂交叠,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深邃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对面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古乐天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李总,时间差不多了。你……想好了吗?”
  李靖像是被这声音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中惊醒,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颈椎不堪重负的滞涩感,抬起了头。灯光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的血丝,脸上写满了被极度疲惫和内心挣扎共同刻蚀出的沟壑。他沉默着,嘴唇哆嗦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字音:“我……我说……我什么……都愿意说……”
  古乐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习惯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职业本身的严肃与专注。他没有催促,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沉静地落在李靖脸上,示意他可以开始。
  “鸿业铁矿……最近这五六年的新增占地审批手续……确实……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李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积压在肺腑中多年的浊气全部置换出来,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正式卸下了压在灵魂上的千斤重担,“主要是……主要是通过叶荣光局长……他利用职务便利,帮我……打通了自然资源、林业等多个关键环节的关系……采取‘化整为零’、‘以租代征’、甚至伪造虚假的‘临时用地’审批文件等方式……前后加起来,实际少征、多占了的土地,超过两百三十亩……这其中,有将近八十亩,是受国家严格保护的基本农田……还有超过一百亩,是生态效益极佳的国有公益林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具体的细节,也像是在积攒继续陈述的勇气,然后继续说道:“作为……作为对叶荣光局长‘帮助’的回报……上次我交待过,我……我按照事先的口头约定,每年都会将鸿业铁矿当年净利润的百分之十,以‘干股分红’的名义,通过复杂的现金交易或者转移到指定账户的方式,支付给他个人……除此之外,逢年过节,或者在他帮忙办成某些‘大事’之后,还会有额外、金额不等的‘感谢费’……前前后后加起来,光是现金部分,粗略估算,至少……至少有五千万元人民币……”
  他又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有些飘忽,仿佛不敢与古乐天对视:“那些被违规占用的林地……其实……其实大部分批文,也都是叶荣光局长授意下属,或者找其他关系,以建设‘矿山安全生产配套附属设施’、‘矿区生态恢复治理项目部’等名头,特事特办批下来的……但实际上……这些林地批下来之后,根本没有用于所谓的配套设施建设,几乎全部都被我……被我直接用于扩大铁矿的开采面了……关于矿区周边更大范围的滥砍滥伐……我……我作为企业负责人,心里其实是清楚的,知道这严重违反了《森林法》和环保法规……但是……但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开采效率、更低的生产成本,也就是……为了利益……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甚至纵容了下面承包队的行为……”
  “至于……至于‘8·25’矿难发生之后……”李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后怕,“我……我确实在最初的内部事故分析会上,授意矿上的技术负责人和安全主管,刻意隐瞒了证据和内情……同时……同时我还通过私人关系,暗中打点了当时参与事故初步调查的……县应急管理局和市里安委会专家组的个别负责人……让他们在最终的调查报告撰写和定性上……尽可能地向‘极端暴雨自然灾害’方向倾斜……这才……才把事情暂时压了下去,没有立刻上升到刑事层面……”
  “还有……还有刚才你们提到的,资金转移的事情……”李靖仿佛豁出去了,语速变得越来越快,似乎急于将所有的秘密都倾倒出来,以求内心的片刻安宁,“叶荣光局长……大概从三年前开始,就以‘帮助许墨烟女士海外画廊扩大经营规模、进行艺术品投资’为名,多次要求我……将鸿业铁矿账上的部分利润,通过我在香港设立的贸易公司走账,再经过多层复杂的离岸金融操作,最终转入许墨烟在开曼群岛和瑞士银行开设的几个匿名账户里……他明确告诉我,这笔钱是他放在境外的‘私房钱’,用于未来……未来的养老和子女教育。另外……另外我还曾受他直接指派,利用矿场的流动资金,以支付‘工程预付款’、‘设备采购款’等虚假名目,先后在海南、珠海等地的几个高端楼盘,帮他和他指定的亲属,全款购买过至少四套房产……这些房产,目前都登记在他远房亲戚或者许墨烟母亲的名下……”
  
  何晴坐在一旁,手中的笔尖在笔记本的纸页上飞速地、沙沙作响地移动着,一行行清晰、工整的字迹记录下李靖供述的每一个关键细节、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魏纪中和古乐天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除了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审慎欣慰,更深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与责任感。李靖的彻底坦白,意味着针对鸿业铁矿违规背后官商勾结、利益输送黑幕的调查,终于撕开了一个决定性的缺口,取得了自专案组成立以来最重大的实质性突破。
  “李总,你能最终下定决心,主动、如实地交代这些严重问题,这在法律和政策上,被视为具有自首和坦白情节,是你做出的一个非常明智、也是非常正确的选择。”魏纪中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接下来,我们希望,并且要求你,能继续以这种态度,积极配合我们后续的、更加深入的调查取证工作。你需要把你所知道的、所参与过的所有事情,包括你与其他相关公职人员,例如叶荣光、郑耀邦、越超然等人的具体勾结情况、利益分配细节、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共同违法犯罪事实,毫无保留地、全部、彻底地交代清楚。这既是对你本人负责,也是对案件真相负责,更是给那些受害者一个交代。”
  “我会的……我一定……一定全力配合……把所有我知道的……都说出来……”李靖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深切悔恨,但奇异般地,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压在他心头多年、那块名为“秘密”与“罪责”的巨石,虽然落下的结果是粉身碎骨,但毕竟,终于落下了。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必将是党纪国法的严厉制裁,冰冷的铁窗生涯几乎无可避免,但此刻,他的内心反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扭曲的踏实与平静。至少,他不必再日夜活在谎言和恐惧的阴影之下。
  谈话室外,一直守候在隔壁监控室的常远,几乎是同步收到了何晴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发来的简短消息:“吴已全面吐口,交代大量关键问题!”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对旁边正在整理其他案卷的宁清婉说道:“太好了!老狐狸终于扛不住,开口了!这下局面彻底打开了!”
  宁清婉正埋首于一堆证人证言材料中,闻声立刻抬起头,灵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连忙凑过来小声问道:“远哥远哥!他都交代了什么重磅内容?快说说!”
  “非常多!非常关键!”常远脸上洋溢着战役取得阶段性胜利的喜悦,语速飞快地低声说道,“从违规占地、滥伐林木,到巨额行贿、利益输送,再到矿难后瞒报、勾结官员……基本上把我们前期怀疑的方向都坐实了,而且还提供了很多我们之前没掌握的、关于叶荣光和他那个情人许墨烟之间资金往来的具体细节!这下好了,我们终于可以拿着这些线索,顺藤摸瓜,集中火力,把叶荣光和他背后那些若隐若现的保护伞,一个个连根拔起,彻底揪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仍在坚守岗位、继续梳理数据的欧阳芸葭,也通过加密渠道收到了专案组内部通报的简要情况。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已经被她标记、分析过无数遍的数据节点和资金流向图,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灿烂而纯净的笑容。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是漫长战役中攻下的第一个坚固堡垒。接下来,还有更多艰巨的调查任务、更复杂的取证工作、以及更艰难的正面较量在等待着专案组。但她内心充满了信心,在魏纪中书记的坚强领导下,在古乐天组长的精准指挥下,在专案组所有成员的专业、敬业与共同努力下,他们一定能够克服万难,最终查清这起矿难背后所有的黑幕与真相,还衍阳县一片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还给那些在事故中逝去的生命一个应有的公道!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南郊街91号大楼那几盏亮着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愈发璀璨,愈发坚定,如同刺破厚重阴云的利剑,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正义光芒。隐藏在地底矿脉之下的、那些由贪婪与权力滋养的阴影,正在被这一点点聚集起来的光明,顽强地、一寸寸地驱散。正义的光芒,虽然有时来得迟缓,但终将如同旭日东升,无可阻挡地照亮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涤荡所有的污浊与黑暗。而这场考验着智慧、勇气与信念的反腐斗争,也让专案组的每一位成员,都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不断成长、蜕变。他们正在用自己专业的素养、坚定的信仰和人性的温度,浓墨重彩地书写着属于新时代监察官的忠诚、干净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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