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1)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5-12-17 08:36:26 字数:3024
林炜和心急如焚,几次倒船日夜兼程,想的是尽早回到重庆。经过几番折腾后,他终于在万县攀上了开往重庆的德国轮船。
这是一艘客货兼用的小火轮。统舱里挤满了旅客和他们随身的行李,声音噪杂,臭气难闻,弥漫的叶子烟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尽管如此,还是不影响一些热衷地方逸闻和江湖故事之人的兴致,他们围坐在行李堆前,人挨人垒成密匝匝的圈子,说的说听的听,不时发出询问声惊叹声。
林炜和用随身带的土布褡裢当坐垫,坐在船舱角落里打瞌睡。忽然听到圈中有人说到“重庆打枪坝”,便急忙挤过去侧耳倾听。讲话的是个蓄络腮胡长像粗蛮的中年汉子,这时已经接近尾声了,只听他眉飞色舞地说道:“刘湘刘军长有一统江湖之心,肯定容不得别人插手重庆的事,早早就有精密布置。城里头,王陵基、蓝文彬带起军警和便衣队、团防,又混杂些滚龙杂皮,从打枪坝会场一直打到棺山坡,整得个哭爹喊娘,血咕淋噹,土地菩萨都嚇得打颤颤!城外头,潘文华、罗仪三两个师埋伏在四周,严防各路枭雄趁浑水摸鱼。罗仪三那个师位置最重要,要防刘伯承黄慕颜拖到开江的队伍,还要防杨森钉在江北的向时俊师。”说到这,他“呃”了一声,做出惊悚的样子,“向时俊本来是要去打枪坝给大会扎场子的,遭罗仪三的队伍堵倒起,没去成,要不然那些便衣团防下手就没得那么快畅了!”
有人问:“老哥,你晓得恁么多,肯定是内伙子哟!”
那汉子“嘿嘿”两声,眯眼一笑,没做回答,但对在场听众来说,这等于是默认了。这种场合这种事,是不会有人去寻根刨底分辨事实真相的。
圈子里的话题转到其他事情上了,但那汉子刚才所讲与罗仪三有关的话却在林炜和脑子里翻来覆去嗡嗡响。上次在罗大哥家里谈话时,他没有回答我问的究竟打不打刘总指挥吴先生的革命军,反而突然冒火把我训斥了一顿,是为啥呢?今天又听到他带兵防刘总指挥和阻挡向啥子俊,那就是参加了打枪坝的事,同王姑姑和念庆的伤肯定有关系!如果这样,我该啷个做呢?这事情都过去十多天了,不晓得王姑姑两娘母的伤好些了没有?唉!这打屁船开得太毬慢了,急死人啰!
因为遇上多雾停航,轮船第五天中午时分才靠上望龙门码头。林炜和下船后一路狂奔跑进商栈,正坐在柜台前算账的曾英农抬头一见,急忙迎出来,神情显得沉重,眼里还闪过一丝惊惶。见他这样子,林炜和心头一紧,背脊发凉,预感到有大事发生。
两人刚一拉手,曾英农“呜”一声哭起来:“王姑姑……”
“王姑姑啷个了?!”林炜和着急地问。
曾英农哽咽着回答:“那天……就走了!怕你急出毛病,没给你说……反正你也赶不回来。”
这消息太突然,把林炜和震得晕头巴脑的,愣在那里,好大一阵才回过神来,问:“念庆呢?”
曾英农暗暗吐了口气,头一关总算熬过了!跟即答道:“我把他从医院接回来了,伤势已经好多了,不会落下残疾的,老天爷总算长了点眼睛啰!”
“啊,念庆好多了,好多了……”林炜和轻声念叨,抬头望天,神情有些木然。过了一阵子才清醒了些,泪水连成线挂在脸上,“王姑姑……给保保带信没有?安葬在哪里的?”
“没有,不敢去,等你回来商量……不晓得你啥时候赶得回来,停久了不得行,张大婶说,她家在通远门外头有块坡地,先安在那里,等告诉你保保后由他拿主意,看啷个办。”曽英农说。见林炜和神情还是有些呆滞,他拍拍他的后背,大声说,“念庆该醒来了,走!去看看念庆!”
林炜和跟着曽英农上了二楼,斜躺在床上的念庆看见他便一下子坐起,喊了声“炜和哥!”就嚎啕大哭起来。
念庆的哭声把林炜和从混沌中唤醒,他忙上前扶着念庆后背让他缓缓躺下,再询问和检视他身上的伤。因为都贴着缠着纱布绷带,曽英农便指着伤处一一说明:额头撞破了,好在伤得不深;左手杆骨头断了,已经续上;右边腿肚子遭砍了一刀,刀深见骨;刻膝头和身上多处擦伤,流了好多血……
听着听着,林炜和眼睛被泪水糊住了。他抬手用衣袖擦干,轻轻拉着念庆的手,嘱咐他少说话、多休息、安心养伤,其他的等伤好了再做打算。念庆懂事地点了点头。
下楼回到货庄店堂,曽英农对林炜和说:“念庆在学校里就经常参加活动,还是个组长,那天是他们老师带领去的。听说巴中是军警团练对付的重点,下手歹毒,他们被打得很惨,队伍被冲散了,他是跟着几个工友跳城墙跑出来的,家那边不敢回,刚好遇到我们货庄去开会的周娃子们,就把他背到这边来了。”
“王姑姑呐,她是啷个去的呢?”林炜和问。
曽英农:“念庆来我们这里后,我喊邹娃子去张大婶家报信,邹娃子回来说,张大婶讲,王姑姑先前就晓得念庆是去打枪坝开会的,听说那边出了事,只说了声‘帮我把灶上的火看到起’就冲出去了,肯定是去找念庆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头,马上带起几个人去找……最后才在乱葬坟那边,临时停尸棚……可能挨了打,又遭踩踏,血糊糊的,不是张大婶认得衣服裤子,就分辨不出来了!”说到这,两人都已泪流满面,哭出声来。
当天下午,他亲自置办了香蜡纸烛、酒菜果品,由曾英农带路去祭拜了王姑姑,然后在坟前静守,一直到第二天早晨。
接连几天,林炜和都陷在极度煎熬之中——曹健的事,念庆的伤,王姑姑的去世,该不该告诉保保?消息啷个送?还有,罗大哥究竟同血案有没得关系呢?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旋来搅去,弄得他神昏心乱,痛苦不堪,连货庄的业务都没心思过问。
又过了几天,念庆的伤势、精神好些了,向林炜和哭述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和前后经过,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烂军阀刘湘!狗日的王陵基蓝文彬,还有个罗仪三,都该遭天打雷劈!”
林炜和大惊,忙叫他“小声点”,然后问:“你小小年纪,啷个晓得他们几个呢?”
念庆说:“开会前几天和那天清早,萧校长还有其他老师都对我们讲,你们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反动军阀王陵基、蓝文彬要派他们的脚脚爪爪来监视大会,很可能要冲击会场动手打人,他们的后台老板是刘湘!后来果然就……”
“那……罗——仪三呢?”林炜和问。
“萧校长说,罗仪三是刘湘的心腹干将,专门派他来恫吓、威胁,不许开大会,说如果不听,就要弹压!他来了好几次,都被杨执委和省党部顶回去了!结果,真的就弹压了……”
听到这里,林炜和胸膛里气血翻涌,脑壳都快要炸开,禁不住“啊”一声嘶吼起来。
念庆被这突然爆发的吼声吓着了,着急地问:“炜和哥你啷个了,你啷个了?”
看见念庆惊惶的样子,林炜和顿时冷静了些,长嘘了一口气,摸摸他的头说:“没得啥子,心头有点气,想发一下。”
回到自己房间,他站不是坐不是睡也不是,两支手臂一会儿抱着一会儿甩开一会儿挥舞,不停地在屋里转圈圈,嘴里念着:王姑姑、念庆是我最亲的人,打枪坝死伤的都是些良善百姓,好遭孽哟!死了的蒙冤受屈、伤了的留下残疾,杀他们伤他们的那些歹人罪恶滔天哪!万没想到,这里面就有罗——仪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回又应验了!我还能把他当成大哥么?不!绝对不能!这是血仇,血仇难解呀!啷个办?啷个办?割袍断义,永不来往!!
那天傍晚,他独自一人又去王姑姑坟前,上香列供祭拜毕,双膝跪地,哭着向王姑姑和保保道歉、请罪,絮絮叨叨倾述想念和苦闷,火辣辣的烧酒一碗又一碗往嘴里倒,直到酒罐见底。他看了看拎在手里的酒罐酒碗,使劲将它们砸在石头上,砸得碎片纷飞。他愣愣怔怔望着地上的石块和碎陶片,突然两手一抓,抓了几块扼在手里,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左摆右荡进了通远门,朝小梁子走去。
小梁子汤公馆侧院,那道常开的院子门是关着的,推了推纹丝不动。吔!加了抵门杠,硬是见不得人嗦?!一阵冷风吹来,他连打几个嗝,酒气乱窜,怒火升腾,先将手里的石块碎片呼啦啦砸进院子,接着一脚又一脚猛踢起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