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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16 09:11:10      字数:3159

  在那半年的初中生活里,我独自吞咽着年少时光里最涩的苦,认定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甚至觉得从前的那个“我”已经彻底死去。
  可这一切,在我爹娘眼中,却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我照旧天亮出门、放学回家,按时吃饭、到点睡觉。他们从不过问学习,自然不知道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他们也无力察觉情绪,所以看不见我日渐沉默的变化。
  其实那段日子,我不是没有痕迹的。夜里的辗转、饭桌的失神、偶尔红过的眼眶——一个内心正经历海啸的孩子,言行举止间怎么可能不留下征兆?只是他们不曾看见,或者说,那个年代的农村父母,大多还没有学会“看见”这些。他们能给的关心,是碗里有没有饭,身上有没有衣。至于心里有没有伤,情绪有没有雨——他们不懂,也从未有人教他们去懂。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沉默地长大的。
  从放寒假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在等开学——更准确地说,是在等那个终于可以说出“我不上学了”的夜晚。
  我在心里一遍遍排练那个场景:该怎么开口,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是震惊,是沉默,还是责骂?这么想着,我竟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悄悄在别人身后放了颗鞭炮,然后捂住耳朵,等着那一声炸响。
  整个假期,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只要想到再也不用踏进校门,再也不用面对那些目光,我就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可这份轻松里,又藏着说不出的矛盾——我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他们察觉;可同时,我又暗暗期盼他们能看出些什么,能走过来轻轻问一句:“你怎么了?”
  我像怀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既怕它被人发现,又盼着有人能懂。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日子悄无声息地流过。从除夕到春节,从春节到我的生日,再到元宵节,始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异常——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整整一个假期,我连一次作业都没有碰过。
  也许是因为准备过年太忙,也许是因为走亲访友太乱,又或者,是我真的掩饰得太好。
  直到开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原来,他们真的不在乎。原来真的可以这样,不被任何人看见。我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他们,会不会也要等到很久之后才会发现?
  终于到了开学的前一晚。我坐在屋里,心里反复演练着那句决定命运的话。屋外是爹娘忙碌的窸窣声,和往常任何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随意:“你作业都写完了没?明天该开学了。”
  来了!我等了一整个假期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装出平静:“我不去上学了。”
  屋外的声响停了。片刻,母亲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活计。她盯着我,像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你不去上学了?”
  那一刻,我心里竟升起一种扭曲的满足——对,就是这样,我就是要看你们惊讶的样子。
  “对,我不上了。”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直到这时,母亲才真正意识到我不是在闹脾气。她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拉过凳子坐在我对面,语气软了下来:“跟娘说说,为啥不想上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学习的吗?”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上了。”
  那晚,她问了一遍又一遍,而我的回答始终只有这一句。窗外夜色渐深,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把我们母女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最后,她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就先睡吧,”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困惑,“明天……不想去就先不去了。”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无声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那个春天的夜晚。
  我原以为,这件事就在那个晚上画上了句号——她接受了我不再上学的事实。这甚至让我感到了一丝丝失落——原来他们也没有那么关心我是否上学?难道他们对我小学阶段的好成绩表现出的开心都是假的?
  可几天后,她却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我:“到底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去了?”
  在她眼里,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怎么也想不通,我怎么就毫无征兆地、决绝地,说不去就不去了。
  她甚至用恳求的语气跟我说:“不上就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你总得告诉我,是为什么吧?”
  但我始终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说。
  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在我心里,在学校被人欺辱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羞耻。那是烙在我身上的印记,是我必须带进坟墓里的秘密。既然当初承受这一切的时候,我能一个字都不说,那如今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我更不可能再吐露半分。
  说出来,就像亲手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只会再疼一次,再羞耻一次。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以让我无地自容。哪怕是在我爹我娘面前。
  所以当她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追问,我终于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朝她嘶吼:“反正我就是不上了!你要是非逼我去上学,我就去死!”
  多么讽刺。
  几年前,我曾因别人说“不让你上学”而恶狠狠地回应:“不让我上学,我就去死。”
  而几年后的今天,我却把同一句话,原封不动地砸向那个让我去上学的人。
  我以为那样决绝的威胁能让她停下追问,没想到我低估了她想让我上学的心思和想知道原因的执念。她开始变着法子,在做饭时、在纳鞋底时,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那个看似从不过问我学习的娘,原来对“上学”这件事,藏着比一般农民深得多的执着。
  后来我才懂,这源于她自己的遗憾。她常念叨,若不是当年辍学回家照看侄女,自己至少也能当个小学老师——毕竟当年班里成绩最差的那个同学,如今就在我们村小教书。
  但是,无论她怎么追问,我都闭口不言。
  直到有一天,五姨来家里串门,随口问了一句:“小丽,你跟姨说说,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就这么一句,我筑了半年的堤坝瞬间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止不住地流。
  他们终于明白了——是欺负,是一直没看出来的欺负!
  接下来,在他们一大堆温暖的安慰,一大推的帮我出气之类的话的轰炸下,我好像第一次尝到了被紧紧护着的滋味,一种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错觉。于是,那些憋了太久的话,连同那半年里所有细碎的痛苦,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讲得泣不成声,眼泪混着话语,又急又碎。我娘在一旁听着,眼泪也淌个不停。她反复说着:“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啊……”
  而我,只是哭,一直哭。仿佛要把那半年里所有的委屈、难过和羞耻,都借着这场痛哭彻底洗净。因为在那段最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不管是那几个男生羞辱我的时候,还是我认为班里同学都嘲笑我的时候,还是我认为别人嘀嘀咕咕议论我的时候,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哭过。最多,只是在教室里出神的望着窗外,在心里可怜自己;或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把脸埋进被子,无声地流泪。
  说完这一切,我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开,整个人轻飘飘的,陷入一种虚脱般的沉默。母亲早已满脸泪水,她拉住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我那因长期抠挖课桌而变得粗糙的指甲。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包含着无边的心疼:“心里这么难受,咋不早点跟娘说呢?不想上,咱就不上了。在家好好歇着。”
  一旁始终闷头抽烟的爹忽然“噌”地站了起来。这个一向木讷寡言,在村里人面前以一向本分怯懦的老实人,脖子上的青筋因激动而凸起。他把烟蒂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碎,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让我终生震撼的话:“哪个村子里的人欺负的你?告诉我!我……我去路上截住……揍他们!”
  那一刻,屋里仿佛静止了。我怔怔地望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眼泪又止不住的冲上眼眶。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父爱的形状——它不是我曾羡慕的别人的那种温言软语,而是他这样一个男人,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是最笨拙的捍卫方式。这也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却最早一次,如此明确地、用尽他全部的勇气为我挺身而出。
  如今,岁月的流水带走了太多清晰的画面,父亲具体的容貌、他日常说话的声音,都在记忆里渐渐消散、模糊。可唯独这句“我去揍他们”,连同他当时那近乎悲壮的神情,却像被烙铁烙在了心底最软的地方。对于一个习惯了弯腰、遇事能忍则忍的老实人来说,能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足见其背后的决心与爱。年幼的我当时虽未能全然感受,那份石破天惊的震撼,却在后来无数个日子里,我每一次想起,眼眶都会突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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