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15 19:06:55 字数:3072
进入初中以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数学和语文具体什么样,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毕竟有小学的底子在,起初大概还不至于太差。我甚至还记得,有一篇作文曾被语文老师选中,送去参加什么比赛。可对当时那个满脑子自卑和恐惧的我来说,学习早已在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
真正让我彻底掉队,并感到无地自容的,是英语。
这门初中才有的新课,对我这个既无基础、又早已无心学习的人来说,一上来便如同天书。当同学们开始跟着老师朗读“A、B、C”时,我却连那二十六个字母的形状和顺序都分不清,它们在我眼里,是一群陌生而混乱的符号。
而最让我如坐针毡的,是英语老师就和我同村,是我家隔壁的隔壁的邻居。在村里,她或许还听人提起过我小时候“学习好”的旧话。于是,她的课于我而言,成了一种双重的折磨。我既听不懂那些古怪的发音,更害怕与她的目光相遇。
几次随堂练习,我的卷子都一片狼藉,满是红叉。我至今都记得她每次发卷子时的神情——她走到我桌前,放下卷子,会短暂地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我不愿解读的、复杂的注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脸会“唰”地一下烫起来,赶紧低下头。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一定全都知道的,知道那个在村里传言中“有出息”的孩子;她也一定在疑惑,疑惑为什么我如今连最基础的东西都学不会。
那种在熟人注视下彻底暴露暴露无遗的羞耻,远比试卷上的分数本身,更让我无地自容。
为了不在英语老师面前丢脸,我也曾不止一次地鼓起勇气,想把英语学好,想证明自己“小学时学习好”不是假的。我偷偷翻开封皮崭新的课本,从第一个字母开始,努力想把它们的形状刻进脑子里。可每当我要辨认一个单词,或分辨一句对话时,那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助感便会立刻攫住我——那些字母在我眼前跳动、重组,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乱码。我的脑子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任何声音和符号都进不去。那种使尽全身力气,却打不出一记有效拳头的感觉,比一开始就放弃,更让人绝望。
内心深处,我甚至偷偷盼望着我的英语老师——那位邻居,能私下里问我一句:“你怎么了?是哪里听不懂吗?”我渴望她能从那满纸的红叉后面,看出我的一点不甘与挣扎。哪怕她只是出于邻居的情面,给我一点最普通的关注,对我来说,都无异于一种有力的“撑腰”,能让我在无边的黑暗中,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她看我的眼神依旧复杂,却从未为我停留。我那点微弱的、好不容易燃起的决心,便在这一次次无声的忽视与自身的无力中,彻底地、静静地熄灭了。
但是,那点仅存的、属于“好学生”的羞耻心,还是逼着我做了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决定:作弊。那是我学生时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天得知要听写单词,课间时,我偷偷把几个单词抄在课桌一角。我坐在第一排,动作笨拙,心里打鼓,所有紧张都写在脸上。英语老师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把戏。可她第一次没有戳穿我,只是静静看了我一眼。而我,竟鬼使神差地,在她注视下又一次低头去偷看。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破罐子破摔,也许是还存着一丝侥幸。直到她终于走到我面前,用手轻轻敲了敲我的桌面。我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把头埋得不能再低。
那一刻,羞耻、惶恐、后悔……所有情绪绞在一起。作为一个曾经被老师捧在手心的好学生,作为一个从未想过自己会作弊的人,我竟走到了这一步。可另一方面,我又那么害怕面对英语一塌糊涂的成绩,那么不愿让熟人看见我的狼狈。人,原来可以这样矛盾。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考了班里倒数第几名。
我无法接受这个成绩——它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硬生生安到了我头上。我的认知还固执地停留在小学时“年级前几名”的旧梦里,那张优秀的成绩单才是真实的我,而眼前这张,不过是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这大概是一种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只要我不承认,就不必为它背负任何负担。
当逃避成为常态,就会慢慢演化成接受。我开始认了这个事实,甚至开始破罐子破摔。面对那位同村的英语老师,我从最初的羞愧躲闪,变得麻木而无所谓——我不再躲避她的目光,也不回应。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对,我就是这样了。
这种彻底的放弃,反而让我轻松了。我就像从自己身体里飘了出来,成了个旁观者,冷冷地看着身边的一切。看着同桌和后桌为了名次高低较劲,我觉得那与我无关;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表扬谁又考了满分,我觉得那与我无关;就连老师说下节课要随堂测试,让大家好好准备,我也觉得我那与我无关。
班里的任何人,都与我无关了;
老师,与我无关了;
学校,也与我无关了。
我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身体还坐在教室里,思绪却早已不知飘向何方。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吵得像一锅滚开的水。我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一张张开合的嘴,却仿佛被罩在一个隔音的玻璃罩里。他们的笑声,他们的打闹,像雪花一样落在玻璃上,却怎么也融不进来,渗不进来。那种“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的隔绝,比任何安静的绝望,都更刺骨。
那段日子,焦虑和抑郁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将我越缠越紧。我也渐渐从“课堂旁观者”,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校园厌世者”。
我开始害怕上学,那条通往学校的路,就像一条通往刑场的必经之路,距离学校越近我内心的抗拒就越沉重。只要在教室里坐下,一种无形的煎熬便开始了——我盯着门外的墙,上面影子的位置就像被固定住了一样,变化的无比缓慢。感觉每一分钟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对放学铃声的等待。
在这煎熬里,我的右手总会不自觉地伸到课桌的右下角,用指甲反复地、机械地抠挖同一块木头。日复一日,那里竟被我用指甲抠出了一个小洞。那个小小的、粗糙的凹陷,成了只属于我的,盛满无声绝望的容器。
身体也开始发出警报。只要一踏进校门,炸裂般的头痛就会准时袭来。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觉里:有时我梦见自己一夜之间长高了,同学们都围着我,对我特别好;有时我梦见自己死了,那些曾经辱骂过我的人在我的坟前痛哭流涕,后悔不已;有时我又梦见自己考了年级第一,正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我靠这些虚幻的场景麻痹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
但幻景是想象的,现实却是我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期末考试来临,根据期中成绩,我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和那些我曾不屑一顾的“差生”坐在一起。那一刻,我心里掠过一阵尖锐的悲哀。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死了”。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那个曾经热爱学校、渴望知识、扬言非清华不考的我,彻底死去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不上学了。什么学习!什么同学!什么学校!我都不要了,这一切我都不要了。这个决定像一道赦令,让原本暗无天日的生活突然有了尽头。仿佛从“死刑”改判为“有期徒刑”,我终于看到了盼头。
从那以后,一切都无所谓了。成绩好坏无所谓,别人是否嘲笑我也无所谓。我心里想着:我就要走了,和你们再无瓜葛。最后那几天,我像个看戏的观众,冷静地观察着班里同学的一言一行,想象着明年此时,这一切都将与我无关,甚至开始想象他们得知我辍学时的反应,想象没有辱骂和嘲笑的未来,会是怎样的情景。
放假前的全校大会上,我坐在人群里,听着校长、主任轮流讲话,总结本学期,安排假期,预告开学……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再也不会踏进这里一步了。
想到这里,半年来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开心。当然,心头也掠过一丝不舍,但轻得像片羽毛,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和一丝隐秘的兴奋。
离校那天,我走得很慢,总是不自觉的频频回头。经过那片熟悉的林荫道时,我停下脚步,在心里完成了一个安静的仪式——我把那个曾经视学习如生命的自己,轻轻埋在了树下。
没有立碑,但每一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叶子,都成了无人能读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