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小指导员,野炮直瞄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5 10:11:46 字数:14202
(一)
2025年5月,我跟着抗战志愿者团队,踩着青石板路,走进了坐落在汾河岸边的山西太原抗战研究院。朱红的廊柱被岁月磨得温润,阅览室的窗棂上爬着青藤,阳光穿过玻璃,在一排排泛黄的卷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研究院的王研究员早已候在那里,他戴着一副银丝老花镜,指尖的薄茧摩挲着一卷标着“海陵县独立团·孔凡玉”的牛皮纸卷宗,目光里满是敬重。“周同志,你们要找的孔凡玉的故事,都在这卷子里了。”他的声音低沉,像老槐树的根,扎进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1942年的鲁南,那可是遍地狼烟啊……”
1942年的秋,鲁南的高粱红得像血。18岁的孔凡玉背着一个打了三四个补丁的帆布挎包,踩着没膝的高粱秆,走进了海陵县独立团四连的驻地。土坯墙围起的院子里,晒着几杆步枪,战士们正蹲在地上擦枪,看见这个眉清目秀、身量尚显单薄的年轻人,手里的布巾都顿了顿。
“这娃多大?看着还没枪高呢!”一个络腮胡子的战士低声嘀咕。
“听说来当咱们指导员?怕不是个躲在后方的白面秀才吧!”另一个战士撇撇嘴,手里的枪栓拉得哗啦响。
哄笑声里,孔凡玉攥紧了挎包里的《论持久战》,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锃亮20响驳壳枪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他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嗓门洪亮得能震落院角的枣树叶:“都瞎咧咧啥!闭上你们的嘴!”
汉子一把揽过孔凡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孔凡玉踉跄了一下。他对着满院子的战士高声道:“甭看他才十八,主力部队一一五师里摸爬滚打四年了!1938年参军,跟着部队转战大半个山东,鬼子的刺刀见过,炮弹的滋味尝过,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这个汉子,就是四连连长刘克。他是东北军出身,九一八事变后,老家被鬼子占了,他带着两样宝贝一路南下——一件是打满补丁的狗皮大衣,毛都磨得发亮,却是他从东北老家带出来的念想;另一件就是腰间那把20响驳壳枪,枪套上挂着个铜制的小老虎坠子,走起路来叮当响。刘克常拍着枪跟战士们说:“老子凭着这两样宝贝,能跟小日本干到天荒地老!能把这群狗娘养的赶出中国去!”
孔凡玉住进了刘克隔壁的土坯房。那房子简陋得很,地上铺着干草,墙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报纸就“哗啦”作响。夜里,孔凡玉总被隔壁的动静惊醒。他借着月光往外看,只见刘克从来不脱军装,就裹着那件狗皮大衣,和衣而卧。刚躺下没半个时辰,他又悄没声地爬起来,拎着驳壳枪,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在驻地的围墙根下、柴火垛旁、哨位周边转一圈,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警惕的豹子。
有天夜里,孔凡玉实在忍不住,轻声问:“刘连长,你咋总不睡踏实?”
刘克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清晰。他咧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咱这地界,三两步就挨着敌占区,鬼子汉奸跟狐狸似的,指不定啥时候就摸过来了。多转一圈,弟兄们就能多睡个安稳觉。”
从那以后,孔凡玉也学着刘克的样子,夜里睡觉不脱军装,把枪枕在头下。只是他到底年轻,熬不住困意,往往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连刘克起来查岗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日子一天天过,孔凡玉渐渐摸清了四连的脾气。战士们大多是山东本地的庄稼汉,性子直,认打认拼,就是有点野,不服管。孔凡玉不摆指导员的架子,跟着战士们一起练刺杀、挖战壕,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咬牙不吭声。晚上,他把从主力部队带来的《论持久战》抄在墙上,就着马灯的光,一句一句地讲给战士们听。他讲鬼子的残暴,讲抗战的必胜,讲老百姓的期盼,那些糙汉子听得入了神,眼里的轻视渐渐变成了敬佩。再后来,战士们见着他,不再喊“小孩”,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孔指导员”。
一个月后,鬼子的“扫荡”来了。飞机在天上嗡嗡地飞,炸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把土地炸得翻了个儿。四连被打散了,孔凡玉和刘克带着剩下的三十多个战士,在高粱地里钻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生地瓜;渴了,就喝田埂里浑浊的泥水;困了,就靠着高粱秆眯一会儿。鬼子的搜山队就在附近,狗叫声、枪声,听得一清二楚。
好不容易突出了包围圈,两人找了个破庙歇脚。庙里的菩萨像早被鬼子砸烂了,地上满是灰尘。孔凡玉实在累得狠了,头一沾地就睡死过去,梦里全是炮弹的呼啸声和战士们的呐喊声。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拽自己的耳朵,疼得他一激灵坐起来。
眼前是刘克紧绷的脸,手里还拎着那把驳壳枪,枪栓已经拉开。“你咋还睡!”刘克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急火,“通讯员喊破嗓子都叫不醒你!敌人摸过来了,赶紧走!”
孔凡玉揉着生疼的耳朵,往庙外一看,月光下果然有黑影在晃,还能听见鬼子叽里呱啦的说话声。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睡得太沉,连刘连长起来四五次查岗,都没听见一点动静。那夜,两人带着战士们摸黑转移,踩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敢停下脚步。孔凡玉看着刘克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裹在身上的狗皮大衣,心里忽然明白,这狗皮大衣和驳壳枪,何止是刘连长的宝贝,更是四连的定心丸,是战士们的护身符。
日子一晃到了1944年。“七七”事变七周年的日子快到了,团部和县委合计着,要干件大事——端掉大兴庄的据点。那据点是个硬骨头,围着两丈宽的外壕,壕沟里灌满了水,砌着一人高的围墙,墙头上还架着两座碉堡,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外面。里面守着一百多个伪军,仗着装备好,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附近的乡亲们恨得牙痒痒。
滨海独立团没有重武器,前几次强攻,都被碉堡里的机枪压了回来,牺牲了好几个战士。战士们憋着一股气,纷纷请战:“连长!指导员!跟狗日的拼了!”
刘克蹲在作战地图前,抽着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拼?咋拼?硬冲的话,弟兄们得撂下多少?”他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不行,不能硬拼,得想个法子。”
孔凡玉也盯着地图,手指在“大兴庄”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刘连长,我有个法子——智取!”
他凑到刘克耳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刘克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孔凡玉的肩上,力道大得让孔凡玉龇牙咧嘴。“你这小子,鬼点子真多!就这么办!老子就喜欢你这股机灵劲儿!”
孔凡玉说的法子,全靠团里那门埋在地下的废炮。那是一门六四式山炮,早就没了炮弹,炮膛都锈得掉渣了,埋在村西的乱坟岗子好几年了,早就被人忘在了脑后。
战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门炮挖出来。炮身锈迹斑斑,炮轮都转不动了,得几个人抬着才能走。孔凡玉指挥着战士们,找来了铁匠,在炮屁股上凿了个洞,把团里仅有的几十斤土炸药掺上沙子,一点一点地填进去,又在外面接了根长长的导火索,一直拉到十几米外。
“接下来,就看咱们的戏了。”孔凡玉拍了拍炮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四连的战士们牵着四头驴子,吭哧吭哧地拉着那门破炮,在大兴庄周边的村子里转来转去。他们故意大摇大摆地走,故意在人多的地方停留,故意让那些汉奸看见。战士们还扯着嗓子喊:“看好了!这是咱八路军的大炮!专打大兴庄的狗汉奸!”
消息果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大兴庄据点里。伪军们趴在围墙上,远远地看着那门黑沉沉的大炮,心里七上八下。有人说:“八路军真有大炮?怕是唬人的吧?”有人反驳:“唬人能把炮拉到跟前?你没看见炮口都对着咱据点了?”伪军大队长更是慌了神,天天派人盯着那门炮,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1944年7月6日拂晓,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滨海独立团全体出动,两百多个战士,扛着枪,握着大刀,悄悄地埋伏在大兴庄外的高粱地里。两匹高头大马拖着那门山炮,稳稳地停在离伪军围墙不过几百米的地方,炮口正对着据点的大门,明晃晃的,老远就能看见。
孔凡玉站在炮旁,整理着衣襟,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却又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镇定。刘克拎着驳壳枪,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小子,别紧张,有老子在。”
上午九点钟,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炮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孔凡玉让通讯员对着据点喊话,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大兴庄:“里面的伪军听着!我们是滨海独立团!今天是‘七七’事变七周年,我们代表乡亲们,来讨个公道!限你们下午一点钟,放下武器,开门投降!不然的话,大炮一响,把你们的据点炸平,把你们全都炸成肉泥!”
据点里的伪军慌了神。从九点到十二点,三个小时里,据点里乱成了一锅粥。伪军大队长扒着碉堡的枪眼,瞅着那门炮,冷汗直流。他一会儿想抵抗,一会儿想投降,拿不定主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下午一点越来越近,据点里的伪军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恐惧。
中午十二点五十九分,孔凡玉看了一眼太阳,一挥手:“点火!”
一个战士跑过去,点燃了导火索。“滋滋——”火苗顺着引线爬向炮身,发出轻微的声响。据点里的伪军们看见了,吓得大喊大叫:“点火了!八路军要开炮了!”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浓烟,土炸药裹着沙子,像雨点一样砸在围墙上,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这一炮,其实就装了半袋土炸药,威力不大,却把据点里的伪军吓破了胆。他们以为八路军的大炮真要轰过来了,哪里还敢抵抗。
下午一点整,大兴庄据点的吊桥“嘎吱”一声,缓缓地放了下来。伪军大队长举着一面白旗,带着一百多个伪军,灰溜溜地走了出来。他们手里的枪扔在地上,叮当作响,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敢抬头。
缴械的时候,伪军大队长还不死心,凑到那门山炮跟前,伸手摸了摸炮身,又瞅了瞅炮屁股上的洞,咂咂嘴,一脸的难以置信:“好炮,好炮啊……”
刘克在一旁听了,哈哈大笑,拍着孔凡玉的肩膀,对着伪军大队长高声道:“不好能把你请出来吗?告诉你,这可是咱四连小指导员的功劳!”
战士们围着炮,笑得前仰后合。孔凡玉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高粱穗子。阳光洒在他脸上,洒在战士们的笑脸上,洒在那门立了大功的破炮上,温暖而明亮。
谁也没料到,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一个多月。
1944年8月的一个晚上,大兴庄的打谷场上,挤满了乡亲。火把把夜空照得通红,蝉鸣在耳边聒噪。孔凡玉站在石碾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给大家讲抗战的道理,讲八路军的纪律,讲老百姓和军队是一家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钻进了乡亲们的心里。
刘克就站在石碾子旁,手里攥着驳壳枪,警惕地看着四周。他的目光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这些日子,鬼子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夜色渐深,乡亲们渐渐散去了。刘克带着战士们,把打谷场的火把熄灭,又去村口的哨位查了一遍岗,叮嘱哨兵们提高警惕,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住处。
孔凡玉也累了,他躺在干草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梦见了胜利,梦见了鬼子被赶出中国,梦见了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
凌晨四点半,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砰——”
枪声尖锐而刺耳,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大兴庄的寂静。
孔凡玉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抓起枕在头下的枪,大喊一声:“有情况!集合!”
可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
他正纳闷,一个通讯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了:“指导员!不好了!连长他……他中弹了!在村东哨所!”
“什么?”孔凡玉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炸开了一样,血往头上涌。他一把抓住通讯员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刘连长怎么样了?快说!”
“连长他……他打倒了十几个鬼子……可是敌人太多了……”通讯员的眼泪掉了下来,“您快去看看吧!晚了就……”
孔凡玉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他拽着通讯员就往外跑,二排长张文斌听到动静,带着一个班的战士,也紧跟在后面。
村东的哨所,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火光中,枪声、喊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孔凡玉跑到跟前时,看见地上躺满了战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刘克倒在哨所的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20响驳壳枪。他的军装被鲜血浸透了,那件狗皮大衣掉在一旁,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带的那个班的战士,全都牺牲了,没有一个人退缩。副排长滕幸武靠在断墙上,腹部中弹,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气息奄奄。
滕幸武看见孔凡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着东边的方向:“指导员……连长他……他听见动静,就带着我们冲了上去……打倒了十几个鬼子……可惜……可惜寡不敌众……”
话音未落,滕幸武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孔凡玉蹲下去,摸着刘克冰凉的手。那只手,曾经拍过他的肩膀,曾经握着驳壳枪,带着四连冲锋陷阵;那只手,曾经拎着枪,在夜里查岗,守护着战士们的安全。现在,这只手却再也动不了了。
“刘连长……”孔凡玉的喉咙哽咽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了下来。
战士们围在旁边,泣不成声。
“报仇!给连长报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冲天的怒火。
“报仇!给连长报仇!”所有的战士都举起了枪,吼声震彻夜空,火光映着他们通红的眼睛。
孔凡玉抹了把眼泪,咬着牙,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刘连长的仇,必须报!
他立刻部署:“副指导员赵达!你带一个排,一挺机枪,往南绕,从侧面夹击敌人!记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二排长张文斌!你跟我来,带一排守正面!把机枪架在路口,封住敌人的退路!”
“其他人,跟我冲!”
敌人原本以为,哨所里只有一个班的八路军,打完就能跑。可他们没想到,孔凡玉带着两挺机枪,在正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当鬼子和伪军嗷嗷叫着冲进村子时,两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
“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震耳欲聋。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应声倒地,鲜血溅了后面的人一身。敌人猝不及防,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伪军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十几里外的沙河跑,连枪都扔在了地上。那些鬼子还想顽抗,端着刺刀往前冲,却被战士们死死咬住,一步步往南边的高粱地里赶。
“追!”孔凡玉红着眼睛,带头冲了出去。他的军装被划破了,胳膊被高粱秆子划得鲜血直流,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鬼子,给刘连长报仇!给牺牲的战士们报仇!
战士们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在高粱地里狂奔。高粱秆子被撞得东倒西歪,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鬼子在前面跑,战士们在后面追,喊杀声震得高粱叶都在颤抖。
穿过一片又一片高粱地,一直追到演马庄。鬼子慌不择路,全都钻进了村里的一个大院,把门死死地顶住了。
孔凡玉带着三个排长,绕着大院看了一圈。院子四面都是土墙,足有两人高,只有一个西门能进出,易守难攻。
“狗娘养的,想躲起来?”孔凡玉咬着牙,目光扫过院子,“火攻!”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从附近的老乡家里,抱来了一捆捆的柴草,堆在西门外。又找来了煤油,浇在柴草上。
下午四点,孔凡玉一声令下:“点火!”
一个战士划亮火柴,扔了过去。“腾”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很快就烧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往院子里灌,呛得里面的鬼子咳嗽不止,哭爹喊娘。
没过多久,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鬼子们疯了似的往外冲,一个个被烟熏得黑不溜秋,手里的枪都握不稳了。
“打!”孔凡玉一声怒吼。
架在西门两侧的机枪,立刻喷出了火舌。子弹呼啸着穿过浓烟,扫向冲出来的鬼子。冲在最前面的鬼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倒在地上。后面的鬼子想退回去,可院子里的火越烧越旺,根本没地方躲。
短短十几分钟,院子里的鬼子就被全部歼灭。
战士们冲进院子,清点人数。包括鬼子小队长在内,一共打死了27个鬼子,还抓了两个活的。
夕阳西下,染红了演马庄的天空。孔凡玉站在大院门口,看着满地的鬼子尸体,看着手里的枪,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想起了刘克,想起了他的狗皮大衣和驳壳枪,想起了他拍着自己肩膀说“小指导员”的样子,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刘克牺牲后,孔凡玉成了四连的主心骨。战士们都说,孔指导员变了,变得像刘连长一样。夜里查岗的次数多了,睡觉也不脱军装了,只要村口的狗一叫,他就拎着枪出去转一圈。谁走路的声音重了,谁夜里翻身的动静大了,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这一百多个弟兄的性命,都扛在自己的肩上。他不能让刘连长失望,不能让牺牲的战士们失望。
1944年9月初,又一场战斗来了。一百多个伪军从清口出来,想在四连防区的前卫村安据点,建炮楼,继续欺压百姓。消息传来时,孔凡玉正在给战士们讲刘克的故事,讲他的勇敢,讲他的担当。
“刘连长说过,要跟小日本干到底!”孔凡玉攥紧了拳头,“现在,汉奸又来了,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战士们齐声怒吼,声音响彻云霄。
孔凡玉立刻放下手里的课本,组织突击队。他带着战士们,抄近路,翻山越岭,直奔前卫村。他知道,伪军刚到,立足未稳,这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战斗打得干净利落。孔凡玉带着突击队,趁着夜色,摸到了伪军新修的炮楼底下。他一声令下,手榴弹像雨点一样扔进炮楼。“轰隆——轰隆——”炮楼里火光冲天,伪军们被炸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
不到一个小时,战斗就结束了。战士们打死伪军11个,缴获两挺机枪,还有几十支步枪,还抓了将近140个俘虏。那些俘虏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说再也不敢当汉奸了。
战斗结束后,团政委和团长亲自来看望四连。团长拍着孔凡玉的肩膀,欣慰地说:“好小子!有刘克连长的作风!劣势兵力,敢打敢拼,还能全歼敌人!四连有你,刘克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孔凡玉的眼眶又红了。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刘连长的魂,守着四连,守着这片土地。
后来的一次战斗中,孔凡玉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打中了他的胳膊,静脉血管被打破了。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染红了他的军装。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就昏了过去。
战士们把他抬下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医生检查了伤势,皱着眉头说:“失血太多了,得赶紧输血!不然就救不回来了!”
那时候,部队里没有血库,没有现成的血浆。战士们听说孔指导员需要输血,全都围了过来,捋着袖子,争先恐后地说:“抽我的!抽我的!我是O型血!”“抽我的!我身体好!”
医生挨个验血,筛选出了38个血型匹配的战士和医护人员。他们轮流给孔凡玉输血,一针又一针,鲜红的血液,从他们的血管里,流进了孔凡玉的身体里。
当孔凡玉从昏迷中醒过来时,看见的是一张张疲惫却充满关切的脸。他看着自己胳膊上的输液管,看着那些围着他的战士,眼泪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战友们给的,是人民给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把鬼子赶出中国,一定要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抗战胜利后,孔凡玉没有停下脚步。他又参加了解放战争,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四平战役中,他身负重伤,腿上留下了永远的伤疤,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从不后悔,他说,这是勋章,是战士的勋章。
新中国成立后,孔凡玉转业到地方,后来又回到部队,任职于北京军区炮兵政治部。1950年,他在河南信阳,和一个叫彭琳凡的姑娘结了婚。彭琳凡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她心疼孔凡玉身上的伤疤,心疼他夜里做的噩梦。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他们生儿育女,过着安稳的生活。
2006年,孔凡玉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82岁。弥留之际,他拉着老伴彭琳凡的手,嘴里念叨着:“刘连长……狗皮大衣……驳壳枪……大兴庄……”
他的眼睛里,映着当年的烽火,映着战友们的笑脸,映着那片染红了高粱的土地。
王研究员合上卷宗,长长地叹了口气。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卷宗上,“孔凡玉”三个字,在纸上闪着光。
走出研究院时,槐花香带着新酿的清甜。夕阳的余晖洒在太原的城墙上,温暖而明亮。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朱红的小楼,心里默默地说:孔指导员,刘连长,英雄不朽,浩气长存。
(二)
2025年3月的南宁,满城的木棉花燃得正烈,赤红的花瓣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滚烫的英雄血。我走进了广西抗战历史研究院,研究员韦韩云早已候在阅览室门口,她怀里抱着一卷厚重的牛皮纸档案。
韦韩云的声音带着桂南特有的温润,指尖轻轻拂过档案纸页,扬起细碎的尘埃,“周捷,这位冯宗恺连长,可是衡阳保卫战里响当当的炮兵英雄,那一手野炮直瞄的本事,打烂了鬼子的狼子野心。”
我的笔尖顿在崭新的笔记本上,目光落在档案扉页嵌着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冯宗恺一身戎装,肩章锃亮,眉眼锐利如出鞘的刺刀,眼神里的坚毅,像极了炮口对准靶心时的决绝。
1920年3月,广西博白县绿珠镇柯木村蓝塘屯,一户世代务农的农家茅草屋里,添了个虎头虎脑的男婴。父母给他取名宗恺,盼着他日后能心怀家国,仁厚处事。谁曾想,这孩子长大后,竟成了驰骋沙场、令日寇闻风丧胆的炮兵骁将。
1938年春,中原大地烽火连天,日军的铁蹄踏碎了无数人家的安宁。彼时的冯宗恺,还是博白县立初中的一名学生,课本里的“家国天下”四个字,在隆隆炮声中变得滚烫灼人。18岁的他,瞒着鬓角染霜的父母,偷偷撕掉了课本的最后一页,将一支钢笔别在腰间,揣着一腔孤勇,踏上了赴湖南参军的漫漫长路。他是全校第一个投笔从戎的初中生,临走那天,校长亲自送他到村口,握着他的手红着眼说:“宗恺,笔能写春秋,枪能护家国,好样的!莫忘了,咱博白的子弟,骨头最硬!”
这年6月,冯宗恺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硬是通过了黄埔军校十六期炮科的入学考试。军校的日子苦得钻心,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练瞄准,扛着重达几十斤的炮管来回跑,手臂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缝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从未喊过一声苦,每晚熄灯后,都借着月光啃读炮兵战术手册,手指一遍遍描摹着野炮的构造图。他知道,多练一分本事,日后上了战场,就能多杀一个鬼子,就能多护一寸山河。
两年后,冯宗恺以全班前三的成绩毕业,被分配到74军炮兵团机枪连当排长,驻防长沙。那身草绿色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他摸着手下的机枪,心里却藏着一个炮兵的梦——他日定要亲手操控野炮,让侵略者尝尝雷霆之威。
1941年9月18日,又是一个刻骨铭心的“九一八”,沈阳城头的警钟仿佛穿越千里,在长沙上空凄厉回荡。这天,炮兵团接到紧急命令,火速向北推进,迎击从岳阳南下进犯长沙的日寇。冯宗恺所在的机枪连,被任命为团的前卫部队,任务是掩护全团火炮安全前进。
9月20日午夜,月色如霜,大地沉寂得可怕。冯宗恺带着全连战士,跟着大部队推进到金井一带,刚翻过一道山梁,突然,一阵密集的枪声划破夜空,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不好,遇上鬼子先头部队了!”冯宗恺低吼一声,瞬间绷紧了神经。日军早已在此设伏,黑漆漆的枪口从草丛里探出来,像毒蛇的獠牙。
“抢占右侧高地!快!”冯宗恺当机立断,挥手指向不远处那处视野开阔的土坡。战士们应声而上,猫着腰往高地上冲,铁锹翻飞,眨眼间就挖出了简易战壕。冯宗恺趴在战壕前沿,握着机枪的握把,目光死死盯着山下的日军。“等鬼子靠近了再打!听我命令!”他压低声音喊道。
眼看着日军一步步逼近,离战壕只有五十米了,冯宗恺猛地扣动扳机,大吼一声:“打!”
“哒哒哒——哒哒哒——”机枪的嘶吼声震碎了夜的宁静,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瞬间被扫倒在地,鲜血染红了枯黄的野草。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慌忙趴在地上还击,子弹打得战壕前的泥土四溅,却再也不敢贸然追击。
冯宗恺死死咬着牙,脸颊被枪托震得发麻,手臂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知道,身后就是团里的火炮,那是抗战的利器,是守城的底气,绝不能有半点闪失。从凌晨到黄昏,他带着全连战士,打退了日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子弹打光了,就扔手榴弹;手榴弹用完了,就搬起石头往下砸。夕阳西下时,日军终于撑不住,拖着尸体溃退而去。冯宗恺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烟尘,却发现掌心全是血——不知何时,额头被弹片擦破了一道口子。
此战过后,冯宗恺因作战勇猛、指挥得当,被调升为炮兵团第六连副连长。没过多久,又因训练成绩优异,提任为第六连上尉连长。接过任命状的那天,他摩挲着崭新的上尉肩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打胜仗,早日把鬼子赶出国门,让爹娘和乡亲们过上太平日子。
时间的指针拨到1944年6月,日军沿粤汉路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攻陷长沙后,直逼衡阳。这座湘南重镇,成了阻挡日军西进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西南大后方将危在旦夕。冯宗恺奉命带领炮六连,驻守在衡阳城南的迥雁峰。
迥雁峰是衡阳城南的制高点,峰上树木葱茏,竹林茂密,散落着几户农家的土坯房。冯宗恺带着战士们登上峰顶,往北望去,衡阳全城尽收眼底——青瓦的屋顶连成一片,湘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绕城而过。他的炮六连,装备的是法制七五式野炮,炮身黝黑锃亮,炮管修长挺拔,最大射程可达15000米,是守城部队中射程最远、威力最大的野炮。战士们给每一门炮都起了响当当的名字,有的叫“镇南”,有的叫“驱寇”,炮衣揭开的那一刻,炮口闪着寒光,仿佛能听见它们在低吼着渴望战阵。
6月下旬,日军的先头部队进至湘江东岸火车站以东的五马归槽一带,与我军前线部队狭路相逢。敌军人数众多,攻势凶猛,配备了重机枪和迫击炮,前线部队渐渐有些吃力,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满是焦灼:“冯连长!鬼子太猛了!快用炮火支援!”
冯宗恺抓起电话,沉声应道:“放心!我炮六连,必叫鬼子有来无回!”
他快步走到炮位前,亲自俯身校正射击诸元,手指在炮盘上快速测算着距离和风向。他的目光紧锁着六千米外的日军阵地,那里硝烟弥漫,鬼子的太阳旗在风中招摇。“目标,五马归槽敌群集结点,标尺6000,方向东南,放!”一声令下,炮手们猛地拉响炮栓。
“轰隆——轰隆——”野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一发发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湛蓝的天空,精准地飞越湘江上空,落在日军的阵地上。火光冲天而起,硝烟滚滚翻腾,日军步兵被炸得四处奔逃,哭爹喊娘,原本嚣张的攻势,瞬间被瓦解。前线部队趁机发起反击,杀得鬼子节节败退。
6月23日,衡阳前线的气氛愈发紧张,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上午时分,前沿阵地传来十万火急的军情:“发现日军炮兵阵地!在城北望城坳高地!四门山炮!正准备向我军主阵地开火!”
冯宗恺接到上级电话时,正蹲在炮位旁,给新兵讲解射击要领。他心里咯噔一下,望城坳地势险要,三面环山,树木茂密,极易隐蔽,一旦日军的山炮开火,我军的守城阵地必将遭受重创。“拿望远镜来!”他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警卫员慌忙递过望远镜,冯宗恺一把抓过,举到眼前,镜片死死对准城北的望城坳。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高地的每一寸土地,树叶的晃动、草丛的起伏、甚至是空气里的一丝异样,都逃不过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炮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忽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在一片浓密的樟树林中,隐约能看见炮管的黝黑轮廓,还有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鬼子,正猫着腰搬运弹药箱,时不时还传出几声叽里呱啦的喊话。“找到了!”冯宗恺放下望远镜,语气斩钉截铁,“两门野炮,校正射击诸元,直接瞄准!给我往死里轰!”
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调整炮口角度,装填炮弹,测距仪飞速转动。冯宗恺亲自蹲在炮旁,盯着瞄准镜,嘴里不断报着修正参数:“方向左偏0.5,标尺5800,再调!”
一切准备就绪,冯宗恺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望城坳的方向,嘶吼道:“预备——放!”
“轰隆!”第一发炮弹呼啸而出,在樟树林边缘炸开了花。冯宗恺盯着弹着点,大喊:“修正参数!方向右偏0.3,标尺5750!继续射击!”
两门野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如惊雷般划破长空,直扑望城坳的日军炮兵阵地。连续十分钟的炮击,雨点般的炮弹倾泻在树丛里,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日军的弹药库被引爆,冲天的火光中,传来鬼子凄厉的惨叫声,樟树林的枝叶被炸得漫天飞舞。
等炮火停歇,冯宗恺立刻派侦察兵前出侦察。半个时辰后,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大喊道:“连长!打得好!打得太好!鬼子四门山炮全被炸烂了!那片樟树林,都成平地了!炸死炸伤鬼子三十多个!”
冯宗恺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烟尘,肩膀却因脱力微微颤抖。没过多久,方军长的通报表扬,就通过电话传到了炮六连的阵地,声音洪亮得全连战士都听得一清二楚:“全军各师、团,配属部队全体官兵!74军炮兵团2营6连,发挥炮兵强大火力,击毁望城坳敌人山炮四门,重创敌军炮兵力量,忠勇可嘉!通令表扬,并发给奖金五百元,以示鼓励!”
战士们捧着通报,欢呼雀跃,有的甚至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冯宗恺却只是拍了拍身边的野炮,沉声说:“这是大家伙的功劳!鬼子还会来报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的话音未落,就应验了。
6月26日下午,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突然,一阵密集的炮火,猛地砸向迥雁峰的炮六连阵地。是火车站东面高地上的日军炮兵,在进行疯狂的报复性射击!炮弹呼啸着落下,阵地上的树木被炸得拦腰折断,农家的土坯房轰然倒塌,碎石和泥土飞溅,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峰顶。
“快!转移阵地!把炮推下去!”冯宗恺大喊一声,不顾头顶呼啸的炮弹,带头推起一门野炮,往山下的隐蔽坑道转移。弹片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削断了一截树枝,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战士们齐心协力,顶着炮火,将两门野炮安全转移到山脚的坑道里。
刚安顿下来,冯宗恺就趴在坑道口,举起望远镜观察敌军阵地。“狗娘养的!还敢报复!”他咬牙切齿,立刻下令,“炮口对准火车站东面敌炮阵地!给我还击!”
野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的炮兵阵地上。爆炸声中,连远处的雁峰寺都被震得簌簌发抖,整片敌军阵地被泥烟弥漫,林木房舍,尽数夷为平地。日军的炮火,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彻底哑火。
入夜,衡阳城的夜空,被战火映得一片通红。日军不甘心失败,竟丧心病狂地向炮六连阵地发射燃烧弹、毒气弹。浓烈的黑烟滚滚而来,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头晕目眩,眼泪直流。掩护炮兵的步兵部队,伤亡殆尽,阵地上到处是牺牲战士的遗体,有的战士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冯宗恺红着眼睛,咬得牙龈出血,他知道,不能再死守峰顶了。他带领幸存的战友,将火炮转移到山脚更深的坑道里,用麻袋和泥土堵住洞口,抵挡毒气。
刚喘口气,前线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声音急促得像敲鼓:“冯连长!紧急军情!敌人约三百余兵力,在天主教堂以东的森林地带集结,准备夜袭我军主阵地!望你部炮兵迅速支援!消灭敌军!”
冯宗恺顾不上擦拭脸上的烟尘,立刻指挥战士们将野炮推出坑道,借着夜色的掩护,校正射击诸元。他盯着瞄准镜,能隐约看见森林里攒动的人影,还有鬼子钢盔反射的寒光。“标尺6200,方向正北,放!”
十多分钟的时间里,六十多发炮弹接连落下,森林里火光冲天,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等炮火停歇,前线传来消息:“森林里鬼子横尸遍野,集结的兵力被彻底打散,夜袭计划破产!”
1944年7月上旬,日军对衡阳守军发起了第二次总攻,飞机、坦克、重炮轮番上阵,攻势比之前更加凶猛。炮六连的阵地,也从雁峰寺山脚,转移到了市中心的敬一堂附近。这里是衡阳城的核心地带,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守军的鲜血。
冯宗恺带着战士们,守着两门野炮,日夜不休地向敌军射击。炮管打得滚烫,战士们就用冷水浇,手被烫起了水泡,缠上布条继续装填炮弹。7月下旬,衡阳保卫战已经打了三十多天,守城官兵伤亡惨重,弹尽粮绝。炮六连的炮弹,也早已耗尽,炮膛里空荡荡的,像战士们饥饿的肚子。
唯一的补给,就是空军的空投。每天,都有几架飞机冒着日军的炮火,掠过衡阳上空,降落伞拖着物资缓缓落下。可一个降落伞,只能投下三枚炮弹,有时候还会落在日军阵地,白白损失。冯宗恺每天都派人去营部领炮弹,领到的炮弹,往往还带着空投时磕碰的痕迹,有些引信已经损坏,只能报废。
那天,战士们领回几包炮弹,打开一看,竟在炮弹堆里,发现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青菜。翠绿的菜叶,沾着些许泥土,在满是硝烟和血腥的阵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全连官兵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他们已经数十天没吃到青菜了,每天啃着干硬的炒面,嘴唇干裂得出血,肠胃里像塞着一团沙子。
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把青菜分了,用钢盔架在火上煮了一锅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连盐都没有。可大家喝得津津有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冯宗恺喝着清汤,看着战士们黝黑的脸庞,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一阵发酸——这些年轻的娃,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六,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如今却在战场上,用血肉之躯守护着家国。
平静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一天中午,几架日军轰炸机呼啸而至,像一群贪婪的秃鹫,在市中心投下大量炸弹、燃烧弹。炮六连的阵地上,瞬间变成一片火海,炮弹被引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炮的炮衣被烧得焦黑。
“抢救火炮!快!”冯宗恺大喊着,带头冲进火海。炽热的气浪灼得他皮肤生疼,头发被烤得卷曲,弹片划破了他的背部,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浸透了军装,黏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和战友们一起,拼命推出了一门火炮。等他踉踉跄跄地冲出火海时,身后的阵地,已经化为一片焦土,另一门野炮,被烧得只剩下扭曲的铁架子。
8月7日晚,衡阳城的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电话里传来上级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冯连长,放弃阵地,破坏观通器材、炮闩、瞄准镜,绝不留给敌人!”
冯宗恺握着电话,手指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看着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野炮,看着炮身上“镇南”两个字,心如刀绞。战士们含着泪,砸毁了炮闩,敲碎了瞄准镜,每一个动作,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8月8日,衡阳城破。冯宗恺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枪,带着全连仅剩的十余名战士,向城外突围。可没走多远,就被日军的搜捕队发现,不幸被俘。8月12日,冯宗恺等二百多名战俘,被日军用绳子拴着,押着向衡阳城北进发。
行至半路,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轰鸣声——是中美空军的轰炸机!炸弹如雨点般落下,日军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快跑!”冯宗恺大喊一声,趁着混乱,挣脱绳索,带着身边的六位战友,钻进了路旁的密林。他们一路狂奔,直到天黑,才敢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
此后的二十多天,冯宗恺和战友们风餐露宿,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野果、挖野菜,躲避着日军的搜捕,一路向湖南芷江方向跋涉。他们翻过崇山峻岭,蹚过冰冷的河流,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有人发了高烧,却没有一个人掉队。
9月初,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地回到74军炮兵团驻地时,金定洲团长亲自迎了上来,紧紧握住冯宗恺的手,眼眶泛红:“宗恺,你们回来了!好样的!你们都是英雄!”
团里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金团长在台上,高声赞扬他们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英勇作战,赞扬他们宁死不屈的精神。台下掌声雷动,冯宗恺看着熟悉的军装,看着战友们的笑脸,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抗战胜利后,冯宗恺因背部的弹片伤反复发作,加上长期的战场劳损,身体早已垮掉,不得不选择退役。他回到了故乡广西博白,脱下军装,扛起锄头,务农为生。他从未向人夸耀过自己的战功,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会拿出那枚泛黄的勋章,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想起那些牺牲在衡阳城头的战友,想起那两门怒吼的野炮。
2005年和2015年,冯宗恺先后获颁抗战胜利60周年和70周年纪念章。捧着沉甸甸的纪念章,百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2021年3月,这位历经烽火的老兵,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享年101岁。弥留之际,他拉着儿孙的手,喃喃道:“鬼子打跑了……国家太平了……你们要好好活……莫忘了……衡阳的那些弟兄……”
外公李明曾说过,每一位抗战老兵,都是一部活着的历史。如今,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冯宗恺连长的故事,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滚烫的热血,是不屈的脊梁,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