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瞄准黑影,如风扫射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4 09:44:52 字数:15339
(一)
2024年的暮春,我坐在浙江金华黄埔同学会的会议室里,赵倩继续为我们讲述浙江抗战老兵杨金继的往事。
赵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将那个名叫杨金继的浙江汉子,从泛黄的纸页里拉到了我眼前。
杨金继,1923年5月生于浙江武义县下街八曲巷。那是个枕着壶山、绕着溪水的小地方,青砖黛瓦的巷陌里,总能听见他琅琅的读书声。后来,他以全校第二的成绩从壶山高级中心小学毕业,本该捧着书本,走一条秀才路,可1938年的风,吹碎了江南的安宁。淞沪抗战的炮声,隔着千里山水,震碎了无数少年的书桌。杨金继把课本往箱底一塞,眼神里淬了火,他说,国破了,家何存?投笔从戎,去考国府军事院校。那年秋天,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蜿蜒的古道南下,最终被分到湘潭步校教导总队。
在军校的日子,是铁与火的淬炼。烈日下的队列训练,暴雨中的战术演练,还有深夜里的枪械拆解,杨金继从未喊过一声苦。他知道,多练一分,上了战场,就能多杀一个鬼子,就能多保一寸国土。
1940年4月,枣宜会战的战报雪片般飞来,杨金继随荣一师踏上了急行军的路途,目标是湖北。长江的水,在那年的初夏泛着浑浊的浪,白天,鬼子的炮艇在江面上游弋,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江岸,稍有动静,便是一阵狂轰滥炸。部队只能昼伏夜出,等到月黑风高,才敢在枝江渡口渡江。
夜色如墨,江风裹挟着水汽,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杨金继和战友们挤在摇摇晃晃的木船上,船桨划破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攥着汗,生怕被江面上的炮艇发现。船行至江心时,远处突然亮起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众人瞬间屏住呼吸,趴在船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幸好,那光柱只是晃了晃,便移向了别处,木船这才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过江后,部队马不停蹄赶往阳新布防。可脚跟还没站稳,警报声就尖啸着划破了天际——三架日军飞机,像三只狰狞的秃鹫,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炸弹如雨点般落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房屋倒塌,尘土飞扬,紧接着,日军的骑兵从三面合围过来,马蹄声踏碎了旷野的寂静。
新兵蛋子遇上精锐的鬼子骑兵,本就仓促布防的阵地,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师长的撤退命令传来时,阵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杨金继跟着同乡张兴才等一行五人,在硝烟里突围,手里只有三支步枪,子弹更是少得可怜。他们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江边的芦苇荡,芦苇秆高过人头,密密麻麻的,成了天然的掩护。
就在几人走投无路时,芦苇深处,传来了轻轻的摇橹声。一艘小渔船,在暮色里漂了过来,船老大是个黝黑的汉子,看见他们身上的军装,二话不说,招手让他们上船。“快躺下,别出声!”船老大压低声音,撑着篙,让小船顺着江水往下漂。杨金继和战友们蜷在船板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枪声,心提到了嗓子眼。江水载着小船,载着五条年轻的性命,在夜色里穿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小船才缓缓靠岸,他们对着船老大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又钻进了茫茫的田野。
1942年5月,杨金继已是第三团三营迫击炮排长,手下管着四十号弟兄,两门82迫击炮。那时,日军从宜昌方向大举进犯,荣三团奉命星夜驰援。部队沿着河谷路急行,突然与一队日军狭路相逢。
“打!”一声令下,迫击炮的炮弹拖着尖啸飞向敌群,步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杨金继趴在山坡上,眯着眼测算距离,调整炮口,一发发炮弹精准地落在鬼子的队伍里。硝烟弥漫中,他看见日军一片片倒下,足足有数十人。残敌不敢恋战,狼狈地退到了磨盘山。杨金继带着排里的弟兄,跟着大部队追到磨盘山前的一个小高地,就地掘壕,与山头上的日军形成对峙。
那段对峙的日子,是枯燥又危险的。白天,双方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互相射击,晚上,就派哨兵盯着对方的动静。杨金继常常抱着迫击炮的炮管,望着山头上的日军阵地,心里憋着一股劲。
后来,部队调防回鄢家河。某天,谍报队传来一个紧急消息:有日军飞机从武汉起飞,去轰炸重庆,返航时因为油料不足,要降落在宜昌机场。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师部。师长当机立断,下令杨金继带着排里的两门迫击炮,配合四个山炮营,火速赶往宜昌机场附近的高地。
那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奔袭。杨金继和战友们扛着迫击炮的部件,在夜色里疾行,露水打湿了裤脚,荆棘划破了手掌,却没人停下脚步。赶到预定阵地时,天边刚泛起一丝微光,远处的宜昌机场,已经能看见飞机的轮廓。
“架炮!”杨金继一声令下,弟兄们手脚麻利地组装炮身,装填炮弹。“瞄准跑道!”他亲自校准炮口,目光如炬。“放!”随着一声怒吼,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机场的跑道上。紧接着,四个山炮营的炮火也倾泻而下,一时间,宜昌机场成了一片火海。爆炸声此起彼伏,日军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被炸毁,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等到日军反应过来,组织反击时,他们已经摧毁了27架飞机和两个油料库,趁着浓烟,迅速撤离了阵地。
此役过后,杨金继跟着荣三团,再次渡过长江,到江北的沙市、潜江一带打游击。游击战打得艰难,缺衣少食,弹药匮乏,还要时时提防日军的清剿。1943年的农历春节,他们是在湘桂边境的山林里度过的。没有饺子,没有鞭炮,只有几块压缩饼干,弟兄们围坐在一起,望着天边的月亮,说着家乡的年俗,眼眶都红了。
过完年,部队继续开拔,经湖南、广西,一路向西,到了贵州晴隆驻防。也就是在晴隆,杨金继升任第七连中尉排长,后来又被选送到西南军官训练团学习。在训练团里,他学到了更先进的战术和指挥技巧,回来后,便被提拔为副连长。肩上的担子重了,他心里的那份责任,也更重了。
1944年夏天,滇西的战火愈演愈烈,松山成了中日双方必争的要塞。杨金继随第八军奉命从滇南徒步出发,踏上了千里驰援的路途。一千五百余公里的路程,全靠两条腿丈量。他们走过文山的崎岖山路,穿过开远的茫茫田野,路过宜良的坝子,越过昆明的城郭,再经楚雄、祥云、下关,一路向西,最终抵达保山,正式编入中国远征军序列。
部队驻扎下来后,荣三团团部及一、二营住在诸葛营,三营则担负起了机场守卫的重任。那段时间,杨金继常常站在机场的高地上,望着滇西的天空,心里清楚,一场恶战,即将来临。
不久,渡江的命令传来。部队渡过怒江,向着松山挺进。松山,这座横亘在滇缅公路上的山峰,被日军经营得固若金汤,明碉暗堡密布,壕沟纵横交错,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1944年7月上旬的一天,杨金继和战友们刚抵达松山前沿,就接到了修筑工事的命令。他们知道,日军随时可能反扑,战壕挖得越深,活命的机会就越大。铁锹和锄头碰撞着泥土和石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军装。
果然,当天晚上,日军的反扑就来了。两百多名鬼子,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着阵地发起了冲锋。连长王富国奉命带着一、二排的官兵,去增援二连的阵地。阵地上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响了起来,杨金继带着第三排,驻守在部队侧后翼的半山腰,担负警戒任务。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带着几个哨兵,潜伏在前沿,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动静,还特意在阵地前布置了排哨,严防日军偷袭。
那一晚的枪炮声,响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拂晓,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营长张戴经派人匆匆赶来,叫杨金继立刻回营部。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出事了。
一路狂奔回营部,张营长的脸色凝重得像块铁。“金继,王连长……殉国了。”张营长的声音沙哑,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这句话说完,“他带着弟兄们冲上去,被鬼子的掷弹筒炸中了,连全尸都没凑齐。”杨金继的脑袋“嗡”的一声,王富国连长的音容笑貌瞬间浮现在眼前——那个平日里总爱拍着他肩膀说“小子,好好干”的山东汉子,那个分给他半块干粮的老大哥,就这么没了。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对着张营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带着第三排的弟兄,杨金继冲上了前沿阵地。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疼。阵地上满目疮痍,壕沟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弹壳散落一地,牺牲的战友的遗体,还静静地躺在战壕里,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紧紧攥着步枪,手指都抠进了泥土里。他清点人数,原本满编的连队,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个排的兵力,大多挂了彩,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狠劲。
容不得他悲伤,日军随时可能再次反扑。杨金继强压下心头的悲痛,开始重新整编队伍。他把所有士兵编为三个班,负责防守阵地右翼,又把带来的三排三班,放到最前沿的哨位,叮嘱班长务必盯紧山下的动静,“哪怕是只耗子钻出来,也要给我报信!”;一、二排的残部合编为一个排,交给经验丰富的二排长指挥,让他们抓紧时间修补工事,把被炸塌的壕沟用沙袋填起来,把战友的遗体抬到阵地后方的临时掩埋坑。他自己则提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沿着战壕来回巡查,每走过一个哨位,都拍一拍士兵的肩膀,低声说一句:“兄弟,撑住!”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暮色吞噬了整个松山。入夜后的阵地,安静得可怕。没有枪声,没有虫鸣,甚至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杨金继靠在战壕的壁上,握着冲锋枪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当过多年的兵,经历过无数次战斗,这种寂静,比炮火连天更让人心里发毛——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是鬼子偷袭前的蛰伏。
“所有人都起来!不准睡觉!”杨金继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阵地上回荡,惊得几只夜鸟扑棱棱地从树上飞起。战壕里的士兵们,瞬间从疲惫中惊醒,纷纷站起身来,有些刚合上眼的,还带着惺忪的睡眼,可一看见杨金继紧绷的脸,顿时清醒了大半。“子弹上膛!刺刀擦亮!”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给我盯紧了前方,有任何动静,立刻报告!”
士兵们不敢怠慢,纷纷将汤姆逊冲锋枪的子弹推上膛,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他们握紧枪杆,瞪大了眼睛,盯着阵地前那片黑漆漆的开阔地,夜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硝烟的涩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煎熬。杨金继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前方的黑暗,他的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让人心里发怵。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在阵地前约百米的地方,有一群黑影,正猫着腰,慢慢爬近。他们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若非夜色足够浓,若非他足够警惕,根本发现不了。那些黑影矮矮壮壮,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手里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看就是鬼子的突击队。
“是鬼子!准备战斗!”杨金继低喝一声,率先举起汤姆逊冲锋枪,瞄准了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士兵们瞬间绷紧了神经,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黑影的方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见他们脸上的膏药旗臂章,看见他们眼里闪烁的凶光。
“扔手榴弹!”杨金继一声令下,早已拧开保险、攥在手里的手榴弹,被士兵们狠狠甩了出去。一颗颗黑色的铁疙瘩,划着弧线,落进了黑影里。“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炸得黑影阵脚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
“打!”爆炸声未落,杨金继扣动了扳机,汤姆逊冲锋枪喷出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扫向敌群。士兵们也纷纷开火,密集的枪声,打破了松山的寂静,震得人耳膜生疼。
被手榴弹炸懵的日军,缓过神来后,嗷嗷叫着,端着刺刀,向着阵地猛冲过来。他们仗着人多,不顾死活地往上扑,很快就冲到了战壕边,腥臭的汗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上刺刀!跟他们拼了!”杨金继扔掉打空弹匣的冲锋枪,拔出腰间的刺刀,翻身跳出战壕。冰冷的刺刀握在手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为连长报仇!为弟兄们报仇!”
士兵们也红了眼,跟着他冲了上去,呐喊声震彻山谷。
战壕前的开阔地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刺刀的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杨金继的刺刀,刺进了一个鬼子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猛地拔出刺刀,又转身挡住了另一个鬼子的攻击,两人扭打在一起,滚落在地。他死死掐住鬼子的脖子,任凭对方的拳头砸在自己的背上,骨头咯吱作响,也不肯松手,直到那个鬼子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没了动静。
他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被三个鬼子围住,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他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刺刀从一个鬼子的后心捅进去,那个鬼子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剩下的两个鬼子见状,转身扑向他,他侧身躲过,刺刀划出一道寒光,削掉了其中一个鬼子的半只耳朵。
杨金继在阵地上来回穿梭,指挥着士兵们阻击敌人,哪里吃紧,他就往哪里冲。他的军装被划破了,胳膊上、背上添了好几道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些冲上来的鬼子,只有身后的阵地。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的微光,刺破了夜色。日军的攻势越来越弱,他们的尸体,在阵地前堆了厚厚一层,足足有四十余人。残存的鬼子,终于撑不住了,拖着伤员,狼狈地向后撤退,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武器,仓皇逃窜。
“追!”杨金继吼了一声,就要带着士兵们冲出去,可刚一抬脚,右腿突然一软,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大腿处传来,像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骨头缝里。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幸好被身边的一个士兵眼疾手快扶住。
“连长,你怎么了?”士兵焦急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杨金继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这才发现,军裤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裤脚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传令兵赶紧跑过来,撕开他的裤腿,只见一颗子弹,从他的大腿处穿了过去,伤口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惨白的骨头碴子,还在汩汩地流血。“快!包扎!”传令兵手忙脚乱地拿出急救包,撕开纱布,咬着牙,紧紧缠住他的伤口。杨金继疼得浑身发抖,额头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可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剧痛让杨金继眼前发黑,右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站都站不稳。没过多久,担架队就赶了过来。杨金继被抬上担架,送往松山外围的战地医院。山路崎岖,担架颠簸,每晃一下,伤口就疼得钻心,他晕过去又醒过来,迷迷糊糊中,听见身边的担架兵在低声说话:“杨连长是条汉子,带着我们打退了鬼子的偷袭……”
后来,他又被转到第八军野战医院。那是个用茅草和木板搭起来的临时医院,到处都是伤员,呻吟声、哭喊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让人作呕。医生检查完他的伤口,皱着眉,对着旁边的护士摇了摇头:“伤口感染严重,子弹打穿了股骨,再不截肢,怕是要引发败血症,性命难保。”
“截肢?”杨金继猛地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一动弹,伤口就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死死抓住医生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嘶吼道,“你敢锯我的腿?我就跟你拼命!我还要上战场,我还要杀鬼子!没有腿,我怎么打仗?怎么回去见我的弟兄们?”他的吼声,震得病房里的人都愣住了,几个正在换药的伤员,也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医生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那先保守治疗,用草药敷着,输点消炎药。但是杨连长,你得想清楚,要是情况恶化,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杨金继躺在病床上,伤口疼得钻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可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每天,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都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站起来,我要回前线。
病房里,住着十几个伤员,大多是和他一起从松山撤下来的弟兄。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每天躺在病床上,除了疼,就是想家。杨金继强忍着疼痛,给他们讲在湘潭步校的日子,讲在宜昌炸飞机的痛快,讲磨盘山对峙时的趣事。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力量,听得那些伤员渐渐红了眼眶。
“杨连长,等我们伤好了,还跟着你干!”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攥着拳头说。
杨金继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等咱们伤好了,一起杀回松山,把那些鬼子,全都赶出去!”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要忍着剧痛,尝试着活动右腿。刚开始,腿根本动弹不得,稍微一动,就疼得他浑身冒汗。可他不肯放弃,一点点地挪,一点点地伸,汗水浸透了床单,也浸透了他的军装。护士看着心疼,劝他歇会儿,他却摇摇头:“不练不行啊,我怕这腿,真的废了。”
或许是他的意志力感动了上苍,或许是军医的草药起了作用。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后,他的腿竟然渐渐消肿了,伤口也开始愈合,不再往外渗血。虽然还没结疤,皮肤依旧是一片狰狞的红色,但他已经能拄着拐杖,瘸着腿,在病房里走几步了。
那天,阳光正好,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洒在床铺上,暖洋洋的。团长亲自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沙哑:“金继,伤好得怎么样了?能走就赶紧回来,前线的军官,快打光了。弟兄们等着你回去指挥呢!”
杨金继握着电话,手指微微颤抖,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他对着电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团长,我马上归队!”
挂了电话,他不顾医生的劝阻,执意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只好给他开了些草药,叮嘱他按时敷药。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院,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望着松山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坚定。滇西的风,吹着他的衣角,也吹着他那颗滚烫的、报国的心。
1944年10月中旬,总攻松山的号角吹响了。军长下令,军榴弹炮、师山炮、各团的迫击炮,共计百余门火炮,集中轰击日军阵地。两个小时的炮火覆盖,将松山的日军阵地炸成了一片焦土,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连山头的石头,都被炸成了粉末。
炮火延伸射击后,团长亲自率领全团官兵,向着主峰发起冲锋。杨金继带着七连的弟兄,冲在最前面。他的腿还瘸着,跑得比谁都慢,可他的眼神,却比谁都坚定。他拄着拐杖,一手握着步枪,嘴里喊着冲锋的口号,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日军的抵抗很顽强,躲在碉堡里,拼命射击,子弹像雨点般扫过来。杨金继指挥着士兵们,用手榴弹炸碉堡,用火焰喷射器烧工事。硝烟里,他看见战友们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子弹击中,有的被炮弹炸飞,可后面的人,依旧踩着战友的血迹,往前冲。
不知打了多久,日军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他们像潮水般退去,杨金继和战友们一鼓作气,冲上了松山主峰。副军长亲自带着敢死队,扛着火焰喷射器,冲上主峰协助防守,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火龙,将日军的暗堡烧成了一片火海。
占领主峰后,杨金继带着传令兵,开始搜山。他们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每一个山洞,每一处掩体,生怕还有残存的日军。在一处山坡的草丛里,他们发现了一个鬼子伤员。他坐在地上,头上缠满了绷带,脸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模样,一条腿被炸断了,露在外面的骨头,白得瘆人。他手里却紧紧攥着一颗手雷,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
杨金继对着他喊话,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让他投降。可那个鬼子,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猛地拉开了手雷的引线。
“小心!”杨金继大喊一声,拉着传令兵扑到一边。“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弹片四溅。那个鬼子,在爆炸声中,化为了灰烬。
松山战役结束后,荣三团将阵地移交给了103师。杨金继清点人数,全团只剩下两百人,而他的七连,原本一百七十七人,最后只剩下十七人——这十七人里,有五个还是伙夫,手里的锅铲,都换成了步枪。
那场仗,打得有多惨烈,不必多说。
抗战胜利后,杨金继解甲归田。1947年,他在山东潍坊,遇见了一个名叫李玉珍的姑娘,两人情投意合,结为夫妻。后来,他带着妻子回到了金华,彻底脱离了部队。
新中国成立后,杨金继先后在烟塘公司大华商场和农村信用社工作。他和李玉珍生育了四个女儿,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他很少提起当年的战事,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想起松山的硝烟,想起那些瞄准黑影的枪口。
2023年,杨金继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一百岁。弥留之际,他拉着女儿们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别……别忘记……那些弟兄……那些山……”
赵倩今天的讲述,到这里就结束了。她合上卷宗,眼里闪着泪光,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在轻轻呜咽,像是在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的悲壮。
(二)
次日,赵倩继续要讲的,是浙江永康老兵吕之康的故事。
吕之康,1922年2月出生在永康芝英的一个贫苦农家。浙中丘陵的田埂,养出了他骨子里的韧劲,却没能给这个家庭遮风挡雨。六岁那年,父亲在春耕时累倒在水田里,再也没能醒来。寡母拖着几个孩子,靠着几分薄田和替人缝补浆洗过活,日子苦得像嚼着带霜的黄连。吕之康是长子,打小就跟着母亲下地,割稻、插秧、挑水,肩膀上的担子,比同龄孩子沉了太多。可他偏偏是个要强的性子,白天跟着母亲忙活,夜里就着煤油灯的微光认字,靠着乡邻接济的旧课本,硬是读到了高小毕业。
1938年下半年,淞沪会战的硝烟还未散尽,浙东大地处处响着“保家卫国”的呐喊。鬼子的飞机时不时掠过村庄的上空,投下的炸弹,炸碎了多少安宁的家。吕之康看着村里的青壮年纷纷扛起锄头参军,看着母亲偷偷抹泪的模样,咬了咬牙,揣着母亲连夜缝进衣角的三块银元,背着一床旧棉被,一路辗转,赶到了招考点,报考中央陆军工兵学校。
那一场招考,足足两百多个年轻人挤在临时搭起的考棚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蝉鸣,织成一张紧张的网。笔试考国文、算术,吕之康靠着自学的底子,硬是答得满满当当;体检时,他脱掉草鞋,露出脚底厚厚的老茧,却挺直了腰板,让军医检查;面试时,考官问他“为何参军”,他攥紧了拳头,字字铿锵:“国破家亡,匹夫有责!我要杀鬼子,保家乡!”
一道道关卡筛下来,最终只录取四十人。发榜那天,吕之康挤在人群最前面,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时,攥着榜单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滚烫的泥土,心里默念:“娘,孩儿去当兵了,等打跑了鬼子,就回来孝敬您。”转身,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行的路,背影融进了漫天的晚霞里。
1940年,吕之康从黄埔十七期毕业,一身草绿色的戎装,衬得他眉眼格外英挺。他被分配到第三战区,旋即转隶63师工兵营3连,任少尉排长。部队先驻安徽宁国,那里的山清水秀,却藏不住战争的阴霾。吕之康带着排里的弟兄,每天操练工兵技术,架桥、筑堡、排雷,手上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后来,部队移防浙江兰溪,这里是浙中咽喉,日军觊觎已久,阵地前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张。
那年深秋,冷雨连绵。鬼子兵分几路,从古方迂回包抄,企图一口吞下兰溪守军。上级下令战略转移的那天,雨下得格外大,山路泥泞,草鞋踩上去,一步一滑。吕之康跟着大部队,一路往南撤退,草鞋磨破了好几双,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渗出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疼得钻心。他们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炒米,渴了就喝路边的雨水,终于退到福建邵武。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日军的尖兵就追了上来,枪声,就在身后响了起来。
这是吕之康第一次真刀真枪地面对日本人。
起初,是远处传来的“轰隆隆”炮声,像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大地都在颤。渐渐地,炮声越来越近,震得战壕里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机关枪的“嗒嗒嗒嗒”声撕破了空气,子弹擦着头顶的树梢飞过,留下尖锐的呼啸,打得身边的石头火星四溅。吕之康趴在战壕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牙齿打颤,连握枪的手都在抖。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老兵,那老兵约莫三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却只是眯着眼,盯着前方的烟尘,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冷笑。
“小子,脸青了吧?”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头一回上战场,都这样。别怕,等见了血,就不慌了。”
冲锋号吹响的那一刻,尖锐的号声刺破雨幕。吕之康几乎是凭着本能,跟着老兵们跃出战壕。雨水混着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只顾着往前冲,全然忘了隐蔽,直到腰间和腿上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鲜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泥浆。
“找死啊!”一只粗壮的手猛地将他拽倒,按在一个弹坑里。还是那个老兵,他瞪着吕之康,眼睛里冒着火,“子弹长眼睛吗?你这么横冲直撞,有十条命都不够赔!”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起伏的地形,声音压低,却字字铿锵,“看见没?那处高地,树木密,地势险,十有八九藏着鬼子的机枪。冲锋要借地形掩护,蹿几步,就找个土坡、石头躲一躲。实在没掩护,就算是死人,也得拖过来挡子弹!记住了,只有活着,才能杀鬼子!”
吕之康趴在弹坑里,看着老兵脸上的皱纹,看着他身上那身打满补丁的军装,看着他腰间别着的、磨得发亮的刺刀,突然就懂了。战场不是逞英雄的地方,活下去,才是对国家、对自己最大的负责。他咬着牙,抹掉脸上的血水和雨水,从弹坑里探出头,学着老兵的样子,瞄准了前方的敌人。
1943年的夏天,湖南战场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焦土的味道。吕之康所在的部队,奉命反攻一处被日军占据的高地。鬼子狡猾得很,把据点设在一座荒废的古庙里,那庙宇的大梁,是数百年的楠木,粗壮结实。他们竟拆了这些大梁,架起了好几挺重机枪,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国军的冲锋一次又一次被打退。炸药包送上去,还没靠近庙宇,就被机枪扫倒;手榴弹扔过去,砸在梁木上,只发出沉闷的响声,根本炸不穿那厚实的木头。十几个爆破队员,都是身经百战的汉子,前仆后继地冲上去,最后都倒在了庙宇前的空地上,鲜血染红了台阶。
部队伤亡惨重,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吕之康看着战友们的遗体,看着阵地上弥漫的硝烟,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蹲在战壕里,和几个老兵对着地图琢磨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砸在地图上,晕开一个个湿痕。突然,他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鬼子的掩体太硬,咱们的迫击炮啃不动,不如请空军帮忙!飞虎队的炸弹厉害,肯定能炸垮他们的老巢!”
这个建议很快被上报到师部,师长当即拍板同意。接下来的日子,吕之康带着全排的战士,顶着烈日,在阵地上忙活开了。他们砍来白木板和红木板,做成醒目的标记,白木板用石灰刷得雪白,标示着己方阵地的边界,生怕空军误炸;红木板则用红漆涂得鲜亮,精准地标出了日军庙宇据点的位置,连重机枪的射击死角、进出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标记做好后,吕之康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亲自抱着一挺轻机枪,和战友们的重机枪交叉布阵,枪口死死地对着庙宇的每一个出口,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封锁线。战士们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眼睛瞪得通红,等着鬼子出来的那一刻。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飞虎队的到来。
那天中午,天空中传来一阵熟悉的轰鸣声。几架P-40战斗机,像矫健的雄鹰,呼啸着掠过天际,机翼上的飞虎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吕之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对着天空,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飞虎队的飞行员果然厉害,低空掠过阵地时,精准地识别出了木板标记。第一波投下的,是成桶的助燃剂,那些黏稠的液体,像雨点般落在庙宇的屋顶和墙壁上,瞬间浸透了木头。紧接着,第二波炸弹呼啸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向庙宇。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大地都在颤抖。庙宇瞬间被火光吞噬,那些被当作掩体的楠木大梁,沾了助燃剂,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躲在里面的鬼子,被烧得哭爹喊娘,再也扛不住了,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从庙宇的各个出口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丢了枪,只顾着逃命。
“打!给我狠狠地打!”吕之康一声怒吼,率先扣动了扳机。
他怀里的轻机枪,喷出一道火舌,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扫向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战友们的重机枪也不甘示弱,“哒哒哒”的枪声,像狂风过境,席卷了整个阵地。那枪声太密了,太猛了,震得人耳膜生疼,却又让人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吕之康的眼睛红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逃窜的鬼子,手指不停地扣动扳机,枪管越打越烫,烫得能烙熟鸡蛋,他就换个弹匣继续打。
冲出来的二十多个鬼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这狂风般的火力扫倒在地,有的倒在火堆旁,有的摔在血泊里,再也动弹不得。庙宇前的空地上,瞬间躺满了鬼子的尸体。
“冲啊!”吕之康扔掉打空的弹匣,拔出腰间的刺刀,第一个跃出战壕。
他带着战士们,踩着满地的焦土和鬼子的尸体,向着庙宇冲去。胜利就在眼前,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竟忘了老兵的叮嘱,只顾着往前跑,想要去看看那被炸毁的鬼子据点。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猛地从左脚传来,像有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穿了他的脚踝。
吕之康踉跄着摔倒在地,滚烫的焦土烫得他手心发麻。他低头一看,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的碎石。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看见不远处,一个躺在地上的鬼子伤兵,正狞笑着,举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对准了他。那鬼子的一条腿被炸断了,脸上沾满了黑灰,眼神里满是疯狂。
“狗娘养的!”吕之康目眦欲裂,他强忍着剧痛,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那个鬼子连开数枪。子弹穿透了鬼子的胸膛,血花四溅。那家伙哼都没哼一声,就歪倒在地,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吕之康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脚踝处血肉模糊,他伸手摸了摸,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脚筋,被打断了。
战友们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担架。那年夏天,湖南的天气格外闷热,蚊虫肆虐。战地医院的条件简陋得很,只有几间茅草屋,病床是用木板搭的。吕之康的伤口很快就发炎溃烂了,脓水浸透了绷带,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医生换药时,要把烂肉挖掉,那种疼,疼得他浑身冒汗,好几次都晕了过去。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死,他还要杀鬼子,还要回家,还要见母亲和未婚妻。
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多,吕之康的腿终于渐渐好转。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总算保住了这条腿。伤愈归队时,他因作战勇猛,被提拔为连长。
1945年4月,雪峰山战役打响。这场战役,是抗战末期的关键一役,关乎整个湘西战局。友军大部队要从雪峰山山脚通过,进入主战场,而日军也盯上了这条必经之路,企图切断友军的补给线,围歼主力。上级给吕之康下达了死命令:率领一个加强连,配备两挺重机枪、一个小炮排、一个步兵连,死守雪峰山的一个山头,坚守七天七夜,掩护友军通过。
吕之康接过命令,对着上级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那七天七夜,是吕之康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也是最惨烈的日子。
山上多是风化后的小石子,又滑又陡,连站都站不稳。吕之康带着战士们,连夜修筑工事,把战壕挖得深深的,把石头垒成掩体。战士们的手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却没人喊苦。
日军每天拂晓都会发起猛攻,天还没亮,炮火就铺天盖地地砸过来。炮弹落在山头上,炸起漫天的碎石,砸得人抬不起头。炮火一停,黑压压的鬼子就端着刺刀,嚎叫着冲上来。他们穿着笨重的步兵靴,踩在石子上,常常站立不稳,摔得四脚朝天。
吕之康抓住这个机会,指挥着重机枪和小炮排,对着山下猛轰。重机枪的子弹像暴雨般倾泻而下,小炮排的炮弹精准地落在鬼子的冲锋队伍里。鬼子一排排地倒在山坡上,血流成河,染红了那些灰色的石子。
刚开始几天,鬼子还会在傍晚时,派小股部队偷偷摸上来,把尸体拖回去。可到了后来,尸体越积越多,鬼子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收尸?山坡上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转,连风都带着一股腥臭味。
鬼子的强攻屡屡受挫,便换了招数。他们派小部队,趁着夜色,偷偷爬上山头,想要和守军肉搏。吕之康早有防备,他带着战士们,握着上好刺刀的步枪,守在战壕里,眼睛瞪得通红。
鬼子的拼刺技术确实厉害,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刺刀捅得又快又准。一对一,中国兵往往讨不到便宜。“抱团!抱团打!”吕之康大吼着,指挥着战士们三人一组,互相配合。一个吸引注意力,一个主攻,一个掩护。任凭鬼子的刺刀再锋利,也架不住人多势众。
夜色里,刺刀的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吕之康的胳膊被鬼子的刺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挥舞着刺刀,朝着鬼子的胸膛捅去。最后,那些爬上来的鬼子,全都被刺死、射死在战壕里,没有一个活着回去。
有一次,吕之康在清理战场时,遇到一个跪在地上的鬼子兵。那家伙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满是惊恐,手里的枪早就扔了,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后来翻译告诉他,这个鬼子是来自日本的殖民地朝鲜,是被强征来当兵的,他根本不想打仗,只想回家。
吕之康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他身上单薄的军装,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离家时的模样,想起了母亲的眼泪。战争的罪,不该由一个孩子来偿。他挥了挥手,让战士把他押了下去,关进了战俘营。
第七天的战斗,打得格外惨烈。日军调集了迫击炮,对着山头狂轰滥炸,整整炸了一个小时。一枚炮弹落在战壕里,巨响过后,烟尘弥漫。吕之康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挣扎着从土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却看见那个曾经教他躲避子弹的河南老兵,倒在血泊里。
老兵的胸口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装。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步枪,手指僵硬,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望着家乡的方向。
吕之康愣了半晌,突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山洪暴发,震得整个战壕都静了下来。战士们看着他们的连长,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兵,也都红了眼眶。这个河南老兵,跟着吕之康南征北战,救过他的命,教过他打仗的技巧。他总说,等抗战胜利了,就回河南老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过安生日子。可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吕之康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老兵的遗体敬了一个军礼。他捡起老兵的步枪,高高举起:“弟兄们,为老兵报仇!守住阵地!”
“守住阵地!”战士们齐声呐喊,声音响彻云霄。
七天七夜,整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吕之康带着部队,死守阵地,打退了日军的数十次进攻。等到友军顺利通过,他们接到撤退命令时,全连伤亡过半,活着的人,个个都成了血人,军装破得像筛子,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吕之康常说,当兵的日子,苦得像黄连。他当少尉排长时,军饷只有四十多元法币。那时候法币贬值厉害,这点钱,只够买几条毛巾、几管牙膏,想买包烟,也只能买最便宜的小仙女牌,一次还只能买三包。他舍不得抽,常常把烟分给站岗的战士。
后来当了连长,按规定可以领五个兵的空饷,这在当时是公开的潜规则。可吕之康一分都没拿。他说:“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怎么能昧着良心,贪他们的血汗钱?”他把省下的钱,全都用来给战士们买药品和粮食。
部队和老百姓的关系,好得像一家人。行军路过村庄时,乡亲们总会端出热腾腾的米粥,送来自家腌的咸菜,甚至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塞给战士们。农场丰收的时候,老乡们会炒上一大锅花生,用布袋装着,扛到阵地上来,笑着说:“副爷,尝尝我们的花生,补补身子。”
战士们的伙食差,六个人一盆菜,清汤寡水的,连点油星都没有。军官们就自掏腰包,买点猪油,熬成油渣,分给战士们下饭。那油渣,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部队有铁的纪律,谁要是敢骚扰老百姓,偷鸡摸狗,格杀勿论。吕之康记得,有个新兵蛋子,饿极了偷了老乡的红薯,被他发现后,当场关了禁闭,还带着他去老乡家赔礼道歉。遇到逃兵,吕之康也不忍心打骂,只是把他们关在禁闭室里,给他们讲家国大义,讲战友们的牺牲。他说:“都是爹娘生的,谁不想活?好好说,他们听进去了,就不会再逃了。”那些被教育过的逃兵,后来大多成了战场上的勇士。
吕之康总念叨,湖南的老百姓,是天底下最好的老百姓。他们把军人称作“副爷”,敬重得很。部队借住在老百姓家里,老乡们总是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那是儿子儿媳的新房,铺着干净的被褥,挂着大红的窗花。晚上,他们会把一盏风灯擦得锃亮,灯芯挑得高高的,送到战士们手里,生怕他们看不清路。老乡们还会烧热水,让战士们泡脚,缓解行军的疲惫。
1945年8月15日,那个让所有中国人铭记的日子。吕之康当时正在湖南邵阳,担任副营长兼第九连连长。那天中午,营部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喜悦:“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那一刻,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战士们扔掉手里的枪,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点燃了火把,有人唱起了国歌,火光映着一张张布满泪痕的脸。吕之康站在人群里,看着漫天飞舞的火把,看着战士们欢呼的模样,突然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牺牲,都值了。
“不用打仗了!”
“老命留下来了!”
“可以回家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在邵阳的上空久久回荡。吕之康望着家乡的方向,眼泪流了满脸。他终于可以回去了,回去见母亲,见那个等了他多年的未婚妻。
抗战胜利后,吕之康跟着部队,先到扬州,后到山东。1948年,在碾庄小衡庄修筑工事时,他看着身边的战友,想起了远在永康的母亲和未婚妻,突然就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他不想再打仗了,只想回家,过安生日子。
工事筑好的那天夜里,吕之康换上一身老百姓的衣服,悄悄离开了部队。他一路辗转,躲过了盘查,逃到蚌埠,后又投奔到南京第9军116师496团第三营。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1949年10月17日,厦门解放。吕之康主动到军管会登记,坦白了自己的身份。随后,他被遣送回永康老家。当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拄着拐杖,出现在村口时,母亲和未婚妻哭着扑了上来,抱着他,久久不肯松开。
1950年,吕之康和等待了他数年的未婚妻结婚成家。婚礼很简单,只有几桌酒席,乡亲们都来道贺。看着妻子温柔的笑容,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吕之康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日子。
第二年,儿子出生了,粉雕玉琢的,吕之康给他取名“建国”,希望他能记住,这个国家,是多少人用鲜血换来的。又过了两年,女儿也呱呱坠地,家里更热闹了。吕之康脱下军装,拿起锄头,重新做回了庄稼人。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妻儿,守着几分薄田,日子平淡而安稳,像门前的小溪,缓缓流淌。
他很少提起当年的战事,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雪峰山的硝烟,想起那狂风般的机枪声。他的左脚,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可他从不后悔,他总说:“能活着看到胜利,能活着回家,就是最大的福气。”
2015年,吕之康获颁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那枚金灿灿的纪念章,被他视若珍宝,每天都要拿出来擦一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他把纪念章放在床头,看着它,就像看到了那些并肩作战的弟兄。
2018年3月,这位历经烽火的老兵,走完了他九十六岁的人生,安详离世。
赵倩的讲述,在暮色中落下帷幕。庭院里的蝉鸣,依旧聒噪,可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吕之康是千千万万个抗日老兵中的一员,可正是这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抵御外侮的长城,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和平。
我翻开手中的《抗战老兵口述实录》,在吕之康的名字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下:“风卷机枪扫敌寇,血洒湘土卫家国。半生戎马归田垄,一世清明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