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忙碌的冬天

　　饭桌上氤氲着热乎气，一家人正围坐吃饭。秦建华扒拉着碗里的饭，抬着小脸看向妈妈，声音糯得像块软糖：“妈妈，过了年我能去上学吗？”
　　杨晓旭放下筷子，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温和：“还不行呢，你过了年才七虚岁，得再等一年，才能去学校报到。”
　　“三哥说，大哥就是七岁去上的学。”秦建华小嘴一扁，眼眶瞬间就红了，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可不能学大哥！要学二哥才对。你看大哥，初中都没毕业就被学校开除了。”秦建军粗着嗓子插了一句。
　　“别瞎说！”秦建业急忙呵斥住弟弟妹妹，心里暗叹这俩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大哥，“大哥不是被开除，是他觉得在学校学的东西，不如在社会学得多，才主动不上的。”
　　杨晓旭见状，赶紧打圆场，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大哥就是件漏风的小皮袄，不上学也不肯在家陪妈妈。妈妈还想让你这贴心小棉袄，多陪我一年呢。”
　　饭桌上的气氛刚缓和些，秦建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对了爹、妈，我听袁玉涛说，他姐和姐夫过年要回来。你们要是有空，去问问袁世奎叔，不然让大哥明年跟着他姐夫学手艺？”袁玉涛的姐夫赵连海不是建国村人，是东乌珠穆沁旗的。前几年他来村里修理无线电器，一眼相中了袁玉涛的姐姐袁玉兰，两人成婚后，赵连海就带着袁玉兰回了老家。听说这几年，他凭着修电器的手艺，日子过得十分红火。秦建业也是听父母之前聊天说起，哥哥只学了书本上的只是，没经过实践终究还是算不上学技术。
　　“真有这事儿？”秦耀东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道。
　　“前几天和袁玉涛玩的时候听他说的。爹，你直接去问袁世奎叔不就知道了。”秦建业扒了口饭，继续说道，“就算他们不回来，写封信问问也行啊。咱这村里，连电都没通，哪来的电器？修个收音机都没多少活计，就算能挣也是点小钱，也练不出真本事。”
　　“建业说得对。”杨晓旭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秦建国，“建国，你咋想的？咱村里条件就这样，没通电没电器，修收音机根本锻炼不出技术，赚不赚钱都是次要的。让你爹明天就去袁世奎家问问？”
　　“不用你们去，我自己去就行。”秦建国放下碗筷，声音平静，“我和袁玉林是同学，他们回来最好，就算不回来，我也能问到袁玉兰的地址。”说完，他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这孩子，总爱热饭配冷水，肠胃哪能受得了！”杨晓旭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心里却忍不住替儿子惦记着。
　　谁也没料到，这个腊月竟是格外的忙碌。
　　杨晓兵刚在大队站稳脚跟，原本盘算着明年夏天盖两间新房，秋天收了庄稼，把富余的粮食卖掉，再加上自己在大队挣的钱，就可以和唐秀艳举办婚礼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入冬的时候，唐秀艳的父亲唐成突然得了一场重病，前前后后拖了一个多月才治好，身体却大不如前。
　　病好后，唐成把儿女们都叫到跟前，红着眼眶要求他们每人出点力，今年冬天务必把老闺女唐秀艳嫁出去，再张罗着给老儿子唐爱民说门亲事。他年纪大了，就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所有儿女都成家立业。
　　唐成一生生了十二个孩子，如今十个都已成家，就剩老闺女唐秀艳和老儿子唐爱民还单着。这场病后，这事成了他的心病，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地念叨。唐家兄妹们商量了一番，最后托张福去见秦耀东夫妻俩商量，提出今年冬天就办婚礼，别的条件没有，只要杨家答应明年夏天把新房盖起来就行。
　　老人张张嘴，儿女跑断腿。唐成一声令下，唐家兄妹和杨晓旭姐弟两家人，立刻忙得脚不沾地。杨晓兵兄弟几个先把西屋腾空，刷了大白，糊了崭新的顶棚，还特意添了一个大红柜摆进去。原先里屋的锅台没动，就着现成的格局收拾。
　　年关越来越近，一九八五年腊月十九，也就是阳历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八日这天，杨晓兵和唐秀艳举行了婚礼。大冬天天寒地冻，外地的亲戚根本来不及通知，就连县乡两地杨晓兵的战友，也没好意思惊动，婚礼办得十分简单。唐成说了，杨家这边简单点没关系，但唐秀艳哥哥姐姐们的陪嫁，必须样样到位。也多亏了这份陪嫁，杨晓兵盖房的椽檩钱，才算有了着落。
　　搁在以前，村里人盖房，都去大树林里砍树做椽檩。可包产到户后，县里的林业局管得越来越严，再也不允许私自砍树了。谁家要盖房，只能等着开春，买那些从坝里赤城、丰宁一带拉来售卖的椽檩。
　　杨晓兵的婚礼忙活完，就快到小年了。村里的磨坊都要关门过年，秦耀东家的白面和莜面还没推。虽说过年的口粮够吃，但杨晓旭还想让杨晓峰去市里多带点去，所以这几天，杨晓升、杨晓峰兄弟俩，天天在秦耀东家帮忙筛粮食、淘粮食。莜麦得炒熟了才能磨面，小麦也不能太湿，不然磨出来的面粉存放在面柜里，容易生虫子或发霉，半点马虎不得。
　　总算在小年之前，所有的面粉都磨好了，一家人总算能安心等着过年。可这忙碌的日子，却半点没停下。
　　秦耀东和大哥秦耀祖，之前合伙承包了专业队的土地种菜，后来分成了两个菜园，每家各占将近四亩地。秦耀祖家里人多，菜园里的菜卖不完，就带着大儿子秦树林赶着马车，拉着一整车园菜和蔓菁疙瘩去外村换粮食。秦耀东家人手少，卖不掉的菜和蔓菁疙瘩都堆在园子里，冬天全冻住了，每隔两三天就得洗净煮烂了喂猪。
　　这几年，杨晓旭每年都养一头母猪、两头肉猪，母猪每年还能生两窝小猪；卖了小猪再卖肉猪，夫妻俩靠着这点营生，收入还算不错。今年夏天秦建国从唐山回来后，秦耀东就动了买一辆农用四轮车的心思，却被杨晓旭一口制止了：“买四轮车的事你想都别想！就咱儿子那性子，骑自行车能把车链条踩断，赶马车能把马惊着，你给他买辆农用四轮车，我怕他急起来能直接开到沟里去！”
　　“照你这么说，他还啥都不能干了？”秦耀东有些不忿地反驳。
　　“要是建业，你有钱给他买飞机我都不拦着。”杨晓旭态度坚决，“建国这孩子我太了解了，你先别急。等今年秋收结束，你好好观察观察他，要是真稳重了，我就同意你买。”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家里的钱就算不够，借点也能凑够买四轮车的钱，就是实在不放心儿子的性子。可一个秋收下来，家里的那匹马见了秦建国，就跟见了天敌似的，吓得直哆嗦。秦耀东看在眼里，买四轮车的念头彻底打消了。这儿子，确实不是干农活的性子，以后指不定要去外面闯荡，买了四轮车也多半是闲置。家里人手本就少，二儿子秦建业要在学校读书，不能回来帮忙，小儿子、女儿还小，地里的活只能靠他自己，就算有四轮车，也没人帮着照看。
　　忙完了推磨的活，杨晓旭又开始张罗着打扫屋子。刷大白、糊顶棚、贴年画，农村人讲究纸糊大年，里里外外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过年的红火劲儿。除此之外，炸黄米糕、炸麻花、炸油篦子这些年货也得提前准备好，正月里总有亲戚上门串门。
　　以前家里穷，不怕来贼，最怕的就是家里来客，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招待。如今日子好了，家家户户的生活水平都提了上来，正月里串门走亲戚也成了常态。杨晓旭自己不爱串门，但也不能怠慢了上门的亲戚，总得备些像样的饭菜。
　　秦耀东也没闲着，连着煮了好几锅菜，足够正月初五之前喂猪用。所有活计都安排妥当，腊月二十八这天，他又把猪头、猪蹄、猪肘子都翻了出来，准备化了之后在火炉上燎掉毛，等大年三十晚上煮。
　　“今年大年三十别煮猪头了。”杨晓旭走过来，笑着说道，“你把毛燎干净洗好放着，等过了年初五再煮，我想给建国和晓峰带点路上吃。往年都给我那伙兄弟们留着，今年就不留了，孩子们都大了，见了肉也馋，何必总想着别人。”
　　秦耀东皱了皱眉：“你这性子咋还变了？他们初一来拜年，你不给吃肉，回头不得骂你？”
　　“骂就骂，我怕啥？”杨晓旭笑得坦然，“把他们一个个娶上媳妇，我就算尽到心意了，哪能管他们一辈子？给你爹娘留着是应该的，至于我那些兄弟，他们家里有地有牛羊，杀猪宰羊的时候，也没叫过咱们去吃一口。”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留两个猪肘子和四个猪蹄，等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再煮，建业兄妹三个也能好好吃一顿。初五把猪头和两个肘子煮了，咱们自己吃点，剩下的剔下来，给建国和他六舅每人带点。”
　　“行，听你的！”秦耀东不再辩驳，按照杨晓旭的吩咐，又把冬天买的一副马骨头翻了出来。这副马骨头是村里一户人家的马在冬天去井台饮马时地面太滑摔断腿后，他去帮忙杀了买下来的，当时他还多给了死马那家人二十块钱，让骨头上多带了不少肉，之前已经小煮过一顿，剩下的还够煮一大锅。他的父母之前还说没吃够，正好趁着过年让他好好吃个饱。
　　忙忙碌碌了一整个冬天，所有的活计总算都安顿妥当。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脸上都带着笑意，满心欢喜地盼着大年三十的到来。这个年，虽然忙碌，却透着满满的希望，像是预示着新的一年，日子会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