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没有受伤的三个满洲兵，趴在雪地上慢慢地抬起头，看见张老三又开始跑。
　　其中一个问道：“咋办，班长？”
　　被叫做班长满洲兵哭丧着脸道：“我他妈的知道咋办。”
　　“那，那咱回吧。”
　　“回？”班长说道，“咋回？太他妈的窝囊了！咱们七个人舞舞扎扎地追了半天，又让人家撂倒俩，这要是传出去不是完犊子了吗，咱以后还他妈的混个六啊！”
　　“那咋整啊，也不能在这冻死啊，快一天了，都要饿死了。”
　　“咋整……”班长抬起头来看了看，然后慢慢地想要爬起来。
　　对面一声枪响，班长前面的雪地上爆出一个花，吓得他赶紧趴下，然后挥手喊道，别开枪，我们是满洲国兵。
　　轰的一声，对面围墙上冒出一团火和浓烟，随即在他前面七八米远的地方，噗噗噗地落下一片黑铁丸，砸得雪花四溅，吓得班长再也不敢动弹了。
　　“班长，别，别动了，我有招了。”那个手腕子受伤的满洲兵，捏着手腕子，颤抖着嗓音道。
　　“酸脸猴子，啥招？”
　　酸脸猴子龇牙咧嘴地把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掏出一团脏兮兮的布，说道：“本来是想偷着拿回家，染吧染吧给小尕做衣服，现在正好用上了。”
　　班长接过那团脏布抖落开，原来是一面破旧的五色旗，于是问道：“这玩意儿嘎哈？”
　　酸脸猴子道：“你把它绑枪上摇，屯子里的人瞅见，知道咱们是国兵，就不能开枪了吧。”
　　于是班长让另两个满洲兵，用枪挑起这面五色旗，冲着符家屯方向摇晃。
　　符魁见满洲兵摇晃五色旗，说道：“别开枪，看看他们要嘎哈。”
　　王二毛喊道：“大哥，二哥他们过来了。”
　　符魁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嗯了一声。他从望远镜里看见那几个满洲兵扔了枪跪在地上举手投降，于是骂了一句：“妈巴子的，就这点儿能耐。”
　　这些个满洲兵是一个班的七个人，本来是想趁过年到乡下捞点儿好处，他们以为这时候不管是胡子还是义勇军都会躲起来过年，他们到屯子里弄些鸡鸭鹅狗的应该不会有事。于是他们从县城出来，谁知道一连进了几个屯子也没搜刮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便继续顺着官道向东南走，不知不觉离县城十五六里了。想回去又不甘心，后来不管方向见屯子就进，结果闯进西兴山屯西头第一家的王老实家。
　　这王老实正是张老三的老丈人。
　　王老实在屋里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赶紧趴窗户往外看，这一看可不了得了，只见院子里有几个当兵的正在抓鸡，绑鸭，追大鹅，于是连忙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拦阻，被两个兵骂骂咧咧地推搡到一旁。
　　此时张老三正在房后喂猪，听到前边传来吵骂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于是赶紧放下猪食桶，快步来到墙角处，伸头一看，立刻火冒三丈。
　　只见几个满洲兵的把老丈人推到在地，一个用枪指着，又有两个把老丈母娘王张氏从屋里拉出来，推倒在王老实的身边，然后反身进屋翻箱倒柜。
　　王老实破口大骂满洲兵是红胡子，比小日本鬼子还坏不得好死。
　　满洲兵用带刺刀的枪，在王老实身上比划着，说要是再骂就扎死他，王张氏连滚带爬地上前抱住那个兵的腿，王老实借机用双手抓住那个兵的枪不放，正在往袋子里装鸡鸭鹅的两个兵扔下袋子，端着枪就奔着王老实冲了过来。
　　张老三一股怒火腾地升起，他顺手抓起一把立在墙边的木锨，一个箭步冲到那两个端枪的后边，照着他们的脑袋乓乓就是几下，两个兵哀嚎一声扔了枪，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嗷嗷叫。
　　那个用枪指着王老实的见同伴被打倒，一边使劲儿地和王老实夺枪，一边冲着屋里大声呼救。
　　张老三扔下木锨，一哈腰捡起地上的枪，冲上去照着那个兵的肚子就是一下子，那个兵嗷的一声松开手，身子往旁边一闪躲过这一刀，但是他的大腿还被王张氏抱着，急得他一边蹬腿一边大喊救命。
　　张老三这时已经红了眼，只见他撤枪转身两肘一用力，顺势一枪托子砸在那个兵的脑袋上，那个兵哼了一声松开了手，王张氏也松开了手，那个兵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两个正在东屋翻箱倒柜的兵，听到院子里同伴儿的呼救声，其中一个端枪冲了出来，看见三个同伴一个倒在地上，血顺着棉帽子淌出来，另两个抱着脑袋，躺在雪地上直叫不敢了。
　　他上前抬腿踢了喊不敢的一人一脚，骂了一声：“完犊子玩意儿，赶紧起来。”同时一边拉枪栓一边骂道：“你妈的活腻歪了，敢打国兵。”转头对屋里大声喊道：“弟兄们出来，弄死他！”
　　张老三听见拉枪栓的声音就知道不好，他转身就是一枪，子弹穿过那个兵的棉帽子打在后面的门框上，棉帽子留下一个冒烟儿的洞，那个兵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老三转身就往外跑，这时从屋里又冲出来三个兵，他们对着张老三举枪就打。
　　张老三几大步就跑到院外，躲在一个柴火垛后面，瞅准机会开枪撩到一个，再打没子弹了，他把枪一扔转身就跑。
　　等了一会儿，院外没了动静，那个帽子被打个洞的兵，带着剩下的几个兵追了出来。
　　于是张老三在前面跑，这几个兵在后面追，追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就快追到符家屯了。
　　此时的张老三已经快跑不动了，他看见前面有一块儿小雪窝能容下他的身子，就装作被子弹打中一下子趴下，而此时后面那几个追兵，也是呼哧带喘的要瘫倒了，他们突然看见张老三趴下了以为是打中，便停下脚步说休息一下。
　　那个帽子上被打个洞的兵说道：“操，就这点儿章程，赶紧过去看看。”
　　一个兵摆手道：“班长，歇会吧，实在跑不动了，反正打中了，喘口气再过去。”
　　另几个兵也随和着。
　　班长道：“缺心眼的玩意儿，这要是能抓活的，日本人的赏钱肯定少不了。”见没人动，他又道，“你们不去我去，到时候别说我老吴不够意思。
　　那几个当兵的一听，赶紧跟在后面，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张老三趴下的地方挪去。
　　此时的张老三躺在雪洼里，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慢慢地觉得呼吸匀乎了，睁开眼睛看了一下那几个磨磨蹭蹭的满洲兵，猛地跳起来又开始跑。
　　那几个满洲兵一见张老三又跑了，一个个气急败坏地开始开枪追赶，不料符家屯传来枪声，他们当中的一个叫小和尚的，一个叫酸脸猴子的受了伤，他们又一下子趴在地上。
　　这几个满洲兵举着五色旗还没摇几下，符彪带着吴二愣几个便从后面包抄上来。
　　满洲兵发现后路被抄，顿时惊慌起来，他们顾不上开枪，撇下那俩个受伤的，玩了命似地跟在张老三后面，往符家屯这边跑，他们害怕被义勇军抓住，跑得简直比兔子还快，眼看就要追上张老三了。
　　但是他们忘了，后面追他们的是骑马的。
　　符彪几个追上那几个兵，把马停下排成一排，举枪瞄准，符彪摆手让大家别开枪，他对那几个兵喊道：“都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那几个兵果然听话地停下了脚步，把手里的枪一扔跪在雪地里，嘴里喊着，别开枪，我们投降。
　　张老三也感觉后边有情况，于是停下脚步往后看，认出是符彪几个，于是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系上扣，只露出嘴和鼻子眼睛，对着符彪几个喊了声感谢救命之恩，说完便转身向官道走去。
　　符彪故意高声回答道：“记住，我们是抗日义勇军，是李海清的手下，是专杀小鬼子的。”
　　符彪是故意说给这几个满洲俘虏兵听的。
　　果然，那几个满洲兵一听符彪说是抗日义勇军，顿时吓得浑身哆嗦，后来又听符彪说专杀小鬼子，就好像看到一根活命的稻草。
　　那个班长喊道：“好汉，我们是中国人，不是小日本鬼子，请好汉们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命，日后绝不敢再替小鬼子卖命了。”
　　符彪哈哈大笑，示意吴二愣和关六子过去。
　　吴二愣和关六子用围巾把脸蒙住，骑马走过去，喝道：“缴枪，缴枪！”
　　那几个兵赶紧把枪捡起来，讨好地递给吴二愣和关六子，嘴里还说着：“我们缴枪投降，缴枪投降。”
　　符彪把手里的匣子枪别在后腰，来到几个满洲兵面前，道：“别怕，我们是专打鬼子的义勇军，只要你们不祸害老百姓，我们是不会杀你们的。”
　　几个兵赶紧跪下给符彪磕头。
　　符彪又道：“你们大雪天的不在城里待着，跑到这来嘎哈？”
　　刚才说话的班长听符彪问，赶紧抬起头道：“日本人，不是，是鬼子让我们出来看看。”
　　“看看，看什么？”
　　“现在日本人不是要搞什么并屯和集团部落吗，让我们出来看看那个屯子富裕。”
　　符彪有点儿紧张，他赶紧接着问：“富裕咋了？”
　　小头目听符彪说话的口气不那么强硬了，也放松了紧张的心情，大概地说了说什么是并屯，什么是集团部落。
　　符彪听后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你们几个就为这跑这么远，也不怕碰到我们？”
　　“我们哥几个寻思过年了，你们还不得歇着啊，所以就出来了，想顺道捞点儿外快，哪寻思到还没等得手就被那小子给冲了，他还打伤了我们两个弟兄，我们一时气不过才追他的。”
　　符彪围着几个兵转了一圈，用马鞭一指道：“你们上人家抢东西，人家打你们，你们还气不过了？呵呵，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几个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大过年的还给小鬼子卖命，不让人家好好过年，看来留着你们几个也是祸害，干脆把你们几个毙了，省得你们再祸害老百姓。”
　　这几个兵一听要枪毙他们，吓得赶紧磕头喊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