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符魁几个端起酒碗刚要喝，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枪响。
　　吴二愣坐在炕头靠外紧挨门口，听见枪声他猛一收一抬双腿，双手撑着炕一拧腚，两腿伸出炕沿，紧接着跳下地，两脚伸进鞋里，一边蹦跳着穿鞋一边向外跑，正好与急三火四进来的占海撞个满怀。
　　还没等吴二楞开口，符魁也踏拉着鞋紧跟吴二楞后边问道：“妈巴子的咋回事儿，占海，哪里打枪？”
　　“北边小茅道上有一个人往咱们这边跑，后边有七八个人追。”占海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道。
　　“离咱这多远？”符彪问道。
　　“不太远能有二里地吧，用望远镜瞅真真的。”
　　“看清楚是小鬼子还是胡子了吗？”
　　“看打扮好像是满洲兵。”
　　符魁一听松了口气，对王二毛道：“二毛赶紧回去拿家伙，完了上北大门。”又对符彪几个道，“你们四个骑马从东边出去，绕到他们后面，妈巴子的，看情况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把他们引到别的地方，记住别往西边地窖那边引，妈巴子的，这群王八羔子，大过年的喝酒也不让喝消停。”
　　符彪几个答应一声呼啦一下子跑了出去。
　　符彪嘱咐关氏和郭氏道：“你俩上屯子里喊，让大家都待在家里别出来。”说完从棉被垛底下抽出两只盒子枪，把其中一只递给占海，说道，“跟着我。”
　　符魁和占海快步往屯子北面跑去，迎面碰到洪敏的侄儿和两个半大小子，两个半大小子扛着老洋炮，洪敏的侄儿小栓扛着一把铁锨。
　　符魁乐了，边走边问：“二东二娃，你俩把你爹的老洋炮偷出来了？”
　　叫二东的回答道：“我爸让我来的。”说完指着另一个道，“二娃是偷着扛出来的，一会儿他爸就得梳他皮子。”说完用胳膊杵了叫二娃的一下。
　　二娃回推了一下二东道：“少嘞嘞。”
　　他们跟在符魁身后跑到北面的土墙，透过窟窿向外面看。
　　王二毛拎着枪跑过来，问道：“大哥，啥情况？”
　　符魁回答道：“还没看呢。”说完一伸手,“望远镜。”
　　占海摘下望远镜递给符魁。
　　透过望远镜，符魁清楚地看到，离符家屯差不多有一里多地的雪野里，有一个人在没脚脖子深的雪地里，哈着腰玩命似地跑，在那人身后不到半里地，有七八个穿军装的兵，绊绊磕磕的一边开枪一边追。只见那个被追的人，身形体态灵活的像只兔子一样，他弯腰弓背，一边跑一边熟练地突然改变方向，借此躲避呼啸而来的子弹，看那架势就是受过军事训练。
　　“嗯，够两把刷子。”符魁点点头嗯了一声，把望远镜递给王二毛。
　　王二毛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眼，说道：“大哥，好像是张三哥。”
　　“嗯，是他，除了咱们弟兄，谁还能有这样的身手。”
　　“大哥，开枪吧，万一张三哥让那几个满洲兵瞎猫碰死耗子的给……”
　　符魁两眼盯着墙外，头也没回地摆了下手，截住王二毛的话，道：“张老三可不是死耗子，你看他那……”
　　符魁的话音未落，跳跃奔跑的张老三，猛一头扎在雪地上，然后一滚不见了。
　　“啊呀，老三！”符魁一下红了眼睛，
　　“张三哥！”王二毛把望远镜往地上一扔，举起了手中的匣子枪。
　　“阿玛，开枪吧！”占海也看着符魁喊道。
　　二东和二娃也都端着老洋炮看着符魁。
　　符魁掏出盒子枪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妈了个巴子的满洲二鬼子，准备好，瞄准，预备……”
　　“待会儿大哥。”王二毛喊道。
　　“咋了？”
　　“张三哥没事儿。”
　　符魁一听，赶紧哈腰把眼睛凑近窟窿往外看，然后又直起腰摸着胸口说道：“妈巴子的，我就说老三不能这么熊么。”
　　原来，正当符魁要下命令开火时，张老三猛地一下又跳起来，依旧哈着腰蹦跳躲闪向前跑起来。
　　后面的追兵看见张老三一下子趴在雪地上，以为打中了张老三，身上仅有的那点儿气力，也随着张老三趴到雪地上卸掉了，他们停止了放枪，有的把枪扔到雪地上一屁股坐下，有的拄着枪耷拉着脑袋喘息，有的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填。
　　一个看上去是个小头目的兵，歪着头摇晃着手指，有气无力地道：“你，蚂蚱，你过去看，看看打死了没有。”
　　被叫做蚂蚱的，一个精瘦的满洲兵喘着粗气道：“等，等一会儿，我喘口气儿。”
　　“操，没打着，又跑了！”突然一个兵喊道。
　　小头目一下子蹦起来：“操，赶紧起来给我追，他妈的，老子今天就跟他飚上了。”
　　看到张老三又开始跑，符魁松了一口气把枪别到腰上，骂道：“妈巴子的吓我一跳，我就说么……”说到这，他接过王二毛捡起来递给他的望远镜，一边往外看一边说道，“这些满洲兵也真是熊包蛋，不过也他妈巴子的算他们捡着了，这老三手里要是有枪，就他们几个，哼，妈巴子的早就是老三的枪下鬼了。”
　　“那可不咋的，就这几个还不够塞牙缝的呢。”王二毛附和道。
　　符魁放下望远镜长骂道：“妈巴子的，咋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了呢，这还没完没了了。”说完又把望远镜递给王二毛。
　　王二毛接过望远镜看了两眼，道：“大哥，这不中啊，万一……”
　　符魁点头道：“嗯，妈巴子的，不行，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万一老三让那几个满洲兵，瞎猫碰死耗子似的给打中就遭了。”说到这，他趴在墙上看了一眼说道，“这老二他们咋还没过去。”于是便大声道：“二毛和振海你俩听我的口令再开枪，千万别伤着张老三。”说到这又对二东和二娃道，“你俩的老洋炮能行吗，太远够不着巴。”
　　“大爷，没事儿。”
　　“大哥，瞧好吧。”王二毛大声。
　　符魁看着墙外骂道：“妈了个巴子的，过年你们也不消停，好，一会就拿你们几个过破五，送你们回太姥姥……”没等说出家字，忽又心想，这大过年的见血是不是太不吉利了，但转念又一想，去他妈巴子的，老子就是在血堆里爬出来的。
　　符魁把枪伸到墙外，等待机会，他怕误伤了自己兄弟。
　　张老三着实是跑不动了，见前边又有一个低洼雪坑，就一下子趴到雪窝里喘息。
　　符魁见机会来了，于是喊道：“放！”
　　砰砰嗵嗵，匣子枪和老洋炮同时炸响，一个刚要举枪的满洲兵嗷的一声，扔下手里的枪用手捏着手腕子，在雪地上蹦了起来，还有一个也被打中仰面躺在雪地上，杀猪一样地叫唤起来，剩下的三个趴在雪地上不敢抬头，有一个伸手把那个转圈蹦跳的拽趴下。
　　趴在雪窝里的张老三，听见从屯子里传来枪声，把头抬起来，看见墙窟窿上的烟还没散净，知道符魁他们来营救他了，于是便翻过身，仰面朝天的大口喘息起来。
　　符魁看了占海一眼骂道：“废物。”
　　“不是打着两个吗。”占海说道。
　　符魁白了占海一眼道：“妈巴子的，那是你们打的吗，那是我和你二毛叔打的。”
　　占海小声道：“我们又没打过几次枪，哪赶上你俩。”
　　停了一会儿，那几个满洲兵才敢慢慢地抬起头。
　　其中一个骂道：“他妈的，是前边那个屯子打的。”
　　“把我们当胡子了吧，倒霉，班长，不行咱回吧，别他妈的再当活靶子让人家打了。”
　　小头目眼睛一瞪：“不行，妈的这口气非出不可，都起来接着追，看他能跑哪去。”
　　“那屯子里再开枪咋办，酸脸猴子和小和尚都中枪了，咱们……”
　　“这……”班长抬起半拉身子，冲着符家屯摇手。
　　占海把枪架在窟窿上，说道：“阿玛，再放两枪吧。”
　　“对，大爷，再放两枪试试吧。”二东和二娃一边往老洋炮筒里装火药加子弹，一边附和占海说道。
　　符魁赶紧制止道：“得得，妈巴子的，就你们这烂枪法，我怕你们打不着满洲二鬼子，再把老三给我报消了。”然后看着忙活的二东和二娃笑着道，“等你俩装完子弹，人家早就到跟前儿了。”说完又举起望远镜。
　　二娃装完火药和子弹叹口气道：“可不是咋的，这要是打起来，等咱俩装完子弹，人家早就没影了，这老洋炮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二东凑到符魁跟前道：“大爷，啥时候也给我们发杆枪。”
　　符魁眼睛盯着望远镜道：“别着急，到该发给你们的时候就发给你们。”
　　“还有我。”小栓大声说道。
　　“妈巴子的快点儿长大吧。”
　　张老三缓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慢慢地往前跑，一边跑还一边往后看。
　　那几个满洲兵见张老三又开始跑，犹豫地看着那个班长。
　　忽然一个满洲兵说他有办法不让屯子里的人开枪。
　　班长赶紧让他说是啥办法，满洲兵从怀里掏出一面皱皱巴巴埋埋汰汰的五色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