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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爬行突围,冲阵救护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3 09:56:07      字数:8800

  (一)
  
  2025年3月,河南抗战研究院,我正研究着档案室里泛黄的作战地图,研究员吕安邦先生说,巩县龙尾镇有个叫张静波的指导员,曾在那片土地上,用膝盖丈量过生与死的距离。
  
  张静波是豫西淅川人,1922年生人,1938年的秋风卷着武汉会战的硝烟漫过中原时,这个16岁的少年扛起枪,成了129师的一名战士。枪林弹雨里滚过六个春秋,到1944年的春天,日军铁蹄踏碎豫中平原的宁静,国民党军队一路溃退,千里中原转眼成了人间炼狱。太行军区一声令下,所有豫西籍战士汇成一支锐旅,这便是豫西支队。张静波脱下129师的旧军装,成了支队特务连的指导员,打回了魂牵梦萦的故土。
  初到豫西,给他配的通讯员是个叫杨乃群的少年,十六岁的年纪,眉眼间透着河南娃特有的机灵劲儿,家在豫皖临界的地界,一口软糯的乡音,听着就让人觉得亲切。部队驻扎在村子里时,借住在一户杨姓老乡家,房东大娘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唤作腊梅,刚满十五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见了生人就红着脸躲进灶房。大娘瞧着杨乃群懂事勤快,便认了他做干儿子,腊梅也自此多了个“干哥哥”,每日里总把蒸好的红薯、烙得喷香的玉米面饼子,偷偷塞到杨乃群的挎包里。
  
  那年的大年三十,雪落了满院,灶台上的饺子冒着热气,战士们围坐在一起,正说着“打完鬼子就回家过年”的家常,一封加急电报却攥在了张静波的手里。军令如山,他当即起身,腰带一紧就要带队出征。乡亲们闻讯赶来,提了满满一篮子煮鸡蛋,红的绿的染着喜庆的颜色,硬是往每个战士手里塞一个。腊梅挤过人群,把一枚亲手染红的鸡蛋塞到杨乃群掌心,红鸡蛋还带着姑娘手心的温度,杨乃群攥着它,脸比鸡蛋还红,半晌只憋出一句:“腊梅妹,等我回来。”
  谁也没料到,这一别,竟是生死两隔。
  部队开进巩县龙尾镇时,日军的包围圈已如铁桶般收紧。枪炮声震得耳膜生疼,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连长带着大部队拼死突围,是为了掩护指挥部转移。撤到安全地带清点人数时,才发现特务连的刘班长没跟上来。连长红着眼说:“老刘腿上中了一枪,怕是被撂在村里了!”张静波一听这话,心就揪成了一团,刘班长是队伍里的老骨干,从太行山上一路拼杀过来,怎么能丢?他二话不说,抄起身边的步枪,对杨乃群喊了一声“跟我走”,又点了三个战士,五个人转身就往炮火连天的村子里冲。
  残垣断壁间,到处是烧焦的梁木和散落的弹壳,他们踩着没膝的瓦砾,喊着刘班长的名字,声音被爆炸声吞没。就在一处断墙根下,他们看见了刘班长——他斜倚着残壁,腿上的伤口汩汩地淌着血,手里却正把三颗手榴弹的引线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老刘!”张静波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这不是拼命的时候,我背你走!”刘班长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指导员,别管我,鬼子快围上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一个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正从墙角绕过来,杨乃群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枪,鬼子应声倒地。枪声惊动了附近的伪军,两个穿黄皮子的家伙刚要喊出声,就被冲上来的战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张静波当机立断,让两个伪军背上刘班长,他和杨乃群断后,五个人借着断墙的掩护,往村外摸去。
  刚出村口,一阵密集的机枪声就扫了过来。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那两个伪军吓得魂飞魄散,扔下刘班长就往庄稼地里钻。前头的三个战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子弹穿透了胸膛,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麦苗。鬼子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刘班长看着围上来的敌人,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指导员,保重!”话音落时,他猛地拽响了手榴弹的引线。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火光冲天而起,三个鬼子兵被炸得血肉模糊,刘班长的身影也在硝烟里化作了永恒。张静波睚眦欲裂,抬手举起手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扣动扳机,两声枪响过后,鬼子应声倒地。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一枪,一颗子弹就射中了他的大腿,剧痛钻心,他踉跄着跪倒在地。
  “指导员!”杨乃群嘶吼着扑过来,想要背起他。就在这时,一串机枪子弹扫过,杨乃群的大腿也炸开了一朵血花,他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两人滚作一团。
  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静波咬着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杨乃群说:“别慌,根据地在东南方向,咱们爬,爬也要爬出去!”
  两个负伤的人,就这样在焦土上爬行。锋利的瓦砾划破了手掌和膝盖,鲜血渗出来,在身后拖出两条蜿蜒的血痕。春寒料峭,风一吹,伤口疼得钻心,可他们谁也没吭声,只是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们以为能逃出虎口时,一阵皮鞋踏地的声响,骤然从前方传来。
  抬头望去,十几个鬼子兵正端着枪,呈扇形包抄过来,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张静波和杨乃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摸向腰间的手枪——弹夹是空的,子弹早就打光了。
  唯一的指望,就是两人腰间各揣着的一颗手榴弹。
  鬼子的狞笑越来越近,他们看着两个在地上爬行的伤兵,像是看着两只待宰的羔羊,慢慢收紧了包围圈。杨乃群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伤口疼得厉害,也是因为眼前这绝境。张静波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沉稳:“别怕,小杨,咱们手里还有家伙,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杨乃群点点头,脸上的惧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决绝。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张静波,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指导员,你说……咱们村的杨大娘,还有腊梅妹,现在还在家吗?”
  张静波一愣,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酸涩:“傻小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腊梅?等咱们出去了,我替你去提亲!”
  杨乃群也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羞涩。
  鬼子已经冲到了跟前,为首的那个举着军刀,嗷嗷叫着就要劈下来。
  
  就在这时,杨乃群猛地从腰间拽出那颗手榴弹,塞到张静波手里。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血的温度,声音却平静得像一潭水:“指导员,你保重。”
  不等张静波反应过来,杨乃群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鬼子最密集的地方滚了过去。他的动作很笨拙,因为腿上的伤,滚得很慢,却很坚定。鬼子兵愣了一下,随即举枪就要射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焦土上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两个鬼子兵当场被炸飞,血肉模糊地摔在地上。硝烟散尽后,那片焦土上,再也看不见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身影。
  张静波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手榴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眼前倒下的鬼子,看着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土地,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疼得他说不出话来。眼泪混着血和尘土,从眼角滚落,砸在焦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他想起来了,大年三十那天,腊梅塞给杨乃群的那颗红鸡蛋;想起来了,杨大娘喊他“干儿子”时的笑容;想起来了,这个少年跟着他,在枪林弹雨里穿梭,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十六岁,本该是在爹娘身边撒娇的年纪,他却扛起了枪,扛起了家国的重担。
  鬼子的喊杀声再次响起,剩下的几个鬼子兵红了眼,朝着张静波扑了过来。张静波缓缓地抬起手,将手榴弹的引线套在了手指上。
  他想,小杨,我来陪你了。
  他想,老刘,我来陪你了。
  他想,爹娘,儿子不能尽孝了。
  引线被一点点拉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张静波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豫西的山,是太行的水,是杨乃群的笑脸,是腊梅的麻花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应声倒地,子弹带着呼啸的风声,扫向剩下的敌人。张静波猛地睁开眼,只见不远处的庄稼地里,冲出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战士,为首的正是特务连的排长。
  排长一边开枪,一边嘶吼着:“指导员!我们来救你了!”
  鬼子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慌忙转身还击。可他们哪里是八路军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就被全部歼灭。排长带着战士们冲到张静波身边,一把抱住他,声音哽咽:“指导员,你没事就好!连长下了死命令,找不到你,我们谁也不许回去!”
  张静波看着眼前的战友,看着他们身上的硝烟和血迹,攥着手榴弹的手缓缓松开。引线从指间滑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张静波躺在一张简陋的土炕上,四周是昏暗的窑洞。守在他身边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的大娘,见他醒了,连忙端过一碗米汤。后来他才知道,这里是巩县洪河村,救他的是村里的康大妈。他的腿伤很重,子弹嵌在骨头里,没有手术刀,医生只能用一把小锯子,硬生生把子弹取了出来。那钻心的疼,他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浑身发冷。
  部队转移了,把他和另外两个伤员留在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为了躲避鬼子的扫荡,地下党把他们藏进了深山的山洞里,每天让一个叫英子的姑娘来送饭。英子是康大妈的侄女,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手脚麻利。她总是一边给他们换药,一边絮絮叨叨地问:“张指导员,你昏迷的时候,老是喊‘小杨’‘小杨’,那是你啥人啊?是你对象不?”
  张静波看着洞外的山,看着天上的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不是我对象,是我的通讯员,是我的兄弟,是救了我命的恩人。”
  英子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换药,眼眶红红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势渐渐好转,可危险却悄然而至。村里有个叫二捆子的汉奸,早就看中了英子的美貌,三番五次上门提亲,都被康大妈和英子拒绝了。二捆子怀恨在心,偷偷跟踪英子,终于在一个清晨,跟着她找到了山洞的位置。
  那天,英子刚把饭放下,二捆子就带着一把手枪和一根绳子,堵在了洞口。他狞笑着,用枪指着张静波三人:“好啊,怪不得你死活不嫁我,原来藏着八路军的伤员!都给我老实点,动一下老子就打死谁!”
  张静波三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伤势未愈,哪里是汉奸的对手。英子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张静波苍白的脸,突然放下手里的篮子,平静地说:“二捆子,你别难为他们,我跟你走。”
  二捆子一愣,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早这样不就好了?走!”
  英子提起篮子,跟着二捆子往洞外走。走到洞口不远处的悬崖边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二捆子不耐烦地催:“走啊!磨蹭啥?”
  英子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的群山,看着那片湛蓝的天。她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二捆子的领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悬崖下面扑了过去。
  二捆子猝不及防,尖叫着和英子一起,摔下了万丈悬崖。
  张静波和另外两个伤员,趴在洞口,看着空荡荡的悬崖边,看着那只掉落在地上的篮子,里面的米汤洒了一地,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们放声大哭,哭声震彻山谷。
  后来,张静波伤愈归队,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团政委,将康大妈和英子的事迹一一禀报。组织上感念康大妈的大义,特意为她寻了一位老红军做老伴,让她晚年有了依靠。张静波跪在康大妈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喊了一声“娘”。
  
  抗战胜利后,张静波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解放战争,从豫西打到西北,从战士成长为团政治处主任。新中国成立后,他随部队进军新疆,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扎下了根。他时常给杨乃群的父母寄钱寄物,逢年过节,总要写一封信,告诉两位老人,他们的儿子是英雄。他也时常想起腊梅,想起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2012年5月,西安的一所医院里,九十岁的张静波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他拉着身边人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杨乃群。一个是,英子。
  
  吕安邦先生的声音停了,档案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张静波,穿着军装,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
  七十余年的时光,足以让焦土变回良田,足以让少年变成老翁,可那些埋在土地里的忠魂,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却永远不会被磨灭。
  他们爬过焦土,爬过生死,爬过那段最黑暗的岁月,用血肉之躯,为我们铺就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这条路,我们会永远记得。
  
  (二)
  
  2025年的深秋,贵阳的风里带着几分凉意,我和几位抗战历史志愿者踏着梧桐落叶,走进了干休所的院落。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一栋白墙红瓦的小楼前,门扉轻启时,一位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枚锃亮的纪念章。他便是97岁的抗战老兵刘培山,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却没能压弯他的脊梁。老人的晚辈围在一旁,见我们进来,连忙起身让座,而刘培山老兵的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仿佛瞬间穿透了八十余年的光阴,落回了那片烽烟滚滚的土地。
  
  “1928年,俺出生在山东鄄城的一个小村子里。”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那时候穷啊,地里的庄稼收不上几颗,可咱老百姓守着一亩三分地,也能过个安生日子。谁承想,1942年的春天,鬼子的铁蹄就踏破了咱的家门。”
  老人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又触到了那年的火光与血腥。1942年的鄄城,被日军的炮火烧成了一片焦土。鬼子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挨家挨户地搜,把村民像牲口一样赶出来,用麻绳串成一串,机枪扫过,鲜血染红了村口的小河;火把扔过,茅草屋烧得噼啪作响,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和鬼子的狞笑声搅在一起,成了刘培山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那年他才14岁,躲在柴草垛里,亲眼看着隔壁的王大爷被刺刀挑穿了胸膛,看着年幼的妹妹被浓烟呛得没了气息。仇恨的种子,就在那一刻,在他心里生了根。
  没过多久,村里的抗日儿童团招人,刘培山第一个报了名。他年纪小,却眼尖心细,没过半年就成了儿童团团长。站岗放哨、传递消息、盘查可疑人员,成了他每天的功课。儿童团有个“五不”铁律,刻在每个孩子的心里:不给敌人带路,不给敌人送信,不吃敌人的糖,不念敌人的书,不告诉敌人藏粮的地方。这三十个字,比性命还重要。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俺这辈子,就靠这‘五不’,识破过鬼子的诡计哩。”
  
  那是一个晌午,日头毒得很,村口来了两个陌生人,穿着粗布衣裳,却操着一口蹩脚的山东话,眼神贼溜溜地往村里瞟。刘培山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老师刚讲过,鬼子狡猾得很,常化装成老百姓打探军情。他灵机一动,故意把裤腰带往下拽了拽,露出饿得瘪瘪的肚子,跌跌撞撞地凑上去,扯着其中一人的衣角,带着哭腔喊:“大叔,给口吃的吧,俺爹娘都没了,村里的人都被鬼子杀绝了……”
  那人愣了愣,随即从衣兜里掏出两颗花花绿绿的糖果,递到他手里。那糖果纸亮得晃眼,是刘培山从未见过的样子。“小孩,”那人拍了拍他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村里还有多少人?有没有八路军?”
  刘培山把糖果攥在手里,却没敢吃,只是耷拉着脑袋,哭唧唧地说:“没人了,都没了。鬼子来扫荡的时候,把人都杀光了,房子都烧了,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能出来讨饭……”
  两个陌生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转身就往村外走。刘培山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早就亮堂了——哪有正经老百姓,会揣着这么花哨的糖果?他撒腿就往民兵队跑,气喘吁吁地喊:“快!快追!那两个是鬼子探子!”
  民兵们抄起锄头扁担,顺着小路追了上去,果然在村外的高粱地里,把那两个化装的鬼子逮了个正着。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地图和情报,足以证明他们的来意。那天,刘培山攥着那两颗没敢吃的糖果,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要扛枪打鬼子,把这群畜生赶出中国去!
  
  1944年初春,16岁的刘培山跟着村里的青壮年,一起参加了鄄城县独立大队。他被分配做通讯员,后来又编入八分区老七团,跟着部队一路北上,到了热河、承德一带,和日军打起了游击战。那时候的日子苦啊,吃的是掺着沙土的窝窝头,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单衣,可战士们的士气,却比火还旺。
  “俺这辈子,就送过一封最险的信。”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悲伤,“那是1945年的春天,战况吃紧,营长的指挥部被鬼子围了,俺和另一个通讯员小柱子,要把一封紧急信送到前线阵地。”
  那天的天,是灰扑扑的,炮火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他们俩猫着腰,借着沟坎和石堆的掩护,在硝烟里穿行。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炮弹在身边炸开,掀起的泥土糊了一脸。刘培山把信紧紧揣在怀里,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心。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刘培山只觉得后背被猛推了一把,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剧痛从右腿传来,他低头一看,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腿上。他咬着牙,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还好,信封完好无损。他回头喊:“小柱子!小柱子!”
  身后只有一片死寂。小柱子躺在不远处的血泊里,胸口炸开了一个大洞,眼睛还圆睁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匕首。刘培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爬过去,想把小柱子的眼睛合上,可手指却重得抬不起来。“兄弟,对不住,俺没能护住你。”他哽咽着,在小柱子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前爬。
  地面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渗出来,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饿了,就啃一口怀里的硬邦邦的窝窝头;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泥水。炮火声越来越近,阵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前沿阵地,把那封染着血的信,递到了营长的手里。
  “营长,信……送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刘培山躺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右腿的伤很重,医生说,再晚一步,这条腿就保不住了。伤愈之后,他没能再做通讯员,而是被留在了野战医院卫生队,成了一名卫生员。他学着包扎伤口,学着辨认草药,学着在炮火声中,把受伤的战友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他说,救一个战友,就等于多杀一个鬼子。
  
  1945年6月,热河的一场伏击战,成了刘培山一辈子都刻骨铭心的记忆。那天,敌我双方短兵相接,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鬼子的拼刺刀技术,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一个个凶神恶煞,嘴里嗷嗷叫着,刺刀寒光闪闪。我军的战士们,手里的枪没了子弹,就举起刺刀,举起铁锹,甚至举起石头,和鬼子拼命。
  阵地上,喊杀声、惨叫声、刺刀刺入肉体的闷响声,搅成了一片。刘培山的眼睛红了,他背着药箱,像一只敏捷的豹子,在硝烟里穿梭。看到倒下的战友,他就扑过去,跪在地上,撕开染血的军装,用绷带紧紧缠住伤口,止血、上药、包扎,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救他,一定要救他!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忘了自己身处险境,忘了身后的杀机正在步步逼近。
  一个鬼子兵,趁着混战,绕到了他的身后。那鬼子端着刺刀,脸上带着狞笑,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猫爪落地。刺刀的寒光,映在刘培山的后颈上,他却浑然不觉,还在低头给一位断了胳膊的战士包扎。
  刺刀离他的后背,只有一寸的距离。
  刘培山甚至能闻到鬼子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侧方扑了过来。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手里的刺刀,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扎进了鬼子的胸膛。
  “噗嗤——”
  刺刀穿透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鬼子兵惨叫一声,手里的刺刀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刘培山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战士,正站在他身后。那战士的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看不清模样,只记得他的眼神,像烈火一样炽热。没等刘培山说一句“谢谢”,那战士就已经转身,提着刺刀,又冲进了混战的人群里。
  刘培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鬼子堆里左冲右突,看着他的刺刀一次次刺入敌人的身体。他想喊住他,想问问他的名字,想知道他是哪个连队的。可战场太乱了,喊杀声盖过了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鬼子,眼里燃起了怒火。他从腰间拔出短刀,狠狠地砍了下去。鬼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溅了他一身。
  战斗结束后,刘培山疯了一样在阵地上找那个救了他的战士。他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问遍了每个连队的指导员,可没人知道他是谁。有人说,那战士是临时抽调来的;有人说,他在战斗中牺牲了;还有人说,他跟着大部队转移了。
  
  八十多年了,刘培山老人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不知道那个战士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甚至没能看清他的脸。可他记得那道背影,记得那把刺向鬼子的刺刀,记得那份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伸出的援手。
  “俺总想着,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老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俺想告诉他,俺还活着,俺后来跟着部队,解放了全中国,俺没辜负他的救命之恩。”
  抗战胜利后,刘培山跟着部队到了北京古北口,整训后编入二野第二兵团十六军第一旅,跟着刘邓大军南下。大别山的那场血战,他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心惊胆战。他们连队被国民党部队包围,逼上了一座陡峭的山坡。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扔完了,战士们就举起石头,和敌人拼。最后,连队大部牺牲,只剩下十几个人,被逼到了悬崖边。
  “俺们十几个人,手拉着手,喊着‘共产党万岁’,就跳下去了。”老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悲壮的力量,“俺命大,被野葡萄藤缠住了。”
  他挂在藤条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崖上是敌人的枪声。他用尽全身力气,抓着藤条,一点点往下爬。手被磨破了,血顺着藤条往下滴,可他不敢松。爬到崖底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伏在野草里,一动也不敢动。白天,他躲在石头缝里,怕被敌人发现;晚上,他就摸着黑,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他遇见了郭宪芳等两位幸存的战友。三个浑身是伤的人,相互搀扶着,一路乞讨,一路打听,终于重返了部队。
  后来的战斗里,刘培山的右腿再次中弹,子弹洞穿了腿部。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咬着牙继续战斗,直到增援部队赶到。连队指导员姜三,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把他送到了安全地带。
  
  新中国成立后,刘培山被送到南京第二野战军医科大学学习。1950年,他跟着十八军入藏,解放西藏;1953年,他转业到西南公路工程总局医院工作;1958年,他从四川调到贵州,在盘县火铺钢铁厂医院、晴隆锑矿医院,一干就是几十年。1983年3月,他离休了,却没闲着,总爱给孩子们讲战斗的故事,讲那些埋在岁月里的英雄。
  2025年9月,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贵州省的领导来到干休所,为刘培山老人颁发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老人的眼泪落了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人的身上,我看着他手里的纪念章,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英雄。英雄不是天生的,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人,在国难当头时,扛起了本该不属于他们的重担;在生死关头时,选择了挺身而出。
  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刻在纪念碑上,或许不会被写进史书里。可他们的背影,他们的精神,却会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就像那个救了刘培山的战士,就像千千万万无名的英雄,他们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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