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14 18:48:39 字数:3136
1993年9月1日,全国学生开学的日子。
早晨阳光明媚,村子里很热闹,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背着书包出门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只有我,心中没有丝毫步入新环境的兴奋与期待,只有无尽的恐惧像一个沉重的包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即便如此,“上学”这个念头本身,还是战胜了所有不安河恐惧。最终,我深吸一口气,推着那辆对于我来说过高的自行车,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去初中学校的路。
英国作家萨克雷在他的名著《名利场》中写道过:“生活好比一面镜子,你对它笑,它也对你笑;你对他哭,它也对你哭。”我想,这句话说的一点没错,在我进入初中校园,甚至在尚未进入校园之前,就已经开始对这里的生活表现出排斥和极度的恐惧,那生活反馈给我的自然也就是无尽的害怕了。
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我便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尖扎在背上。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每一道目光里都写满了鄙夷;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语,一定是在议论我;每一阵突然响起的笑声,也必然是在嘲讽我。
我像一个误入舞台中央的小丑,无所适从,只敢悄悄蜷起肩膀、低下脑袋。我总是不自觉的往别人身后躲,不自觉的把自己的身体缩小,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意。这也是后来很多很多年里我的下意识想法:我只想要做一个普通人,一个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跟周围人别无二致的普通人。可是我的身高,就像一个无声的标签,决定了无论在哪里,我都是最突兀的那一个——实在没办法,辨识度太高了。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我的心被自己封闭起来,不自觉地站到了所有人的对面。我仿佛在心里筑起了一道高墙,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像一只绷紧的拳头,我对每一张面孔都充满了抗拒,乃至深深的敌意。
一个与所有人为敌的人,注定是孤立无援的,从我将所有人推向对立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亲手写下了自己命运的答案。
所谓的结局,不过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
我的入学成绩,在当年录取的新生里算是很高的。学校依循惯例按成绩分班,我便顺理成章地被分到了一班。
排座位时,按身高从矮到高的规则,让我毫无悬念地坐在了第一排的第一个位置——那个紧靠教室门、贴着墙的座位。一班的教室位于那一排教室的最西端,仅一墙之隔,外面便是开阔的操场。
坐在我的座位上,从敞开的教室门望出去,视线先撞上那面红砖墙,紧接着,便跃过墙头,落向墙外那一排排高大的葱郁树冠。
班主任是位中年妇女,或许是因为我的入学成绩,在她还未能将名字与人对上号时,便点名让我担任语文课代表。我应声站起。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又看了第二眼。就是这第二眼,像一根细小的刺,瞬间扎进了我心里——我几乎立刻认定:老师没想到我是这样一个小个子,她失望了,她不喜欢我。
如今回想,当时这结论实在荒谬。那第二眼或许只是无意识的停顿,或是一丝单纯的诧异。可对于当时的我而言,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风吹草动,都足以在我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当我抱着全班作业穿过走廊,若有老师聊天时扭头望向我,我便断定他们是在议论我的身高;当后桌男生挪动桌子撞到我,随之而来的一句玩笑,在我听来也全然是因我的矮小而发的嘲讽;甚至当有女生在收作业时没好气地说“等会儿再来”,我也立刻将其归咎于她打心底里瞧不起我。
别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以让我构建起一整个被否定、被嘲笑的世界。
现在看来,这些认定毫无依据甚至偏执,但当年的我却对此深信不疑。
从心理学上来说,这是我由于强烈的自尊心脆弱感而导致了归因偏差。我将别人言行的负面结果,通通归因于自身无法改变的“个子矮”这一点上。完全摒弃了情境因素,比如对方心情不好、对方本身没礼貌或自身可控因素,比如自己沟通方式不好。
这种对他人行为的过度解读和认知扭曲,导致我每天上学的时候都会害怕。害怕那一天又会有人说我什么,或者嘲笑我什么。
墨菲定律有一个如同幽灵般的启示:事情若有变坏的可能,无论多渺茫,它总会发生。这正应了中国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在心理层面,持续的负面暗示会不断扭曲我们的判断,甚至引导我们一步步走向那个最担忧的结局。于是,该来的终究来了,有人开始明确地用“个子矮”这一点来羞辱我了。
其实,羞辱我的并不是我们班的同学,时至今日,我也回忆不起来当时我们班有谁专门针对骂我“小矬个儿”或者什么其他类似的话。但是,我仍能清晰的记得隔壁二班那三四个个子高高的男生,在课间堵在我们教室的门口,在伸长胳膊几乎就碰到我桌子的位置,用手指着我,嬉皮笑脸的说:
“你怎么长的这么矮呀”
“做我女儿怎么样”
“来,叫声爸爸听听”
“你的嘴怎么那么凸,你是猴子吗?”
……
然后,他们几个对视一眼,继而哈哈大笑。
那个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呢?难过?委屈?羞愧?愤怒?不甘?抑或自卑?
时隔多年,我已无法准确确认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从后面事情的发展走向来看,我启动的自我保护意识是“逃”而非“战”。因此,我当时的心情应该是羞愧大于愤怒,自卑大于不甘。我选择了逃避——行为上,能不出教室就不出教室,能不与人接触就不与人接触;心理上,把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陷入自我封闭的漩涡。
那段关于男生羞辱我的记忆,如今想来或许是被我放大了。他们大概来过教室几次,但应该不至于一天多次,也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我那副把头埋起来的鸵鸟样子,那藏不住的懦弱和惊恐,应该很快也就让他们觉得无趣了。这件事对我身心造成的伤害,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被我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暗示、一次次地恐惧,反复加深的。
多年以后,我的脑海里甚至还闪现过这样的场景:我们班男生从外面进来,看到二班男生在羞辱我时,眼中流露出一丝丝的同情。只不过,他们没有维护我,更没有人为我出头而已。
我的同桌,排队的时候在第二个。她虽然也不高,但总归比我高一些。这个女孩和我怯懦的性格截然相反,她阳光、开朗,甚至带着几分泼辣,脸上总是挂着笑。当后排男生笑话她是“小矮个儿”时,她会立刻怼回去:“矮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要你多管闲事!”她能和男生嬉笑打闹,也能和女生谈天说地。她还教过我:“别人骂你,你就骂回去,怕什么。”
可那时的我,真的做不到。我在心里无比羡慕她,甚至崇拜她——羡慕她能对别人的嘲笑一笑置之,崇拜她能毫不犹豫地反击。但我,就是学不来。别说当时学不来,就连四年后我重返校园,当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时,我依然没能做到。面对嘲讽,我还是没能勇敢地回击,而是再一次懦弱地选择了逃避。那一次,是我的姨妹站了出来,挡在我前面,给了我最初的安全感,也为我后来重建自信,筑起了第一道保护的屏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回到当时,在我日复一日“受害人”心理的暗示下;在我觉得“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个子矮,而我个子矮又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所以我遭遇的一切只会加剧不可能改变的”这样一种循环逻辑下;我,终于逐渐陷入了焦虑和抑郁。
那段日子,每天上学前,我都要在门口经历一场“去?还是不去?”的挣扎。最后即便走出家门,魂也还留在昨夜的恐惧里。到了学校,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的心却早已飘到别处。有时候,我陷在怨恨里出不来:“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矮?为什么我要受这种欺负?我真是太可怜了……”;有时候,我又沉进幻想里:“如果我不矮,他们一定会喜欢我吧?那我该有多快乐……”。
直到今天,我还能清晰记起教室窗外那些大树——树冠在秋天的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一片挨着一片,窃窃私语般,发出簌簌的絮语。我常常望着它们出神,心想:要是能变成其中一片叶子该多好,长在树上,随风摆动,什么也不用面对。
也许我还幻想过变成天上飘过的云,或者空中掠过的飞鸟。总之,那时我全部的渴望,就是能离开这间让我无处遁形的教室,哪怕变成世间任何一样东西。
在那段根本读不进一个字的岁月里,除了将自己放逐到自卑的深渊,再任凭这点可怜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远,我还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