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学毕业后的那段日子，不用早起赶路上学，也不用再写作业。时间一下子变得很长，长到不知道该如何打发。
　　而我爹娘却正值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我家的红薯苗长势正好，每天天不亮，我娘就起床到地里采摘最新鲜的秧苗，仔细捆扎好，带上两个煮鸡蛋当午饭，然后步行到县城的集市上去卖。我爹则赶着家里的毛驴车，到邻村的西瓜地里批发一车西瓜，然后走街串巷地叫卖。
　　家里常常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固定工作是每天做晚饭。所以，除了有时候下午去地里摘一些瓜果蔬菜外，白天的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看着蚂蚁搬家。偶尔打扫打扫院子，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都在无聊中度过。
　　就这样过了大概两星期之后，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学门口，想进去又觉得自己已经毕业。正在徘徊的时候，数学老师推着自行车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是我最喜欢的老师，总是耐心地给我们讲解难题。我走上前跟她打了个招呼正打算转身离开，她突然问我：
　　“静丽，你知道自己的毕业考试成绩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呀。”
　　“我听说，”老师压低声音，“你只差2分就能过重点初中的复试线了。”
　　我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老师话里的意思。
　　老师耐心地给我解释：虽然所有学生都能升入乡里的初中，但县里的重点初中还要组织一次复试，只有成绩达到一定分数线的学生才有资格参加。通过复试的学生，就可以到重点初中就读。”
　　“你平时成绩那么好，要是能参加复试，说不定真能考上呢。”老师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我的心突然揪紧了。2分，就差2分！要是考试时哪一道应用题再仔细检查一遍，要是那个生字没有写错，要是……无数个“要是”在我脑海里打转。
　　更让我懊恼的是老师接下来的话：“我听说差5分以内都可以想办法的。如果你家长能找到重点初中的老师通融一下，说不定还能争取到一个复试的机会。”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这样的事？
　　“你们村不是有个人在那个学校当老师吗？”老师提醒我，“让你家长赶紧去找找人家。后天就要考试了，就剩今天和明天两天时间了！”
　　后天？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谢过老师后，我飞也似的跑回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爹娘帮我想办法！
　　可是家里空无一人，我在屋里院外来回踱步，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墙上的老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坎上。怎么办？爹娘都不在家，要到下午才能回来。可这件事等不及啊！
　　最后，我把心一横，决定自己去县城找我娘。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去县城的农贸市场。一路上，我的心怦怦直跳，既害怕迷路，又担心找不到我娘。农贸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的蔬菜、活禽的腥臊、熟食的香味。我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眼睛急切地搜寻着我娘的身影。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她。我娘的红薯苗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她正和旁边摊位的一个婶子愉快地聊着天，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娘！”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我娘看到我，明显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顾不上喘气，急急忙忙地把数学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然而，我娘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出现跟我一样着急和焦虑的神色。她静静地听完，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让我心凉：“咱们又不认识那个学校的老师，上哪找关系去？”
　　她甚至还转头向旁边的婶子寻求认同：“你说是不是？咱们小老百姓，哪认识什么重点初中的老师啊。”
　　那位婶子也附和道：“是啊，不认识人，能有什么办法？”
　　时值盛夏，烈日当空，可我却感觉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希望，在那一刻全部破灭。我默默地跟在我娘身后往回走，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了下来。我娘看着我难过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快到学校门口时，她突然说：“要不，咱们去找找你们数学老师吧？她是老师，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句话又让我燃起了一丝希望。
　　数学老师很热心，答应帮我去打听。一直说她觉得我平时成绩挺好的，是个好苗子，不能埋没了之类的话。但也坚持说：“你们家长还是要想办法找找的，作为家长怎么对孩子的前途一点都不操心呢。我可以帮忙打听，你们自己也找着，咱们同时找，找成的机会更大一点。”我娘连连点头称是。
　　第二天，我娘告诉我，她打听了一圈，谁都没听说过我们村有谁在重点中学当老师。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连最后一点热气都没了。就在我绝望之际，数学老师却找来说：“我给你争取到一张复试的准考证了。”
　　复试那天，我怀着兴奋又有点忐忑的心情走进了重点初中的校园。教学楼那么高，操场那么大，和我熟悉的小学校园完全不同。
　　考试开始前，我遇到了一个小学同学。他神秘地告诉我：“听说考完语文数学，还要考体育呢，跑800米、跳远什么的。”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从小就个子矮小，体育更是我的避之不及的弱项。跑不快，跳不远，连玩跳皮筋都没人愿意和我一组。想到还有体育考试，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更糟糕的是，这时正好赶上学校的晨跑时间。看着学生们整齐的队伍，听着响亮的口号声，我的腿都软了。
　　考试铃声响了，我魂不守舍地走进考场。试卷上的字我都认识，可就是读不懂题目的意思。我的脑子里全是跑步、跳远的画面，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思考。
　　数学考试时，我总觉得有个监考老师好像在哪里见过，对，好像是我们家附近的一个叔叔。他经过我的座位时，悄悄给我桌子上扔了一个纸团。可我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我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体育考试，那只是同学间的谣传。而我，因为自己对体育的过度恐惧导致发挥失常，白白浪费了这次宝贵的机会，与重点初中也彻底失之交臂。
　　我娘也压根就没有去打听，因为哪怕她就只是问问我家附近的邻居，应该也会打听到这个叔叔在重点中学当老师的事情。但她没有，或者说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回事。当初带我去学校找老师，大概也就是看我太难过给我一个交代罢了。那时候，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老师眼里，学习是头等大事；而在农民爹娘看来，土地和收成才是根本，读书，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暑假的后半段，我开始莫名的恐惧和紧张。想到马上就要上初中了，我的心就揪得紧紧的。我想到了小学被人嘲笑辱骂，想到了我娘去路上截那些小孩子，也想到了我娘带我去找到欺辱我的小孩子的家里……他们骂我的话如在耳边，他们的嘴脸如在眼前。一幕一幕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让我止不住恐惧到浑身发抖。
　　我的身高也并未见长，依然是个子最矮的那一个，还不到一米四。我甚至连自行车都够不着骑，在那个只有二八大梁自行车的年代，即便是把自行车的座位降到最低，我坐在车座上，脚依然不能踩到脚踏板的最低点。
　　就这样，我越想越害怕：我用了这么多年才让小学的同学接纳我，不再嘲笑我；这些人都是和我同一个村子的，大人们也大多都相互认识，有同村关系。而初中的同学那是来自整个乡、九个不同村子的，他们跟我完全是陌生人，他们嘲笑起我来肯定更无所顾忌！
　　怎么办？怎么办？告诉我娘吗？告诉她让她继续在路上拦截别人吗？
　　不行，坚决不行！人家又不是我们村的孩子，人家怎么会听她的话？说不定到时候还会连她一块嘲笑，坚决不能告诉她！
　　那怎么办呢？要不我就不去上学了，这样就不会被嘲笑辱骂了。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我否定了——我想上学，我喜欢读书，我舍不得不放下书本啊！
　　那些夏夜，我常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七上八下。月光透过窗户的洒进来，在房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一遍遍地想象着初中后的生活，越想越害怕，常常要到后半夜才能入睡。
　　父母显然没有察觉我的不安。在他们看来，假期里的孩子最是无忧无虑。每天晚饭时，他们谈论的永远是地里的庄稼、集市上的行情，或者谁家又发生了什么事。偶尔也会提到我要上初中了，但说的无非是“买新书包”“准备凳子”“准备学费”这样的事。